三個月後,山西平遙古城。
初冬的清晨薄霧彌漫,古城牆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條沉睡的巨龍。青石板路上結着細霜,踩上去發出輕微的碎裂聲。林見風站在南門城樓之上,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僵硬如枯枝,但右手中的量命尺正散發着溫潤的熱度。
尺身已從最初的烏木色轉爲暗金,那些細密的紋路如今如同活物的血管,隨着某種古老的節奏緩慢搏動。七顆寶石鑲嵌在尺身七個特定位置,對應着人體的七竅:
白色的“量”之石(對應頂竅)已經完全恢復,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像一顆微縮的月亮;黑色的“閉”之石(對應喉竅)變成了深邃的紫色,如同凝固的夜空;其他五顆也各自顯現出對應的顏色——青如翡翠(眼)、黃如琥珀(耳)、赤如雞血(鼻)、碧如深海(舌)、紫如晚霞(身)。
七色齊備,尺現真形。
但這“真形”背後,是沉重的代價。
三個月前那場月食之夜,他們七人勉強成功。地脈實體的核心意識通過構建的“意識橋”,安全離開了這個世界。但正如秦月預測的,由於購物中心節點失守,連接網絡存在缺口,地脈的一部分能量碎片滯留了下來。
這些碎片沒有意識,只有本能——吸收情緒、同化環境、緩慢生長。第九處將它們命名爲“地脈殘響”。在過去三個月裏,它們如同潛伏在城市地下的癌細胞,在七個節點周邊形成了小範圍的異常區域。
青雲路44號成了永久禁區,周圍三棟建築被拆除,改建爲隔離公園;紡織廠舊址被混凝土徹底封填;翡翠山莊三分之一的住戶選擇搬離;購物中心停業整頓;地鐵線路經過三個月的全面檢修,才勉強恢復運行。
而參與那場儀式的七個人...
陳守義傷得最重,脊椎神經受損,醫生說他可能終生無法站立行走;楊明軒雖然蘇醒,但失去了所有與地脈相關的記憶,智力退回到十歲孩童水平,每天坐在療養院的窗前折紙飛機;李明哲選擇離開城市,去了南方一個小鎮,說想過普通人的生活。
至於林見風...
他抬起左手。衣袖下,從指尖到肩膀,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觸感冰冷僵硬,像是死人的肢體。醫生說這是永久性的神經損傷,左半身的感覺和運動功能已經喪失百分之七十。
但他知道,這不只是醫學上的損傷。
這是量命尺的代價——每用一次,就會從他身上奪走一些東西。
“林師傅,找到了。”小周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帶着壓抑的興奮,“縣志館的顧館長說,他祖上確實傳下來一些關於‘尺’的記載,願意給我們看看。”
林見風最後看了一眼霧中的古城。晨光透過薄霧,給這座有着兩千八百年歷史的城池鍍上一層金邊。他轉身,腳步有些蹣跚地走下城樓。左腿的僵硬讓他不得不扶着牆,每一步都沉重如負枷鎖。
三個月來,除了配合第九處處理地脈殘響的後續影響,他一直在做一件事——查清量命尺的真正來歷。
祖父的筆記、父親的調查、七家人的傳承,都只追溯到七十年前。但林見風越來越確信,量命尺的歷史遠比七十年悠久。它的源頭,一定埋藏在更古老的時光裏。
線索最終指向山西——中國風水文化的發源地之一,也是歷史上諸多玄學世家的祖地。
平遙古城西街,“文淵閣”舊書店。
招牌上的字已經斑駁,木門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店內昏暗,書架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堆滿了泛黃的線裝書和手抄本,空氣中彌漫着紙張陳腐的香氣和淡淡的黴味。
顧館長七十多歲,戴着一副老花鏡,坐在櫃台後。面前的縣志攤開着,但他明顯心不在焉,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桌面。
“林師傅是吧?”老人抬起頭,透過鏡片打量林見風,目光在他僵硬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聽小周說,你在找關於‘風水尺’的記載?”
“是,特別是一種有七顆寶石的尺子。”林見風取出量命尺,但沒有完全展示,只是讓老人看到尺身的一部分。
顧館長的眼睛突然睜大,手指停在半空。他站起身,動作因爲激動而有些顫抖:“七寶尺...真的是七寶尺...我祖上說過,但一直以爲那是傳說...”
“您知道?”
“知道一些。”老人從櫃台後拿出一個紫檀木盒,用鑰匙打開。盒子裏是一卷發黃的絹布,布料已經脆弱得幾乎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展開:
“這是我曾祖父留下的手記,他是晚清時期的縣志編纂。裏面提到,平遙在明清時期,有‘尺匠’這個行當,專門制作風水法器。其中最頂尖的,能制作‘七寶量命尺’。”
林見風屏住呼吸。絹布上的字是毛筆小楷,工整但已經褪色:
“光緒二十三年,餘訪城西尺匠陳氏。陳氏祖傳制尺之術,尤擅‘七寶尺’。雲此尺非金非木,取天地靈脈之精華,煉七七四十九方成。尺成之,需以制尺者心血喂養,方可通靈。一尺可量地脈,二尺可觀天象,三尺可測人命...然制尺損壽,陳氏三代單傳,至光緒年已絕。”
“陳氏...”林見風心中一緊。陳守義家傳的骨脈術,難道和這個制尺陳家有關?
“而且有意思的是,”顧館長翻到絹布另一頁,“這裏提到,陳氏祖上不是山西人,是明朝永樂年間從江西遷來的。遷來的原因,是奉皇命,爲當時的一位王爺制作‘鎮國尺’。”
江西?林見風想起陳守義手腕上的骨珠。那東西確實不像北方的術法產物...
“那鎮國尺後來去哪了?”
“不知道。”老人搖頭,“手記裏只提到,尺成後,王爺暴斃,尺子失蹤。陳氏也因此獲罪,被貶爲庶民,流落到平遙,隱姓埋名繼續制尺。但從此只制普通風水尺,七寶尺成了絕響。”
林見風陷入沉思。量命尺上有林家的血脈印記,明明是林家的傳家寶,怎麼會是陳氏制作的?除非...
“顧館長,您聽說過‘林家’嗎?也是風水世家。”
老人想了想:“縣志裏提到過幾個林姓的堪輿師,但都不是世家。倒是...”他起身走到書架深處,在堆積如山的舊書中翻找許久,終於抽出一本薄冊子。
冊子是《平遙異聞錄》,民間搜集的奇聞異事。其中一頁記載:
“民國五年,城東林家巷有異事。林姓木匠夜夢神人授尺,醒而得一烏木尺,上有七竅,發光如星。林持此尺爲人看風水,無不應驗。然三年後,林暴病身亡,尺不知所蹤。巷中老人雲,此尺非凡物,乃‘量命尺’,量人命數,亦損己壽。”
民國五年,1916年。林見風算了一下,祖父林懷遠得到量命尺是在1949年,時間對不上。
“這個林家後來還有後人嗎?”
“應該沒了。”顧館長嘆氣,“民國戰亂,平遙很多人南遷。林家如果有後人,可能也去了南方。”
南方...江西...陳氏...
線索開始連接,但中間還缺了關鍵的一環。
林見風謝過顧館長,留下聯系方式,承諾如果找到更多信息會告知。離開書店時,天色已近黃昏,古城的紅燈籠次第亮起,遊客漸漸多起來。
“師傅,接下來去哪?”小周問。這個年輕人三個月來一直跟着林見風,親眼目睹了那些超自然的事件,也看到了師傅身體一天天變差。
“去城西,找尺匠陳氏的舊址。”林見風看着手中的量命尺。尺身在暮色中微微發光,那些紋路的搏動似乎加快了,像是在感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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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顧館長給的手繪地圖,尺匠陳氏的舊宅在古城西門外,現在已經是一片拆遷區。三輪車穿過狹窄的巷子,兩旁的明清建築大多已經人去樓空,牆上用紅漆畫着大大的“拆”字。
推土機的轟鳴聲中,一段歷史正在被抹去。
走到胡同盡頭,是一扇斑駁的木門,門楣上“陳氏尺坊”四個字已經模糊,但還能辨認。
門沒鎖,一推就開。
院子不大,標準的山西四合院格局,但已經破敗不堪。正房的門扇掉了一半,廂房的屋頂塌了個大洞。院子裏長滿荒草,一口古井在角落,井沿上刻着模糊的符文。
林見風走進正房。屋內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破爛的家具碎片。但在地面上,他發現了不尋常的東西——
一個用青磚鋪成的八卦圖。
雖然積滿灰塵,但保存完整。更重要的是,那個八卦圖的樣式...
“小周,把這裏清理一下。”
兩人合力,用帶來的工具清掃地面。當灰塵被掃去,八卦圖的細節顯現出來:不是普通的八卦,而是“先天八卦”與“後天八卦”的疊加,中心還有一個特殊的符號——
一把尺子貫穿北鬥七星。
和林家祖傳圖案一模一樣。
“這裏...”小周驚訝道,“怎麼會有林家的標志?”
林見風蹲下身,用還能活動的右手觸摸那個圖案。指尖傳來的不是磚石的粗糙感,而是一種溫潤如玉的觸感。他用力按壓中心的尺子圖案——
“咔噠。”
地面震動,八卦圖從中心裂開,向兩側滑開,露出一個向下的階梯。
“密室!”
階梯很陡,牆壁是青磚砌成,上面刻滿了符文。林見風打開手電筒,小心地走下去。左腿的僵硬讓他差點摔倒,小周連忙扶住。
階梯大約三十級,盡頭是一個不大的地下室。
地下室出奇地淨,沒有灰塵,沒有蛛網,仿佛有人定期打掃。正中央是一張石桌,兩個石凳,還有一個...神龕。
神龕裏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把尺子。
和林見風手中的量命尺幾乎一樣,但小一些,顏色是純黑的,沒有寶石,只有七個凹槽——正好對應七顆寶石的位置。
“這是...半成品?”小周湊近看。
林見風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被石桌上的東西吸引了:一本線裝書,一塊玉牌,還有一封信。
書是《陳氏制尺秘要》,玉牌上刻着“尺脈傳承”四個古篆。信的信封已經泛黃,上面寫着:“致後世得尺者親啓”。
林見風小心地打開信。信紙很脆弱,但字跡依然清晰:
“後世得尺者親啓:餘乃陳氏第七代尺匠,陳玄。此書此牌,爲陳氏制尺一脈最後傳承。若你得見此信,說明七寶尺已現世,且認你爲主。
七寶尺非凡間之物,其來歷有三說,今盡告於汝:
一說,尺乃上古地脈結晶,自然成形於昆侖龍脈之心,吸月精華,聚天地靈氣,本爲鎮守華夏龍脈之寶。後因龍脈動蕩,尺靈受損,散爲七塊碎片,流落人間。
二說,尺乃大禹治水時所制,用以丈量山川,疏導水脈。禹王崩後,尺入王陵,後被盜出,輾轉千年。
三說,尺本無實體,乃‘尺脈’傳承者代代以心血溫養、意念錘煉而成。每一代持尺者都會在尺上留下印記,七代之後,尺生靈智,可自行擇主。
餘窮一生考據,以爲三說皆有其理。七寶尺本是地脈結晶(此爲材),經人工鍛造而成法器(此爲形),又經代代持尺者心血溫養而生靈智(此爲神)。三者合一,方成量命尺。
故量命尺既是天生地養,也是人造之物,更是血脈傳承之器。汝手中之尺,材質爲地脈玉髓,形制爲陳氏所鑄,靈性爲林家三代心血所育——此乃真相。
然尺成之後,必有反噬。因地脈玉髓需以生命能量滋養,方可維持靈性。持尺者壽不過甲子,且每用尺一次,必損自身精元。汝左手之僵,即爲明證。
若欲破此宿命,需尋齊七把‘子尺’。量命尺爲‘母尺’,另有七把‘子尺’流落世間。此七子尺本是母尺分化而出,用以鎮守七處龍脈節點。子母齊聚,可成‘尺陣’,以陣養尺,以尺護人,方可兩全。
七把子尺下落:一眼尺在江西龍虎山,二耳尺在湖南鳳凰,三鼻尺在四川青城,四舌尺在雲南大理,五身尺在陝西西安,六意尺在江蘇蘇州,七心尺...不知所蹤。
餘言盡於此。後世得尺者,好自爲之。
陳玄絕筆,民國三年冬。”
信讀完了,地下室陷入長久的沉默。
小周先開口,聲音澀:“所以...師傅你手中的量命尺,材質是地脈的結晶,外形是陳家人制作的,靈性是林家三代人用命養出來的?”
“對。”林見風撫摸着量命尺溫熱的尺身。原來這溫度,是祖父和父親殘留的生命熱度...
“那七把子尺...”
“就是七家人守護的那些‘鑰匙’。”林見風明白了,“陳家的骨珠是眼尺,錢家的七真錢是耳尺,孫家的玉牌是鼻尺,李家的...李明哲本身就是舌尺?楊家的地脈石是身尺,我們林家的量命尺是母尺,那意尺和心尺呢?”
他想起翡翠山莊的七具石棺,每具棺材對應一竅。意竅石棺是空的,心竅石棺也是空的——難道意尺和心尺原本應該在那裏?
“師傅,你看這個。”小周從石桌抽屜裏又找出一張地圖。
地圖很古老,是手繪的中國地圖,但上面標注的不是城市,而是七條龍脈走勢。每條龍脈的節點位置,都畫着一把小尺子的圖案。其中一條龍脈從昆侖山出發,經過山西,最終指向...江西。
“龍脈圖...”林見風仔細看,“陳氏祖籍江西,他們制作尺子的材料取自昆侖龍脈...所以七把子尺,實際上是用來鎮守七條主要龍脈的?”
如果是這樣,那事情就大了。
龍脈關乎國運,鎮守龍脈的法器失蹤,意味着...
“小周,聯系秦處長。”林見風收起信和地圖,“我們需要第九處的幫助。如果七把子尺真的鎮守着龍脈,那它們的失蹤可能已經影響了全國的風水格局。”
兩人離開地下室,重新封好入口。走出老宅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古城的紅燈籠在夜色中搖曳,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
手機響起,是秦月。
“林先生,正好我也要找你。”秦月的聲音有些急促,背景音裏有人在大聲匯報數據,“過去一周,全國範圍內報告了三十七起異常地脈事件。最嚴重的是四川青城山,一處千年道觀的地基突然開裂,裂縫中涌出黑色液體。當地風水師說,那是‘龍脈泣血’。”
青城山...鼻尺所在。
“還有其他地方嗎?”
“湖南鳳凰古城,三天前發生集體幻覺事件,上百名遊客同時聲稱聽到古城牆在說話。江西龍虎山,天師府的一口古井水位突然上漲七米,水質變成暗紅色。”秦月頓了頓,“這些地方,是不是都和你之前說的七把尺子有關?”
“對。”林見風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如果我的推測正確,七把子尺失蹤,導致龍脈無人鎮守,地脈開始紊亂。我們需要盡快找到這些尺子,放回原位。”
“難度很大。”秦月實話實說,“這些尺子可能已經流落民間,甚至被私人收藏。而且過去了這麼多年,可能已經損毀或者...”
“不會損毀。”林見風舉起量命尺,尺身在夜色中散發着微光,“陳玄的信裏說,子尺是母尺分化而出,本質都是地脈玉髓。只要母尺還在,子尺就不會真正損毀,最多是陷入沉睡或改變形態。”
“那你打算怎麼做?”
“先去江西。”林見風看着地圖,“眼尺在龍虎山,那是離我們最近的。而且陳氏祖籍江西,那裏可能有更多線索。”
“需要什麼支援?”
“幫我查龍虎山的歷史資料,特別是關於‘尺’類法器的記載。還有,查查民國時期有沒有姓陳的風水師在那裏活動過。”
掛斷電話,林見風和小周回到古城內的客棧。房間是傳統的山西土炕,燒得溫熱。
小周在整理資料,林見風則坐在炕沿,借着油燈的光,仔細研究那本《陳氏制尺秘要》。
書不厚,但內容深奧。前半部分是制尺的材料和工藝:取昆侖地脈玉髓爲骨,以三昧真火淬煉四十九,刻北鬥七星陣於尺身,最後以制尺者心血開光...
書中詳細描述了“地脈玉髓”的來歷——那是一種只產生於龍脈核心的結晶,像是大地的骨髓,蘊含着磅礴的地氣能量。但因爲太過純粹,凡人無法直接使用,必須經過特殊工藝鍛造,才能成爲法器的載體。
後半部分是關於尺子的使用和禁忌。其中一頁寫着:
“七寶尺認主,需血脈相通。然非人人可持,需具備‘尺脈’之體。尺脈者,天生能感應地脈,雙手掌紋呈‘尺’字形。此類人萬中無一,若有,必爲制尺世家或守護者血脈。”
林見風攤開自己的右手。掌紋清晰,但並沒有什麼“尺”字形。他又看左手——左手因爲神經損傷,掌紋已經模糊不清。
難道自己不是尺脈?那爲什麼量命尺認自己爲主?
繼續往下看:
“若無尺脈,強行持尺,必遭反噬。輕則傷殘,重則殞命。然有一法可解——尋得‘尺心’,以尺心重塑經脈,可成後天尺脈。”
尺心?第七把子尺?
林見風翻到最後一頁。那裏用朱筆畫着一個復雜的陣法,陣法中心放着一顆心形的玉石,周圍七把尺子呈放射狀排列。旁邊注釋:
“七星養心陣,以七子尺爲引,尺心爲核,可重塑尺脈,亦可修復受損龍脈。”
原來如此。
七把子尺和尺心,不僅能解決量命尺的反噬問題,還能修復龍脈。但尺心在哪裏?信中說“不知所蹤”。
夜深了,古城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傳來隱約的打更聲。
林見風合上書,走到窗邊。推開木窗,寒風灌入,他打了個寒顫。
夜空無雲,北鬥七星清晰可見。量命尺在他手中微微震動,七顆寶石的光芒與天上的七星遙相呼應。
他突然想起祖父晚年常說的一句話,那時他以爲祖父是神志不清的囈語:
“尺是地脈骨,人是尺中魂。七星連珠,尺海現真身。”
以前他不懂。現在想來,“尺海”是什麼?是像“氣海”“丹田”一樣的概念,還是...某種真實存在的地方?
手機震動,是秦月發來的資料壓縮包。解壓後,裏面是龍虎山的歷史文獻掃描件,還有一份民國時期的人員登記冊。
林見風快速瀏覽。在登記冊的某一頁,他看到了一個名字:
陳青雲,江西貴溪人,民國五年遷入龍虎山,職業登記爲“法器修復師”。民國八年離開,去向不明。
民國五年,正是平遙林家巷林姓木匠得尺的那一年。時間對上了。
陳青雲離開龍虎山後去了哪裏?會不會去了平遙?或者...
林見風繼續翻看資料。在一份龍虎山天師府的道藏目錄中,他看到了一個條目:
“《尺經》一卷,明抄本,陳氏贈。內容:風水尺制作與使用。現存於天師府藏經閣。”
《尺經》!陳氏贈予天師府的!
“小周,”林見風叫醒已經睡着的小周,“改行程,我們不去龍虎山了。”
“啊?那去哪?”
“去江西貴溪,陳氏祖籍。”林見風眼中閃過光芒,“如果《尺經》在天師府,那眼尺很可能也在那裏。但我們要先搞清楚陳氏的來歷,才能知道怎麼取回尺子。”
“可是師傅,你的身體...”
“暫時死不了。”林見風摸了摸量命尺,“而且我有種感覺,貴溪有我要的答案。”
第二天清晨,兩人坐上了前往江西的高鐵。
列車飛馳,窗外的景色從北方的黃土高原,逐漸變成南方的綠水青山。林見風靠着車窗,量命尺放在膝上,尺身的紋路隨着列車的前進而輕微波動,像是在感應地脈的變化。
六個小時後,列車到達南昌。他們轉乘汽車,又顛簸了兩個小時,終於在天黑前到達貴溪。
貴溪是個小縣城,位於龍虎山腳下,依山傍水,風景秀美。但林見風一下車,就感到了不對勁。
空氣中的地脈波動很紊亂,像是被什麼擾了。他取出量命尺,尺身上的青色寶石(對應眼竅)突然劇烈閃爍,指向縣城東南方向。
“那邊有什麼?”小周問。
“不知道,但量命尺有反應。”林見風收起尺子,“先找地方住下,明天去陳氏祖祠看看。”
他們在縣城裏找了家小旅館住下。晚上,林見風在房間裏研究貴溪縣志,小周則出去打聽陳氏的消息。
半夜十一點,小周回來,臉色有些古怪。
“師傅,我打聽到了...陳氏祖祠確實在縣城東南,但三年前被拆了,原址建了個物流倉庫。”
“拆了?爲什麼?”
“說是城市規劃需要。”小周壓低聲音,“但有個老人告訴我,拆祖祠那天,出了怪事。施工隊挖地基時,挖出了一口石棺,石棺裏沒有屍骨,只有一把玉尺。工頭想把尺子私藏,結果當晚就瘋了,第二天發現死在工棚裏,手裏還握着那把尺子。”
玉尺...眼尺?
“尺子後來去哪了?”
“不知道。有人說被文物局收走了,有人說被陳氏後人拿回去了,還有人說...尺子自己消失了。”
消失了?法器不會憑空消失,要麼是被懂行的人取走了,要麼是...
林見風突然站起來:“帶我去祖祠原址。”
“現在?半夜?”
“對,現在。”
深夜的貴溪街道空無一人,只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兩人來到縣城東南的物流園區,這裏白天車來車往,晚上卻死寂一片。
陳氏祖祠的原址現在是一個大型倉庫,鐵門緊閉,周圍拉着鐵絲網。但林見風注意到,倉庫周圍的土地寸草不生,而遠處的植被都很茂盛。
“地氣被吸了。”他皺眉,“這裏有東西在持續吸收地脈能量。”
翻過鐵絲網,他們來到倉庫門口。門鎖着,但窗戶有一扇破了。兩人從窗戶爬進去。
倉庫裏堆滿了貨物,空氣中彌漫着塵土和塑料的味道。但在量命尺的視野裏,這裏的地下有一個明顯的能量漩渦——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爲的陣法。
林見風走到倉庫中央,用腳掃開地面的灰塵,露出了一個用黑曜石碎片鑲嵌的陣法圖案。圖案中心是一個凹槽,形狀正好是一把尺子。
“這裏原來放着那把玉尺。”他判斷,“但被人取走了,陣法還在運轉,持續吸收地脈能量。這樣下去,不出三年,整個貴溪的地脈都會被抽。”
“誰會做這種事?”
“要麼是想用這些能量做什麼,要麼...是想什麼東西出來。”林見風想起信中的話,“七把子尺鎮守龍脈,如果有人取走尺子,龍脈就會紊亂。但如果有人故意破壞龍脈,也許是爲了引出守護龍脈的東西?”
突然,倉庫的燈全部亮了。
不是他們開的。
一個聲音從倉庫深處傳來,平靜而清晰:
“林家的人,終於來了。”
林見風轉身,看到一個穿着黑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從貨架後走出來。男人約莫五十歲,面容清瘦,眼神銳利如鷹,手中握着一把玉尺——
正是小周描述的那把。
但最讓林見風在意的是,那把玉尺此刻正散發着溫潤的青光,與量命尺上的青色寶石產生着強烈的共鳴。
兩把尺子之間的空氣都在微微震顫。
“你是陳氏後人?”林見風問。
“陳遠山,陳玄的曾孫。”男人走近,在距離五步處停下,“我等了你三個月。從你在平遙出現開始,我就知道,量命尺的主人終於來了。”
“你在等我?爲什麼?”
“三個原因。”陳遠山豎起三手指,“第一,我曾祖父的遺願——助母尺主人集齊七子尺,修復龍脈。第二,陳家的宿命——我們陳氏因制尺而興,也必因尺而亡。龍脈若崩,制尺所需的‘地脈玉髓’將徹底消失,陳家的傳承也就斷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見風僵硬的左臂上:
“第三...你的時間不多了。量命尺正在以你的生命力爲燃料,修復它自身七十年前的損傷。如果不想在兩年內油盡燈枯,就必須集齊七子尺,布下七星養心陣。”
林見風握緊量命尺:“你知道怎麼布陣?”
“我知道。”陳遠山點頭,“但在此之前,你需要先學會控制量命尺,減少不必要的消耗。還有...”
他舉起手中的玉尺,尺身的青光更加明亮:
“你需要先收回這把‘眼尺’。它是七子尺之首,也是連接母尺和其他子尺的橋梁。”
“它爲什麼在你這裏?”
“因爲我祖父陳青雲,在七十年前把它從龍虎山節點取了下來。”陳遠山的表情變得復雜,“當時發生了些事...讓他不得不這麼做。現在,是時候讓它歸位了。”
他走向林見風,將眼尺平舉:
“但眼尺不會輕易認主。它雖然會服從母尺,但要想真正使用它,你需要通過‘試煉’。”
“什麼試煉?”
陳遠山沒有回答。他突然將眼尺按向自己的額頭,尺身的青光瞬間涌入他的雙眼。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發光。青光從瞳孔中溢出,在空氣中交織成復雜的圖案。
那些圖案旋轉、組合,最終形成一個立體的、微縮的龍脈模型。模型中有七個光點,其中兩個正劇烈閃爍——一個在江西(眼尺),一個在雲南(舌尺)。
但更可怕的是,模型邊緣,有數十個黑色的污點正在緩慢擴散,像墨水污染清水。
“這是...”林見風屏住呼吸。
“全國地脈現狀。”陳遠山的聲音變得空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眼尺的能力之一——‘觀脈’。能看到龍脈的實時狀態。”
他指向那些黑色污點:“新天道會的手筆。他們在全國三十七個次要節點布下了‘噬脈陣’,抽取地脈能量。而七個主要節點...”
模型放大,顯示出七個主要節點的細節。
龍虎山(眼尺節點):青光微弱,節點周圍有黑色裂紋蔓延。
鳳凰(耳尺節點):音波紊亂,節點處有一個旋轉的黑色旋渦。
青城山(鼻尺節點):黑氣彌漫,節點已被完全污染。
大理(舌尺節點):同樣黑氣彌漫。
西安(身尺節點):節點處有一個巨大的黑洞,正在吞噬周圍的地脈。
蘇州(意尺節點):節點扭曲變形,像被無形的手擰過。
第七節點(心尺):一片空白,仿佛本不存在。
“七個主要節點,已經失守五個。”陳遠山收回眼尺,眼中的青光漸漸熄滅,但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顯然消耗巨大,“耳尺節點正在被污染,眼尺節點勉強維持。而第七節點...本找不到。”
他看向林見風,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我們沒有時間一個一個去找子尺了。新天道會顯然在同步推進他們的計劃。如果七個主要節點全部失守...”
他沒說下去,但林見風明白。
如果龍脈的主要節點全部被污染,整個華夏的地脈系統將會崩潰。地震、洪水、旱、瘟疫...所有的天災都會接踵而至。
而那時,量命尺也好,七子尺也好,都將失去意義。
“那我們該怎麼做?”小周顫聲問。
陳遠山沉默良久,最終說出一個瘋狂的計劃:
“兵分三路,同時行動。我去大理穩定舌尺節點,林師傅你去鳳凰處理耳尺節點,同時...”
他看向林見風:
“你要用心去感應第七節點。”
“什麼?”
“心尺鎮守的節點是‘移動節點’,它不在固定的地理位置,而在‘人心匯聚之處’。”陳遠山解釋,“要找到它,必須用心去感應。而量命尺作爲母尺,具備感應所有子尺的能力——只要你學會如何‘傾聽’。”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遞給林見風:
“這是‘靜心佩’,能幫你進入深度冥想狀態。在鳳凰處理好耳尺的事情後,你必須嚐試感應心尺。那是我們翻盤的唯一希望——因爲只有心尺,能淨化其他節點被污染的地脈。”
林見風接過玉佩。玉佩溫潤,觸手的瞬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寧靜感,仿佛所有的雜念都被撫平了。
“爲什麼是唯一希望?”
“因爲心尺的能力是‘淨化’。”陳遠山一字一句地說,“它是七子尺中唯一具備治愈能力的尺子。只要找到它,其他節點被污染的龍脈就還有救。”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只能硬闖。”陳遠山的眼神變得銳利,“用暴力手段清除節點污染,但那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可能是生命,也可能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倉庫裏陷入沉默。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
林見風握緊量命尺,感受着尺身傳來的脈動,那脈動與他自己的心跳漸漸同步。
左半身的麻木感還在蔓延,但他已經習慣了。
或者說,他必須習慣。
“好。”他說,“我們分頭行動。”
陳遠山點頭:“保持聯系。遇到危險,用量命尺呼喚我——眼尺和母尺之間有特殊的共鳴通道,只要距離不超過一千裏,我都能感應到。”
兩人交換了聯系方式。臨別前,陳遠山突然說:
“還有一件事...林師傅,你祖父林懷遠,和我祖父陳玄,曾經是生死之交。七十年前那場變故後,陳玄一直覺得欠林家一條命。所以...”
他鄭重地向林見風鞠了一躬:
“陳氏後人陳遠山,今起,將全力協助林師傅修復龍脈。尺在人在,尺亡人亡。”
林見風愣住了。他看着眼前這個五十歲的中年人,突然意識到,自己背負的不只是林家的傳承,還有陳家、錢家、孫家、李家、楊家、王家...七家人的期望和債。
“我會盡力。”他最終只能說這三個字。
陳遠山直起身,露出一絲微笑:“那就夠了。”
他轉身離開,身影消失在倉庫的陰影中。
林見風和小周也離開了倉庫。回到旅館時,天已經蒙蒙亮。
小周累得倒頭就睡,林見風卻睡不着。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手中握着量命尺和靜心佩。
尺身溫熱,玉佩清涼。
一熱一冷,像是在提醒他:這條路,注定冰火交織。
但他沒有選擇。
從祖父把尺子交給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選擇了。
不,也許更早...
從他出生在林家,流淌着林家的血脈那一刻起,命運就已經寫定。
窗外的天空,朝陽初升。
第一縷陽光照進來,落在量命尺上。
七顆寶石同時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什麼。
又像是在...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