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血發的詭異被烈火焚盡,彌漫在許都上空的夢魘陰雲也隨之消散。
當晚,許都城迎來了一個月以來第一個無人猝死的安寧夜晚。
消息傳到曹耳中,據說司空府當夜燈火通明,曹大笑三聲,賞了城防營上下所有參與行動的士卒。
唯獨對真正的功臣呂小布,卻只有一句“好生休養”,再無其他。
呂小布對此毫不意外。
功勞越大,猜忌越深。
在曹眼中,他這柄刀,既好用,也太過鋒利,隨時可能傷到握刀人的手。
他並不在乎那些虛名賞賜,他只在乎兩件事。
第一,是視野右下角那【29:16:10:32】的倒計時。解決一場席卷全城的詭異事件,只爲他贏得了一天的陽壽,這性價比低得令人發指。
第二,便是他從井口捻起的那一撮灰燼。
回到驛館,他將那撮灰燼攤在掌心,那股似有若無的、典雅而奇異的香味,依然縈繞鼻尖。
他讓李十七找來驛館中最懂雜學的仆役辨認。
那名老仆只聞了一下,便臉色大變,跪倒在地。
“將軍,此乃‘露申香’,以晨露調和百花之蕊,經九道工序秘制而成。天下間,唯有……唯有皇宮大內,供給皇後與貴人之所,方能使用。”
皇宮。
這兩個字,像兩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了呂小布的心頭。
線索,在這裏指向了一個最不可能,也最危險的地方。
他知道,這件事他瞞不下來,也絕不能瞞。
他將老仆的證詞與自己的發現寫成一份簡短的報告,交給了負責監視他的校尉。
他相信,這卷竹簡,不出一個時辰,就會出現在曹或者郭嘉的案頭。
果然,黃昏時分,郭嘉又來了。
他依舊是那副病懨懨的樣子,仿佛隨時會倒下,但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院中,看着那棵老槐樹,仿佛在自言自語。
“將軍真是好手段。一場大火,不僅燒掉了盤踞許都的夢魘,更燒出了……一條通往禁宮的線索。”
他的聲音裏,聽不出是贊賞還是譏諷。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呂小布平靜地回答。
“該做的事?”郭嘉轉過身,咳嗽了幾聲,用絲帕擦了擦嘴角,那雙銳利的眼睛直視着呂小布,“將軍可知,有時候,做得太多,比什麼都不做,要危險得多。”
“奉孝先生是想說,我不該把線索指向宮裏?”呂小布反問。
郭嘉笑了,那是一種智珠在握的、貓戲老鼠般的笑容。
“不。恰恰相反。司空很欣賞將軍的坦誠。”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司空還想知道,將軍既然能‘聞’出詭異的源頭,那麼,對於這‘露申香’的主人,可有聞出什麼來?”
來了。
真正的試探,現在才開始。
呂小布心中了然,曹這是要借他的口,說出那個名字。
他裝作沉思了片刻,緩緩說道:“那井邊,除了那股沖天的怨氣,我還聞到了一絲極淡的……‘情’與‘恨’。”
“情恨交織,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此詭異,非天生天養,乃是因人的極致情感催生。”
郭嘉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
他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說得好。那將軍以爲,這情恨,所指何人?”
呂小布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驛館的屋檐,望向東方,皇宮所在的方向。
“能用‘露申香’,身處禁宮,又心懷情恨……想來,必是位不得志的貴人吧。”
郭嘉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看着他。
呂小布知道,自己必須再進一步。
他壓低了聲音,仿佛在說一個秘密。
“我曾聽聞,車騎將軍董承之女,溫婉賢淑,聖眷優隆。只是近來……似乎性情有些變化,時常獨處,以淚洗面。”
話音落下。
庭院裏,一片安靜。
風吹過,老槐樹的禿枝發出沙沙的聲響。
董貴人。
當呂小布說出這個名字時,他清楚地感覺到,郭嘉身後的空氣,都似乎凝固了一瞬。
他的歷史知識在腦海中瘋狂尖叫。
董承!董貴人!衣帶詔!
曹和漢獻帝的矛盾已經激化,董承作爲國舅,正是漢室忠臣的核心。
這井中血發的詭異,本不是什麼情恨所致。
這要麼是董承一派,在用詭異的手段詛咒曹;要麼,就是曹或他手下的什麼人,在栽贓陷害,爲即將到來的政治清洗,制造一個“正當”的理由!
而他,呂小布,現在正被推到了這場風暴的最前沿。
他被當成了一把刀,一把即將捅向後宮的刀。
無論結果如何,他這個持刀人,都將沾上一身洗不清的腥臊。
郭嘉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滿意的沙啞。
“將軍果然……慧眼如炬。”
“此事系重大,司空想請將軍……入宮一行,親自‘聞’一聞,辨個真僞。不知將軍,可敢前往?”
這是最後的招。
同意,就是跳進了曹挖好的坑,成爲政治鬥爭的馬前卒。
拒絕,就是辜負了曹的“信任”,失去利用價值,下場恐怕比死在白門樓還慘。
呂小布沉默了。
他低着頭,似乎在權衡,在恐懼。
良久,他才抬起頭,臉上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爲難與貪婪。
“奉孝先生,宮禁森嚴,我一介武夫,如何能隨意出入?”
“再者,此事若真與董貴人有關,那便是天大的系。我若辦成了,於司空有大功。不知……司空可有什麼章程?”
他沒有直接回答“敢”或“不敢”,而是開始談條件。
這是一個最符合“呂布”人設的反應。
既怕死,又貪功。
郭嘉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
他就怕呂小布不是這種人。
一個無所畏懼、一心爲公的聖人,遠比一個貪婪怕死的莽夫要可怕得多。
“將軍放心。”郭嘉咳嗽着,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司空已爲你請得陛下旨意,命你以‘鎮詭中郎將’之名,協查宮中妖氛。此乃虛職,但可讓你便宜行事。”
“至於功勞……司空說了,若能查明真相,將軍舊部家眷,可從俘虜營中放出,並官復原職,歸於將軍麾下。”
官復原職!
呂小布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眼中爆發出炙熱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了高順,看到了陷陣營重現榮光的那一天。
“好!”他一把接過帛書,大聲道,“某家,便爲司空走這一趟!”
郭嘉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將軍,好自爲之。”
看着郭嘉遠去的背影,呂小布臉上的激動與貪婪,緩緩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在懸崖邊上,走對了一步。
但前方,已是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