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仗打到第十三天清晨,槍炮聲終於停了。

李雲龍從掩體裏爬出來,耳朵裏還嗡嗡作響。他踩着滾燙的焦土,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新一團的陣地上。有些地方的泥土被炮彈反復翻攪,已經變成了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團長!”張大彪迎面跑過來,臉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亮得嚇人,“鬼子撤了!真撤了!”

李雲龍沒說話,接過望遠鏡看向遠處。鬼子陣地上,擔架隊正在往下抬人,隊伍拖得很長,像條受傷的蟲子在蠕動。幾輛卡車發動,噴着黑煙,調頭往回開。

“傷亡?”李雲龍聲音嘶啞。

“還在清點。”張大彪聲音低下來,“但……不小。”

李雲龍點點頭,繼續往前走。陣地上到處是彈坑,一個疊一個,像大地的瘡疤。幾個戰士正在從炸塌的掩體裏往外刨人——有些還能動,被扶起來;有些已經硬了,被抬出來,蓋上布。

他看見一個年輕的小戰士,最多十七八歲,靠在半截樹上,右腿膝蓋以下沒了,用綁腿草草扎着,血滲出來,染紅了腳下的土。小戰士不哭不鬧,眼睛直勾勾看着天,像是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

李雲龍走過去,蹲下身,從懷裏掏出水壺,擰開蓋,遞過去。

小戰士機械地喝了一口,嗆得咳嗽,這才回過神來,看見是團長,想站起來敬禮,被李雲龍按住。

“叫什麼?”李雲龍問。

“王……王石頭。”小戰士聲音發顫。

“哪年的兵?”

“今年……剛來。”

李雲龍拍拍他的肩,沒說話。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趙剛從後面追上來,手裏拿着傷亡初步統計:“陣亡九十三,重傷一百四十七,輕傷……兩百多。”

李雲龍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折起來,塞進兜裏。紙很輕,但揣在兜裏像塊燒紅的鐵,燙得他心口疼。

“咱們的炮呢?”他問。

“全打廢了。”趙剛苦笑,“最後三門迫擊炮,炮管都打紅了,再打就得炸膛。現在就是一堆廢鐵。”

李雲龍沉默。他看着陣地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包扎傷員的,清理戰場的,加固工事的。每個人臉上都寫着疲憊,但眼睛裏還有光。

這仗贏了。用一百多條命,換了鬼子三百多條命。

值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些躺在地上的,站着的,都是他的兵。是他帶出來的,是他命令他們沖鋒、堅守、赴死的。

“團長!”一個通訊兵騎馬沖上陣地,遠遠就喊,“旅部送來的!說是給小禾的,但您也可以用!”

李雲龍皺眉。小禾?這時候送小禾的東西來?

幾個大木箱從馬背上卸下來,撬開第一個——是炮閂。第二個——炮架。第三個——炮輪。當所有零件拼在一起時,陣地上的人都愣住了。

一門嶄新的、泛着藍灰色金屬光澤的山炮,靜靜地立在焦土上。和周圍殘破的景象格格不入,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這……”張大彪張大了嘴,“旅部從哪兒弄來的?”

“不知道!”通訊兵興奮地說,“但炮手試過了,說這炮神了!射程遠,精度高,後坐力小,裝填還順滑!”

李雲龍沒說話。他蹲下身,手撫過冰涼的炮身。觸感細膩得像皮膚,每一道鑄造紋路都清晰流暢。這不是兵工廠能造出來的東西。

他想起小禾修的那些槍。想起她小手覆在金屬上時,掌心裏泛起的微光。

一個讓他心驚的念頭冒出來。

“小禾……”他喃喃道,“這炮……是她……”

話沒說完,他猛地站起來,轉身就往團部走。腳步很快,幾乎是在跑。

“團長!你去哪兒?”趙剛在後面喊。

“回團部!”李雲龍頭也不回,“安排交接!我要去旅部!”

---

去旅部的路上,李雲龍一句話也沒說。

他騎在馬上,眼睛盯着前方,但視線沒有焦點。腦子裏全是那門炮——嶄新的炮身,鋥亮的零件,還有小禾蒼白的小臉。

如果真是她修的……那麼大的炮,那麼復雜的結構……她得耗多少力氣?

這個念頭像刺,扎在心裏,越扎越深。

趕到旅部時,天已經擦黑。他沒去找旅長,直接去了小禾住的地方。

院門虛掩着。他推開,看見小禾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背對着門,低着頭,不知道在什麼。周同志坐在她旁邊,手裏拿着針線,像是在縫衣服。

夕陽的餘暉從西邊照過來,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院子裏很安靜,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窸窣聲。

李雲龍站在門口,沒進去。他就這麼看着,看了很久。

小禾好像瘦了。肩膀窄窄的,頭發扎成兩個小揪揪,用紅頭繩綁着,但綁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弄的。她低着頭,小手裏拿着什麼東西,正在擺弄。

周同志先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輕輕碰了碰小禾。

小禾抬起頭,回頭。

那一瞬間,李雲龍看見了她的臉——蒼白,比離開時蒼白得多。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很久沒睡好。但眼睛很亮,看見他的瞬間,那雙眼睛像被點燃了,一下子燒起來。

“爹?”她小聲地、試探地叫了一聲。

李雲龍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只是點點頭。

小禾手裏的東西掉在地上——是個用草編的小兔子,編得很粗糙,但能看出形狀。她站起來,跑過來,腳步有點踉蹌。

跑到面前時,她停住了,仰着小臉看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像在確認是不是真的。然後,她伸出手,小手輕輕碰了碰李雲龍的臉——臉上有沒洗淨的硝煙,有新的傷疤,有硬硬的胡茬。

碰到的一瞬間,她的眼淚掉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掉眼淚,大顆大顆的,順着臉頰往下淌。

李雲龍蹲下身,張開手臂。

小禾撲進他懷裏,小胳膊死死摟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裏,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沒發出聲音。只是眼淚滾燙,很快浸溼了他的衣領。

李雲龍抱緊她,很緊很緊。他能感覺到她小小的身子在發抖,能感覺到她滾燙的眼淚,能感覺到她拼命壓抑的抽泣。

這個在戰場上見慣生死、心硬如鐵的漢子,此刻鼻子發酸,眼眶發熱。他把臉埋在小禾細軟的頭發裏,聞到她身上陽光和皂角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藥味。

“爹……”小禾終於哭出聲,聲音啞啞的,像生了鏽的鈴鐺,“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嗯,回來了。”李雲龍聲音啞得厲害,“爹好好的。”

“我害怕……”小禾哭得更凶了,“每天晚上都害怕……怕你受傷,怕你……回不來……”

李雲龍抱緊她,說不出話。他能說什麼?說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說他這條命也是撿來的?說那些躺在趙家峪焦土裏的戰士,再也回不來了?

他說不出口。只能抱緊懷裏這個小小的、發抖的身體,用自己粗糙的手掌,一遍一遍拍着她的背。

過了很久,小禾才慢慢停下來。但還是抱着他不撒手,小臉貼在他口,聽着他有力的心跳,像是要確認他真的活着。

“好了,”李雲龍用袖子給她擦眼淚,動作笨拙但很輕,“再哭成小花貓了。”

小禾吸吸鼻子,抬起淚眼看他:“爹,你受傷了嗎?”

“沒有。”李雲龍搖頭,“一點皮外傷,早好了。”

“那炮……”小禾小心翼翼地問,“收到了嗎?”

李雲龍心裏一緊:“真是你修的?”

小禾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修的時候……有點累,睡着了。醒來就在床上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李雲龍看見她眼底的疲憊,看見她蒼白的臉色,看見她說話時微微發顫的小手。

“傻丫頭。”他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裏,“以後不許這麼拼命了。聽見沒?爹寧可不要炮,也不能讓你有事。”

“可我想幫爹。”小禾小聲說。

“你已經幫了。”李雲龍認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門炮,救了至少五十個弟兄的命。仗能打贏,有你一份功勞。”

小禾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父女倆正說着,旅長回來了。看見李雲龍,他點點頭:“來了?仗打得不錯。”

李雲龍放下小禾,立正敬禮:“旅長!”

“行了。”旅長擺擺手,看向小禾,“丫頭,你爹來接你了,高興了吧?”

小禾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抓着李雲龍的手指,生怕他又不見了似的。

“進屋說話。”旅長說。

---

屋裏,油燈點起來了。昏黃的光線填滿房間,在土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旅長問了趙家峪的戰況,李雲龍一一匯報。說到傷亡數字時,他聲音很平,但握着茶杯的手背青筋凸起。說到那門炮壓制住鬼子炮兵時,他看了小禾一眼,小丫頭正靠在他腿邊,仰着小臉聽,眼睛亮晶晶的。

“值了。”旅長聽完,點點頭,然後看向李雲龍,“知道那炮怎麼來的嗎?”

“猜到了。”李雲龍也看向小禾,眼神復雜,“旅長,這孩子……太胡來了。”

“是胡來。”旅長同意,“但她的心意,你得領。”

李雲龍沉默了一會兒,重重點頭:“我領。”

晚飯很簡單,小米粥,窩頭,鹹菜。小禾坐在李雲龍身邊,自己不好好吃,一會兒給李雲龍夾鹹菜,一會兒給他倒水。李雲龍由着她,自己吃得很快,三大口一個窩頭,一碗粥幾口就喝完——這是打仗養成的習慣,吃飯像打仗,快,狠,不講究。

小禾看着他吃,小聲說:“爹,你慢點。”

“習慣了。”李雲龍嘴裏含着飯,含糊道。

“在旅部,周阿姨說,吃飯要細嚼慢咽,對身體好。”

“行,聽你的。”李雲龍果然放慢了速度,一口飯嚼十幾下才咽。

周同志在旁邊看着,笑了:“小禾,還是你有辦法。旅長說他多少次了,都不聽。”

小禾有點得意,小臉微微揚起。李雲龍看着她,也笑了,那笑容在他粗糙的、滿是風霜的臉上,顯得格外柔軟。

飯後,旅長把李雲龍叫到院子裏,單獨說話。

“那孩子的事,”旅長低聲說,“我跟上面匯報了。上面的意思是——保密,由你全權負責。但你自己要有數,她的能力不是無限的。這次修炮,她昏睡了一天一夜。”

李雲龍手一緊:“一天一夜?”

“嗯。”旅長點頭,“醒來後,吃了三碗飯,又睡了半天,才緩過來。”

李雲龍沒說話,轉頭看向屋裏——透過窗紙,能看見小禾小小的身影,正在幫周同志收拾碗筷。

“我明白。”他最終說,“我會看着她的。”

“不只是看着。”旅長看着他,“你是她爹,得護着她。這世道,容不下太特別的東西。”

李雲龍重重點頭:“除非我死了,否則誰也動不了她。”

“別說死不死的。”旅長拍拍他的肩,“仗還得打,子還得過。帶着她,好好打,好好活。”

李雲龍喉嚨發哽,用力點頭。

---

夜深了。李雲龍帶着小禾回住處。

小禾洗完澡,換上淨睡衣,爬到炕上。李雲龍打來熱水,給她泡腳——這是他在趙家峪養成的習慣,小禾腳容易涼,睡前泡一泡,睡得好。

小禾把小腳伸進熱水裏,舒服地眯起眼睛。李雲龍蹲在盆邊,大手握住她的小腳,慢慢搓洗。她的腳很小,腳背上有幾個淺淺的小窩,腳趾圓圓的,像嫩藕節。

“爹,”小禾忽然說,“在旅部的時候,我每天晚上都想你。”

“嗯。”李雲龍低着頭,認真地洗她的腳丫,“爹也想你。”

“那你怎麼不來看我?”

“打仗呢,走不開。”李雲龍抬起頭,看着她,“但爹答應你,以後盡量少分開。”

小禾“嗯”了一聲,低下頭,玩自己的手指。過了很久,她小聲說:“爹,我夢見你了。”

“夢見啥了?”

“夢見你受傷了,流了好多血。”小禾聲音發顫,“我喊你,你聽不見。我想過去,但腿像灌了鉛,動不了……”

李雲龍心裏一疼,握住她的小手:“夢都是反的。你看,爹不是好好的?”

“嗯。”小禾點頭,但眼圈又紅了,“可我還是怕。”

李雲龍擦她的腳,把她抱起來,放在炕上,蓋好被子。然後自己脫掉外衣,躺在她身邊。

小禾立刻滾進他懷裏,小腦袋枕在他胳膊上,小手抓住他的衣襟,抓得很緊,像怕他跑了似的。

“爹,”她在黑暗裏小聲說,“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想聽啥?”

“聽你小時候的。”

李雲龍愣了愣。他小時候……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好像上輩子一樣。

“爹小時候啊,”他慢慢開口,聲音在黑暗裏顯得低沉而遙遠,“家裏窮,沒飯吃。七歲就去給地主放牛,牛吃飽了,我才能吃兩口剩飯。十歲那年,爹娘都沒了,我就跑出來了。後來遇上紅軍,就當了兵。”

他說得很簡單,三言兩語,就把那些苦難帶過去了。但小禾聽得很認真,小手在他口輕輕拍着,像是在安慰那個很多年前餓肚子的小男孩。

“那爹,”她問,“你當兵的時候,害怕嗎?”

“怕。”李雲龍誠實地說,“第一次上戰場,聽見槍響,腿都軟了。但後來就不怕了。因爲知道怕也沒用,該打還得打。”

“那現在呢?”

“現在?”李雲龍想了想,“現在有你了,就更不能怕了。爹得活着,得護着你長大。”

小禾不說話了,只是往他懷裏又縮了縮。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唱起歌來。還是那首在旅部學的童謠,調子很簡單,詞也樸實。但在黑暗裏,在她稚嫩的嗓音裏,這首歌有了不一樣的分量。

李雲龍聽着,閉上眼睛。他能聞到她頭發上陽光的味道,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拂過口,能聽見她小小的心髒在平穩地跳動。

這一刻,所有的硝煙、死亡、鮮血,都暫時遠去了。只有懷裏這個小小的溫暖,真實而珍貴。

他想,等仗打完了,一定要帶小禾去個好地方。蓋間房子,有院子,種棵果樹。讓她像普通孩子一樣,在陽光下奔跑,在雨裏踩水坑,在雪地裏堆雪人。

這個願望,像黑暗裏的一點光,微弱但堅定。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了。清輝如水,灑滿人間。

李雲龍摟緊小禾,在她均勻的呼吸聲裏,慢慢睡去。

而此刻,百裏之外的趙家峪,那些躺在焦土裏的戰士,再也看不見這樣的月光了。

但活着的,還得繼續活着。

帶着逝者的遺志,帶着生者的牽掛,在這條漫長而艱難的路上,一步一步走下去。

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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