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上班,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拿着一份他姐姐在外省住院的病歷來報銷,顧晨不知道去哪兒了,矣念只得先把資料拿過來,一看病情診斷:酒精中毒,搶救無效死亡。
她奇怪道:“爲什麼會酒精中毒,還搶救無效?她是酒精過敏嗎?”
小夥子有點吞吞吐吐,半天才說明白:她姐姐請人吃飯,在飯桌上喝酒喝多了,第二天才送醫院,就沒救回來。
矣念說:“按規定飯桌上喝酒出事的,同桌的人應該要負責的,更何況這個都死亡了!我們醫保這邊的規定是,如果有第三人責任人負責的,我們是不報銷的!”
小夥子說:“他們不負責!我們報警了,警察說找不到責任人,就沒人負責這個事了!”
矣念問:“什麼?你講仔細一點。那你報警後,警方的立案通知書上怎麼寫的?”
小夥子說:“沒有立案通知書。因爲警方走訪了一部分同桌的人,都說是我姐姐是請客吃飯的人,在飯桌上是她主動敬酒,別人沒強迫她喝。還說她連續喝了兩頓,第一頓是別人請她的,第二頓是她請別人的……反正就是找不到責任人,就沒立案。”
矣念一聽,有些復雜,這個病歷很可能不能報銷,但是她又不敢確定,只能叫這小夥子稍等一下,然後給顧晨打電話,叫她自己過來收。
顧晨說她去外面散步了,很快回來。
等顧晨回來後,矣念和她簡單說了一下情況,然後把手裏的病歷交給了她。
顧晨和矣念的想法基本相同:“如果真的沒有人爲此負責,那應該有不予立案通知書嗎?或者報警證明?或者警方那邊對這件事的結論,比如說他們明確這個事情是沒有別人負責的,全部是你姐姐自己的責任?”
小夥子道:“這些都沒有。”
顧晨和矣念互相對看一眼,兩人眼裏都有些懷疑。她們沒有報過警,不太清楚警察的工作流程,但是想來就算不立案,也應該有一個報警的證明,不立案至少應該給你一個不立案的理由,不然本說不過去,這畢竟是人命。
顧晨說:“那這個現在沒辦法,因爲有存在第三方責任人的可能。要不你去找找看,有沒有警方不予立案的理由或證明?證明沒有第三方責任人,我們才能收這份病例!”
小夥子有些低落的拿着病歷走了。
沒一會兒,又聽一個小孩子的哭聲傳來:“媽媽,我不!我不……”
“不,這裏沒有醫生,就是按一下指紋。”她媽媽耐心勸孩子:“咱們就是辦張身份證好帶你出去玩!你看她們都沒有穿白大褂,這裏沒有醫生,不會的啊!乖乖,把指頭伸出來按個指紋……”
矣念伸頭看了一下,一個大概兩三歲的孩子,哭着鬧着不。
也不知道是否大廳因爲太空曠,光線太亮,導致這孩子誤以爲這裏是醫院,明明大家都穿着常的衣服,只有派出所戶籍室的小董穿的是墨藍色制服,這跟醫生的白大褂也大不一樣啊!
矣念沒再注意那哭鬧的小孩,只覺得慶幸:幸好她沒有孩子,也打定了主意不生小孩,不然她肯定會是個暴躁加暴力的媽媽!她實在對哄小孩沒有耐心,而且特別討厭小孩的哭聲!
中午下班,矣念跟高林請了下午的假。
矣念外出吃了飯,然後就開車去了青耀區民政局隔壁的照相館,和佟允一起拍了一張結婚照。
矣念因爲有心事,笑得很勉強,佟允倒笑的十分開懷,攝影師一直提醒矣念要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來。
拍完照,本要等一會兒才到上班時間,佟允直接拉着她走了後門,早有人等着他們,給他們登記了結婚。
拿到結婚證,二人又去佟允房子所在地的派出所遷了戶口,一切都辦得很順利,也順利留下了舊的那頁戶口本,只是,矣念看着那頁舊的戶口頁蓋了鮮紅的“作廢”倆字,傻了眼。
她跟戶籍的人提出要留下舊的戶口頁,戶籍的人很痛快地答應了,她還以爲是好說話,沒想到……
“你剛剛怎麼沒說會蓋作廢的章?”矣念問。
“你也沒問啊!我們的慣例是舊的回收,如果你們要留下舊的,按規矩要蓋作廢章,而且你們剛剛說的是老家那邊可能要用到,無非就是怕老人記不得你們的身份證號,我們蓋的章可沒有蓋住關鍵信息!”
矣念無語了。她也不能解釋說她戶口是偷偷遷的,舊的那頁是要拿回去糊弄她親爹的!
蓋都蓋了,還能咋滴,只能自認倒黴!
只是,矣念心頭就有些鬱悶了。
辦完之後,佟允問:“什麼時候去你家?”
“去我家嘛?”矣念奇怪。
“你忘了你爲什麼答應和我假結婚?你不是怕被你爸着結婚嗎?你早點讓他們見到我,知道你有了對象,這樣他就不好再你了!”佟允急道:“再過段時間,我帶着彩禮上門提親,再拿出來結婚證,那才合情合理,不會讓人懷疑!你也可以自由了,以後不想回去就不用回去受氣了!”
“嗯,你說的對,那等下個周末吧!這個周末我們要補班”,矣念又拿出戶口本,“我現在要把戶口本送去給我妹妹,她也要遷戶口!我先走啦!”
矣念把自己的那頁戶口本偷偷在了矣徹那頁戶口本的後面,只期待矣德成晚點發現這頁的“作廢”二字,至少等到她和佟允的流程走到拿出結婚證,這樣不會鬧太大。
矣念把戶口本送去給矣寧,還在他們家吃了晚飯才回家。
星期六補春節假期的班,星期天休息一天,又上了一個星期的班,已經2月底了。
矣念給佟允發消息,商量回家的事,結果佟允說這個周末沒時間,他工作上有事情要忙。
結果這一耽擱,竟然接連好幾個周末都沒時間,佟允那邊經常周末有領導來檢查。
這段時間,那個李繼承還發信息給矣念,約她出去吃飯,矣念都拒絕了。還直言他倆不合適。
希望他趕緊死心,別再盯着她了!
一轉眼都到了3月下旬,倆人都沒能回家一趟。
這邊倆人沒能抽出時間回老家,那邊戶口本的事卻暴雷了。
說起來也怪矣念自己沒想周全,明知道矣徹會去當兵,還把戶口頁在矣徹後面。(解釋一下,我們這邊戶口本是活頁的,可以抽出來放在任意一頁)
當時只想着矣寧遷走了,戶口本只剩下四人,放前面肯定很惹眼,放最後一個保險點。
矣徹去當兵,現在的戶口是要注銷的,當矣徹的戶口頁被拿走,矣念的那頁“作廢”就這樣明晃晃被看到了。
矣德成暴跳如雷把矣念大罵一頓,問她爲什麼要偷偷遷出戶口?
矣念不得已只能承認和佟允已經領證結婚了,所以才把戶口遷出來。
矣德成更怒了:“我都和李寶龍談好了你和他兒子的婚事,你怎麼能跟別人結婚呢?過年的時候你不是說你沒有男朋友嗎?”
矣念本來因爲遷戶口的事是有點心虛的,聽到他又提起這個,也有點生氣了:“我早就跟你說了我不同意,你們談什麼談?我要結婚都不用問我本人意見嗎?”
矣德成的聲音一下有些慌了:“可是,我已經收了他家的彩禮了!”
“什麼?”矣念直氣得腦仁疼:“你怎麼能不跟我商量就……你趕緊去把錢退了,然後說我已經結婚了!”
“退不了啦!”矣德成沮喪道:“你弟弟去當兵,我擔心他吃苦,拿了2萬給他。現在哪裏湊得出來!”
“你收了多少錢?現在還剩多少錢?”
“我收了10萬,現在只剩1萬了。”
矣念聽的直皺眉:“你不是只給了矣徹2萬嗎?還有七萬去哪了?”
“我把蓋房子欠的債都還了!之前問你們有沒有錢幫我還債,你們都說沒錢……”矣德成話還沒說完,矣念就把電話掛了。
幾年前他確實提過蓋房子欠了錢,問她們姐妹倆有沒有錢幫他還債。
矣念她是真沒錢,工資不高,還給矣徹生活費,沒把自己餓死就不錯了,哪能攢下錢來。
後來得知修高鐵可能會占到他家的房子,矣德成不知從哪聽來說他那房子可以賠償100萬,他就計劃好了:50萬在蕙縣縣城裏買個房子,20萬給自己買輛寶馬,30萬留給矣徹。
矣念姐妹倆,一毛錢都沒有。她倆沒有房間也就罷了,拆遷款一毛都沒有,她是真覺得寒心,就更不想幫他還錢了!
現在倒好,提前收了她的彩禮拿去還債了,她必須得想辦法解決,不然她難道還能再嫁一次?
她找時間把這事給佟允說了,佟允也沒想到這事這麼快就暴露了,而且矣德成真的悄悄收了別人的彩禮。
不過他也不慌,他原本計劃也是先去見見她父母,準備給18萬彩禮的,然後再把結婚證拿出來,只不過現在被一切流程都得提前了,佟允甚至還提出要不要順帶辦一場婚禮來應付老人,不過被矣念拒絕了。
理由很簡單:要是真的辦婚禮,那還保密個屁呀!
不辦婚禮應付父母的理由矣念也想好了:反正矣寧當初也沒辦婚禮,就說佟允現在是領導,辦婚禮很打眼,請的賓客少了容易得罪人,多了桌數又違規,容易丟了官職。不如等一段時間,規矩寬鬆些再辦。以矣德成愛面子的性格來看,女兒嫁了個領導,辦婚禮他固然很有面子,的如果因爲辦婚禮讓女婿丟了官,那也太得不償失了。反正他父母都是農民,對官場規矩也不甚了解,還不是她說什麼就是什麼。
佟允先轉了10萬給矣念,讓她先給矣德成去退彩禮。剩下的8萬,等他正式登門的那一天,他再悄悄拿出來。
矣念把錢轉給矣德成,叮囑他一定要去退掉,並跟人說清楚,她已經結婚了已經領證了,她本以爲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工作上,矣念這段時間忙着準備院壩協商會,準備主持詞,領導發言稿,會議布標,還有會議場地和參會人員的確定等等,總之就是很忙。
她偶爾會頭腦發暈,她以爲就是太忙了導致的,也沒太在意。
她心裏一直有點慌,總覺得她忘了什麼重要的事,但是又想不到是什麼事。
一直到了3月22開會這天。
這天是星期五,天氣晴朗,太陽很曬,風很大,熱的人腦袋發暈。
這個會主要是協商新樂社區流轉土地種植木梨發展集體經濟的事,需要社區的人、農戶、木梨收購商三方參與,而矣念她們這些委員、以及街道相關的工作人員都是在中間起一個協調和建議的作用。會議有個主要議程是問答,農戶提問,相關站所或收購商的進行回答,順便對一些政策方面的事情進行解答。
按以往慣例,矣念負責聯系委員、區裏的領導參會,社區的人負責聯系農戶,馬玉負責邀請街道的主要領導,黨政辦的人負責通知相關的站所。
臨開會前一天,馬玉告訴矣念這次是街道的劉主任去參會,劉書記去學習了;黨政辦的打電話告訴矣念說:明天劉主任有一天的會要參加,不能去協商會了。
開會當天下午,上班前,黨政辦又打來電話說:劉主任下午的會議取消了,應該有時間去參加協商會了,但是不確定他會不會去,要矣念準備兩份主持詞,一份是劉主任參會並發言的,另一份是劉主任不參會不發言的。
矣念去大廳打印了兩份主持詞,又在停車場等着其他三個委員。
開會的地點在小組的活動場所二樓會議室,地點有些偏僻,矣念擔心這幾個委員自己開車去會找不到地方而耽誤時間,索性等着他們,用自己的車拉着他們一起過去。
到了開會場地,人很多,比原定的參會人員多出來很多村民,矣念問新樂社區的彭書記是怎麼回事,他說這些人都是來旁聽的,到時候他們都不會開口發言。
矣念點點頭,只要他們到時候不發言擾亂會議就好。
環顧四周,發現馬玉還沒到,黨政辦的小譚說馬副在路上了,可能會遲到幾分鍾。
馬玉到的時候,已經過了會議時間。他有些無奈又有些憤怒,對區裏領導解釋道:“我之所以遲到,是因爲我回去接劉主任了。他說他老早就在自己的辦公室裏等着了,結果,辦公室的人竟然沒有一個人去喊他!他生氣就不來了。我說我返回去接他,他也不來了!”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矣念腦子“嗡”了一聲,腦中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這件事究竟該怪誰!
今天來參會的人還有黨政辦的人,黨政辦的打電話告訴她準備兩份發言稿,並沒有讓她去聯系劉主任,她以爲黨政辦的人會去問劉主任!結果誰也沒有去問!
只是,當她看到,區裏的領導在聽完馬玉的話後,全把目光投向了她,那目光裏明明白白的透露着震驚!
毋庸置疑,這件事只會是她的錯!
這次會議的主持人是區政協的張副主席,她很快收回了自己略帶震驚的目光,鎮定開口道:“既然主任不來了,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吧!已經過了開會時間了。”
然後會議正常進行,張副主席按照矣念幾番修改的主持詞進行宣讀。
前面兩項議程正常進行,意外出現在第三項議程。
第三項議程就是問答,與會的農戶發言提問,然後由對應的人來回答。
發言的農戶是早就定好的,回答問題的人也是指定好的。
自然,所有的提問和答案都是經過大家斟酌之後確定的。一切都是爲了穩定,不出意外,確保會議順利召開,順利結束。
今天的參會人員很多,彭書記說他們不會開口發言,張副主席也信了,按流程走下來,待最後一個問題回答完畢之後,張副主席照例問了一下:“那麼還有沒有其他人有疑問的,可以舉手發言!”
“有!”一個很壯的女人一邊大聲說着一邊舉着手站了起來。
張副主席有些意外,按理到這兒就應該全場靜默無人回答,她宣布進入下一個流程。
竟然比主持詞上多出了一個問題,不過她還是保持微笑向她說道:“請講!”
“我想問一下,收購木梨的公司能不能定下一個價格底線,要是以後市場上木梨價格高,就按高價收;如果市場價格低,就按底價收?”壯女人看向收購公司的人,又補充道:“打個比方,定價10元一公斤,如果市場價是14元就按14元收購,如果價格低於10元,那麼就按10元來收”。
“好,那這個問題我們請收購公司的人來回答一下!”張副主席帶頭鼓掌,大家也跟着鼓掌。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先回答你,是,不能。”收購公司的人省略了自我介紹,因爲前面他在回答問題時已經自我介紹過了:“爲什麼呢?木梨這種東西是農作物,靠天吃飯,天氣旱了澇了都會對果子的品質有影響。如果果子很小、品質不好的,我們收購了沒法售賣!”
“那爲什麼早些年貧困戶養的雞和豬人家來收購都有最低限價?包括雞蛋都有底價?”這時另一個黝黑的中年男人也接着問道。
矣念看過去,又是一個不在預定範圍內的人。
矣念有些着急,這種情形有些失控,她趕緊給馬玉發信息,讓他和彭書記商量一下要怎麼控制住場面。
由於參會的人員比較多,區裏來的領導也有好幾個,主席台上坐滿了人,矣念就沒在主席台上,她坐在觀衆席的第一排。馬玉和彭書記都在主席台上。
另一邊收購公司的人還在和農戶解釋:“因爲他們是貧困戶,設置底價是爲了鼓勵他們養殖,幫他們脫貧。這次跟你們是互相,不是扶貧……”
農戶態度也很堅決:不定底價,我就不籤流轉合同,不給你們種木梨。
最後,在彭書記半是發火半是威脅的發言下,才把場面控制住了。
畢竟,這個會議雖然只是走個流程,但是這件事的目的,的確是爲了提高農戶們的收入,你如果要強着收購公司給你定底價,這生意誰還來跟你做?
不管你是什麼身份,你總有需要到社區辦事的時候,你這時候不配合社區,到時候社區也不配合你,你的事辦不成,到時候可別怪我們!
場面穩定下來,會議流程繼續,張副主席宣布:現在休會十分鍾,待此次會議的秘書整理相關的內容形成協商共識,十分鍾後對協商共識進行表決。
會議秘書就是矣念,由於比預定的議程多出了一些問題,早先準備好的協商共識也不完整了,馬玉發消息叫矣念想辦法改一下,把最後幾個問題和回答添上去。
矣念拿着資料和會議記錄本往樓梯口走,打算去一樓找找有沒有電腦和打印機,沒有的話只能自己手寫來添加。
二樓這個會議室是沒有門的,樓梯口上來就是一排排的桌子和凳子,最後一排桌子距離樓梯口不過2米。
宣布休會之後大家都起身離開座位,抽煙的抽煙,下樓的下樓,整個會議室亂哄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