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峰大比的擂台設在宗門主峰“天樞峰”的演武場上。
這一,天光未亮,各峰弟子便已陸續到場。演武場四周搭建起層層看台,空中懸浮着數十面巨大的水鏡,確保每個角落的觀衆都能看清擂台上的細節。空氣中彌漫着靈茶的香氣、各色法袍掠過的微光,以及壓抑不住的興奮低語。
十年一度的大比,對許多弟子而言,不僅是檢驗修爲的試煉場,更是揚名立萬、爭奪資源的關鍵一戰。氣氛莊嚴而熱烈,頗有仙家盛事的派頭。
然而在這片莊重之中,有個角落的畫風截然不同。
青竹峰的席位偏僻且簡陋,只有兩張普通木椅。沈清玄早已端坐其上,青鋒劍橫放膝頭,月白劍袖纖塵不染,面容平靜無波,仿佛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只是若細看,便能發現他目光時不時掃向入場通道。
通道口,蘇小圓正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整理着她的“行囊”。
那實在不能稱之爲行囊——那是一個用粗麻布臨時縫制的超大號挎包,鼓鼓囊囊,被各種形狀的皮囊、瓶罐撐得變了形。挎包表面還用歪歪扭扭的針腳繡了個抽象的灶台圖案,旁邊寫着“小圓必勝”四個字,墨跡似乎還沒全,在她剛才蹭到袖口時糊了一小片。
“紅色迷塵……綠色酥麻粉……黃色閃光辣椒……黑色惡臭泥沼……白色凝冰粉……”蘇小圓一邊嘀咕,一邊挨個拍打那些皮囊,確認封口嚴實,“特制黏膠符、沉重符、癢癢粉符……哦對了,還有‘紅鸞迷塵’最新版!”
她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摸出那個裝着淡紅色粉末的小瓷瓶,對着晨光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塞進挎包最外層一個特意縫制的小口袋裏。
挎包實在太重,她試圖把它甩到肩上時,整個人被帶得踉蹌了一下,差點栽倒。旁邊路過的幾個天璇峰弟子投來鄙夷的目光,嗤笑聲毫不掩飾。
“看哪,青竹峰那位‘廚修’,這是把廚房都搬來了吧?”
“聽說她抽籤抽到了趙明師兄,真是倒黴透頂。趙師兄前幾剛得了一件上品法器‘烈焰環’,正愁沒地方試手呢。”
“也好,早點淘汰,免得玷污了大比的名頭。”
蘇小圓聽得真切,卻沒像往常那樣跳腳反駁。她只是緊了緊挎包的帶子,深吸一口氣,小聲對自己說:“不生氣不生氣,等會兒讓他們笑不出來……”
可手心裏全是汗。
怕嗎?當然怕。昨晚她幾乎沒睡,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趙明那張寫滿嘲諷的臉,還有他那只據說能噴出三昧真火的烈焰環。築基巔峰對築基巔峰,但對方有上品法器,有正經的攻擊法術,還有一整個山峰的資源傾斜。她有什麼?一堆自己瞎搗鼓的粉末,幾張不知道會不會臨場掉鏈子的符籙,還有一口……嗯,陰陽灶碎片。
她下意識摸了摸口,碎片貼身藏着,傳來微涼的觸感。這讓她稍微安心了些。
“金丹初期……我現在是金丹初期了。”她又在心裏默念一遍,試圖給自己打氣,“雖然剛剛突破,靈力還不穩,但好歹是金丹了!靈力總量比之前多了好幾倍,控也精細了……應該能多撐一會兒吧?”
話雖如此,腿還是有點軟。
“蘇小圓。”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小圓一個激靈,回頭看見沈清玄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他垂眸看着她那鼓囊囊的挎包,沉默了一瞬,才道:“時辰將至,該入場了。”
“馬、馬上就好!”蘇小圓手忙腳亂地把挎包最後一條帶子系緊,又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弟子服——袖口和衣襟處沾着各色粉末的痕跡實在洗不掉,她也懶得管了。
沈清玄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這丫頭眼圈泛青,顯然沒休息好,但眼睛卻亮得驚人,那種亮光裏混雜着緊張、害怕,以及一絲不肯服輸的倔強。他忽然想起昨夜她突破時,金丹上那一閃而逝的饕餮紋路。
“盡力即可。”他開口道,聲音比平時溫和些許,“記住我昨說的,莫要硬拼,以巧破力。你的那些……‘手段’,既已準備,便放手去用。”
蘇小圓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嗯!我知道!打不過我就跑,跑不過我就扔粉末,扔完了我還有符籙!總之不能讓他贏得太痛快!”
這說法實在談不上什麼戰術高明,但沈清玄竟微微頷首:“善。”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青竹峰席位。所過之處,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沈清玄恍若未聞,蘇小圓則努力挺直脊背,假裝自己聽不見那些“不務正業”、“歪門邪道”、“青竹峰果然沒人了”的議論。
坐到椅子上,蘇小圓把沉重的挎包抱在懷裏,像抱着一顆定心丸。擂台上,裁判長老正在宣讀大比規則,聲音通過擴音法陣傳遍全場:“……點到爲止,不可故意傷人性命,不可使用禁術、毒術,不可借助超出自身修爲的外力……”
聽到“毒術”時,蘇小圓縮了縮脖子。她的粉末應該不算毒吧?頂多是讓人癢、讓人眼花、讓人腳底打滑……都是些無傷大雅的小困擾,嗯,肯定不算。
規則宣讀完畢,銅鑼敲響。第一輪比試正式開始。
率先登場的幾對弟子,打得中規中矩。劍氣縱橫,法術絢爛,引來陣陣喝彩。蘇小圓看得目睛,心裏卻越來越涼——那些招式又快又狠,換她上去,恐怕撐不過三招。她那些粉末符籙,在這麼快的攻防節奏裏,真的有用嗎?
就在她心神不寧時,擂台上傳來裁判長老的聲音:“下一場,青竹峰蘇小圓,對陣天璇峰趙明。雙方弟子登台!”
來了。
蘇小圓“噌”地站起來,挎包帶子差點勒到脖子。她手忙腳亂地調整好,又深吸兩口氣,才邁開步子。
“蘇小圓。”沈清玄叫住她。
她回頭。
“看着點腳下。”沈清玄指了指擂台台階,“莫要摔了。”
“……哦。”蘇小圓臉一熱,趕緊低頭看路。心裏卻莫名安定了些——執事還記得她上次在夜市差點被自己絆倒的事呢。
登上擂台,對面趙明早已負手而立。他今穿了一身嶄新的天璇峰精英弟子服,腰佩長劍,左手腕上套着一只赤紅色的金屬環,隱隱有火光流轉,正是那件上品法器“烈焰環”。見蘇小圓上來,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我還當你不敢來了。”趙明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前排觀衆聽清,“帶着個破包袱,是要當場給大家做飯助興嗎?”
台下響起一陣哄笑。
蘇小圓沒吭聲,只是默默把挎包放在腳邊,開始解系帶。動作慢吞吞的,像是在拖延時間。
裁判長老看了她一眼,蹙眉道:“比試即將開始,無關物品請速速收起。”
“長老,這些是我的‘符籙’和‘施法材料’。”蘇小圓抬起頭,一臉誠懇,“弟子修煉的功法特殊,需借助外物輔助。”
這話半真半假。裁判長老打量着她那堆瓶瓶罐罐,又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沈清玄,終究沒再說什麼,只道:“既如此,速做準備。鑼響即開始。”
蘇小圓應了一聲,繼續慢條斯理地整理她的“軍火庫”。她把那些皮囊分門別類掛在腰間特制的布帶上,又掏出幾張畫好的符籙捏在手裏。整個過程磨蹭了足足一炷香時間,台下已經有人不耐煩地噓聲。
趙明臉上的譏諷更濃:“拖延時間也沒用。你以爲多活片刻,就能改變結局?”
蘇小圓終於整理完畢。她拍了拍手,站直身體,看向趙明,忽然咧嘴一笑:“趙師兄,你早上刷牙了嗎?”
趙明一愣。
“我新調了一種‘口氣清新粉’,要不要試試?”蘇小圓從腰間摸出一個小紙包,晃了晃,“保證讓你吐氣如蘭,比武的時候還能熏暈對手,一舉兩得哦!”
台下爆發出更大的哄笑。連一些原本嚴肅的長老都忍不住搖頭失笑。
趙明臉色瞬間鐵青:“找死!”
恰在此時,銅鑼敲響!
趙明早已蓄勢待發,鑼聲未落,他已悍然出手!左手烈焰環紅光暴漲,一道碗口粗的赤紅火蛇呼嘯而出,直撲蘇小圓面門!同時右手劍已出鞘,劍光如電,封住蘇小圓左右閃避的空間!
一上來便是全力猛攻,毫無試探之意,顯然是想速戰速決,以最碾壓的姿態贏下這場比試。
台下驚呼聲四起。天璇峰弟子更是大聲叫好。
蘇小圓瞳孔驟縮。火蛇未至,熾熱的氣浪已撲面而來,烤得她臉頰發疼。她幾乎本能地想抱頭鼠竄,但雙腿卻像釘在原地——不能慌,不能慌,按計劃來……
她猛地向右側撲倒,動作狼狽得像只受驚的兔子,堪堪避過火蛇的正面沖擊。但火焰擦過她的左臂,衣袖瞬間焦黑一片,皮膚傳來灼痛。
不等她起身,趙明的劍已追至!劍尖直刺她後心,狠辣無比。
蘇小圓就地一滾,手中早已捏着的一張符籙“啪”地拍在地上。符籙瞬間燃燒,化作一團濃密的白色煙霧,將她周身三尺籠罩!
“雕蟲小技!”趙明冷哼一聲,劍勢不停,直接刺入煙霧。他料定蘇小圓躲在其中,這一劍足以重創。
然而劍尖刺空。
煙霧阻隔視線,也擾了神識的短暫探查。就在趙明劍勢用老的瞬間,蘇小圓已從煙霧另一側滾出,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淡黃色的皮囊。她看也不看,朝着趙明大概的方向,用力一擠!
“噗——”
一團明黃色的粉末在空氣中炸開,如同最劣質的胭脂,劈頭蓋臉朝趙明罩去!
趙明猝不及防,雖及時閉氣,但仍有少量粉末沾到臉上、手上。起初並無異樣,他正欲嘲諷,忽然覺得臉頰和手背傳來一陣鑽心的奇癢!
那癢意來得極其突然且劇烈,仿佛有無數只小蟲在皮膚下爬行啃咬。趙明忍不住伸手去抓,可越抓越癢,癢得他手臂顫抖,劍都差點握不穩。
“你……你撒了什麼?!”趙明又驚又怒,臉上已被自己抓出幾道紅痕。
蘇小圓已趁機拉開距離,喘着氣回答:“沒什麼,就是一點‘無敵癢癢粉’,混合了赤目椒精華和癢癢草孢子,遇熱生效,效果加倍!趙師兄,你臉這麼紅,是不是火氣太大了呀?”
台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哄笑!
修仙大比,何等莊嚴場合,竟有人用“癢癢粉”這種市井無賴打架的招數!可偏偏又如此有效,看趙明那副抓耳撓腮、風度盡失的模樣,實在滑稽至極。
天璇峰弟子們笑不出來,一個個臉色難看。其他峰的觀衆卻樂不可支,尤其是那些平受過天璇峰傲氣壓迫的普通弟子,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裁判長老嘴角抽搐,想說什麼,卻又找不到規則明確禁止“癢癢粉”的條款——畢竟這玩意兒既不致命,也不算毒,頂多算個……惡作劇?
趙明氣得渾身發抖。奇癢難忍,嚴重擾了他的專注和動作。他猛催靈力,試圖出粉末藥性,可那癢意仿佛附骨之疽,隨着靈力運轉反而更往皮膚深處鑽。
“我宰了你!”趙明徹底失去理智,不顧臉上癢痛,烈焰環再次光芒大放,這次不是火蛇,而是鋪天蓋地的火浪,朝蘇小圓席卷而去!同時他劍交左手,右手捏訣,竟是要施展一門消耗頗大的範圍攻擊法術!
看台高處,幾位長老微微蹙眉。趙明這般打法,已失了分寸,全然不像切磋,倒像生死仇。
蘇小圓臉色一白。火浪範圍太大,她躲無可躲!
電光石火間,她想起了沈清玄特訓時反復強調的話:“遇範圍攻擊,不可一味後退。有時向前,向攻擊源頭突進,反而是生路。”
拼了!
她一咬牙,非但不退,反而朝着火浪沖去!在即將被火焰吞沒的刹那,她將一張符籙拍在自己口——那是她試驗多次才成功的“輕身御風符”,能短暫大幅提升速度。
符光一閃,蘇小圓的速度驟然飆升,如一道模糊的影子,險之又險地從火浪邊緣擦過。灼熱的氣流烤焦了她的發梢,但她終究沖了過去,瞬間拉近與趙明的距離!
趙明正在全力施法,沒料到蘇小圓竟敢反沖,更沒料到她速度突然暴增。待他反應過來,蘇小圓已近在咫尺,手中又一張符籙揚起,狠狠拍向他的口!
“沉重如山符·改良版!”
符籙觸體即燃,化作一道土黃色的光華沒入趙明體內。趙明只覺得身體陡然一沉,仿佛瞬間背負了千斤巨石!不僅施法被打斷,連站立都變得困難,雙腿如灌鉛般難以挪動!
“你……你又用了什麼妖法!”趙明驚怒交加,試圖運轉靈力化解,可那沉重的感覺源自符籙直接作用於筋骨氣血,靈力沖擊效果甚微。
蘇小圓一擊得手,立刻後撤,邊撤邊從腰間摸出另一個皮囊。這回是綠色的,她朝着趙明腳下一抖,一片滑膩膩的綠色粉末灑在擂台上。
“定身酥麻粉,加強版!”她喊道,“沾上一點,腿腳發麻,配合沉重符,效果更佳哦!”
趙明本就步履維艱,腳下又沾了那滑膩粉末,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勉強用劍拄地穩住身形,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半是氣的,一半是癢的,還有一半是沉重的——整個人看上去像只被無形大手按住的憤怒螃蟹,可笑又狼狽。
台下已經笑瘋了。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捶打座椅,連一些長老都忍俊不禁,以袖掩面。
“這、這成何體統……”一位古板的長老吹胡子瞪眼。
“雖不合常理,卻也未犯規。”旁邊另一位長老捻須微笑,“此女心思機巧,善於利用外物彌補自身不足,倒也有趣。”
擂台上,蘇小圓見趙明暫時被困,終於有機會喘口氣。她摸了摸被燒焦的袖子和發梢,心有餘悸。剛才真是險象環生,若非突破金丹後靈力控精細了些,那“輕身御風符”未必能及時生效。
不能鬆懈。趙明畢竟是築基巔峰,又有上品法器,一旦被他掙脫,麻煩就大了。
她目光掃向趙明腳下。擂台地面是堅硬的青岡石,尋常手段難以留下痕跡。但她還有最後一張底牌——昨晚才勉強成功的“超黏糯米團符”。
這張符的原理,是將大量靈力轉化爲具有極強黏性的膠質,靈感來自她某次熬靈米粥時不小心煮糊了、黏得勺都拔不出來的經歷。她嚐試了許多次,才找到用陰陽灶碎片調和靈力、穩定膠質的方法。
成敗在此一舉。
蘇小圓深吸一口氣,將最後所剩不多的靈力注入符籙。符紙上的復雜紋路逐一亮起,散發出甜膩的糯米香氣。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符籙拍在趙明腳邊的地面上。
符籙無聲燃燒,一團琥珀色、半透明的膠狀物迅速蔓延開來,覆蓋了趙明雙腳周圍三尺範圍。那膠質看似柔軟,卻散發着驚人的黏性,連空氣都仿佛變得滯重。
趙明正全力運轉功法,試圖沖破沉重符的束縛,忽覺腳下一緊。低頭看去,只見不知何時,自己的靴子已被一層琥珀色的膠質牢牢黏住!他嚐試抬腳,竟紋絲不動,那黏力大得超乎想象!
“這又是什麼鬼東西?!”趙明又驚又怒,揮劍想斬斷膠質,可劍鋒切入,膠質隨劍變形卻不斷裂,反而順着劍身蔓延上來,嚇得他趕緊抽回劍。
蘇小圓見狀,終於鬆了口氣。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趙明面前——保持在一個安全的距離。
“趙師兄,”她語氣誠懇,“認輸吧。你看,你動也動不了,癢又癢得要命,還背着一座山,何必呢?”
趙明雙目赤紅,死死瞪着蘇小圓,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他還有壓箱底的法術沒用,烈焰環的真正威力也未激發,可偏偏被這些下三濫的手段困得動彈不得!奇恥大辱!
“休想!”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烈焰環上!
烈焰環驟然血光大盛,恐怖的熾熱氣息爆發開來!環身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火焰符文,周圍溫度急劇攀升,連空氣都開始扭曲!
“血祭法器!他瘋了?!”台下有識貨的弟子驚呼。
裁判長老臉色一變,起身喝道:“趙明,住手!”
但已遲了。趙明狀若瘋魔,將剩餘靈力瘋狂注入烈焰環。環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一道直徑足有丈許的赤金火柱轟然噴發,不是射向蘇小圓,而是直沖地面——他要以火焰高溫,燒化腳下那該死的膠質!
熾烈的火焰瞬間吞沒了趙明下半身,也席卷向周圍的膠質。琥珀色的膠質在高溫下果然開始軟化、沸騰,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大量刺鼻的白煙。
黏力在減弱!
蘇小圓臉色大變。她沒料到趙明如此決絕,竟不惜自損精血也要脫困。眼看膠質即將被燒穿,趙明一旦恢復自由,盛怒之下必然全力反撲,她絕無幸理!
怎麼辦?跑?可擂台就這麼大,能跑到哪去?硬拼?拿什麼拼?
電光石火間,蘇小圓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間——那裏還掛着一個最小的黑色皮囊,裝着“惡臭泥沼”的濃縮精華。這是她最早研發的失敗品之一,本意是想模擬沼澤困敵,結果只做出了能把小範圍空氣變得像臭水溝一樣刺鼻的玩意兒,除了熏人毫無用處,她一直沒好意思拿出來。
臭……熏人……
蘇小圓腦中靈光一閃。
她一把扯下黑色皮囊,在趙明即將掙脫膠質的瞬間,用盡全身力氣,將皮囊朝他臉上砸去!同時自己捂着鼻子向後急退!
皮囊在空中破裂,一大團墨綠色、散發着難以形容的腐臭氣味的黏稠液體四散飛濺,大部分正中趙明面門!
“呃啊——!”
趙明的慘叫戛然而止,因爲他一張嘴,那惡臭液體就糊了進去。那味道……就像盛夏時節悶了三天的泔水混合了死老鼠,再經過某種不可言說的發酵,濃烈到足以讓嗅覺失靈,讓胃裏翻江倒海。
趙明整個人僵住了。火焰還在燃燒,膠質即將化盡,可他的動作卻停了。不是不想動,而是大腦被那股直沖天靈蓋的惡臭沖擊得一片空白,胃部劇烈痙攣,讓他控制不住地嘔起來。
趁此機會,蘇小圓已退到擂台邊緣。她看着趙明搖搖晃晃、一邊嘔一邊試圖穩住身形的樣子,知道機會稍縱即逝。
她深吸一口氣——立刻後悔,因爲空氣中還飄散着微量惡臭——然後猛地朝趙明沖去!
不是攻擊,而是伸出雙手,用盡全身力氣,在趙明後背輕輕一推。
趙明本就腳下虛浮,心神被惡臭所奪,又被這一推,頓時失去平衡,踉蹌着向前撲倒。
而他前方,正是擂台邊緣。
“噗通。”
並不響亮的聲音。趙明直挺挺地摔下了擂台,臉朝下趴在地上,還在無意識地嘔。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這一幕。看着那個前一秒還在施展血祭法器、威風凜凜的天璇峰精英,此刻像條離水的魚一樣趴在擂台外,渾身沾滿惡臭黏液,狼狽不堪。
然後,不知誰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緊接着,笑聲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從壓抑的低笑到肆無忌憚的狂笑,最後演變成席卷全場的哄堂大笑!連那些原本支持天璇峰的弟子,都忍不住別過臉去,肩膀聳動。
裁判長老張着嘴,半天沒說出話。他主持大比數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可今天這場面,他是真沒見過。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笑意,高聲宣布:
“趙明落台。勝者,青竹峰蘇小圓!”
宣告聲落,笑聲更甚。許多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蘇小圓站在擂台邊緣,看着台下趴着的趙明,又看了看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有點不敢相信——這就贏了?
她贏了?用癢癢粉、沉重符、黏膠和臭泥巴,贏了天璇峰的精英弟子?
恍惚間,她下意識看向青竹峰席位。
沈清玄依舊端坐那裏,面容平靜。但蘇小圓敏銳地捕捉到,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卻像一縷陽光,瞬間驅散了她心中所有的不安和惶恐。
她也笑了,沖着沈清玄的方向,用力揮了揮手,笑容燦爛得像個孩子。
台下,笑聲與喧譁仍在繼續。這場荒誕又滑稽的勝利,注定要成爲本屆大比最令人津津樂道的談資。而那個背着大挎包、用一堆“歪門邪道”打贏比賽的女修,也在一夜之間,成了宗門裏無人不知的“傳奇”。
只是這傳奇的畫風,着實有些清奇。
蘇小圓在滿場笑聲和注目中走下擂台,腳步有些虛浮。直到回到青竹峰席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她才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
“做得不錯。”沈清玄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蘇小圓轉頭,看見他遞過來一個小玉瓶。“回靈丹,服下調息。”
她接過,倒出一顆清香撲鼻的丹藥吞下,溫熱的靈力頓時在體內化開,緩解了透支的疲憊。然後她想起什麼,小心翼翼地問:“執事,我……我沒給青竹峰丟臉吧?”
沈清玄沉默片刻,道:“贏便是贏。”
頓了頓,他又補充:“你的‘戰術’,雖不合正統,卻有效。大比只看結果,不論手段——只要不違規則。”
這話算是認可了她的做法。蘇小圓心裏一塊大石落地,隨即又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和得意。
她贏了!真的贏了!雖然過程狼狽,雖然手段搞笑,但她贏了趙明那個討厭鬼!
“不過,”沈清玄話鋒一轉,“趙明最後血祭法器,已傷及本源。你雖無意,但此仇已結下。後需更加小心。”
蘇小圓點點頭,興奮勁稍退。她看着遠處被天璇峰弟子攙扶起來、仍在嘔的趙明,心裏並無多少勝利的快意,反倒有些復雜的滋味。
她只是不想輸得太難看,只是想爲青竹峰爭口氣,從沒想過要把人弄得這麼慘。那些粉末符籙,在她設想中只是擾和制造機會的工具,可實際用出來,效果卻比她預想的……生猛得多。
或許沈清玄說得對,修行界的爭鬥,從來不是她想象中廚房裏的鍋碗瓢盆,碰倒了扶起來就好。這裏是真的會受傷,會結仇,會你死我活。
她摸了摸懷裏的陰陽灶碎片,那微涼的觸感讓她冷靜下來。
路還長。這才第一場。
接下來的比試,她不能再這麼憑運氣和一時機靈了。得好好想想,怎麼把這些“歪門邪道”用得……更正經一點?
正胡思亂想間,下一場比試已經開始。沈清玄的名字被叫到。
蘇小圓立刻精神一振,坐直身體,眼巴巴看着沈清玄起身,步履從容地走向擂台。
她的比賽是滑稽戲,沈清玄的比賽,才是真正的大戲。
而她相信,執事一定會贏得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