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夜色如墨,浸透了天樞峰連綿的殿宇樓閣。

演武場的喧囂早已散盡,青石板路上只餘月光鋪就的銀霜。各峰弟子三三兩兩結伴而歸,議論聲飄在夜風裏,多半還繞着白那場“爆冷”打轉。

“你說青竹峰那小師妹,到底是真虛弱還是假裝的?”

“裝的!肯定是裝的!你沒瞧見最後她撕符籙那利索勁兒?”

“可周通師兄都信了……”

“體修腦子直唄!要我說,蘇小圓這丫頭鬼精得很,跟她打擂台,防的不是符籙,是心眼子!”

笑聲漸遠。

青竹峰的小院卻還亮着燈。

廚房窗口透出暖黃的光,混着靈菇燉骨的香氣,在夜風裏纏成絲絲縷縷的白煙。蘇小圓蹲在灶台前,盯着砂鍋裏咕嘟冒泡的濃湯,手裏攥着把長勺,有一下沒一下地攪着。

她臉上還掛着贏比賽的興奮勁兒,嘴角壓不住地上翹,可眼睛底下卻泛着淡淡的青——白那場“裝虛弱”的戲,雖說大半是演的,可貼了滿腿的符籙、又強行催動蒼白粉效果,到底耗神。更別提後來真刀真槍跟周通拼了一回,靈力着實去了七八成。

“湯快好了。”她朝院裏喊了一聲。

沈清玄坐在石桌旁,月白劍袖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清冷。他面前攤着一卷宗門律例,目光卻落在虛空某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邊緣。

肋下的傷還在隱隱作痛。

白裏蘇小圓比賽時,他看似平靜,實則每一刻都在凝神觀戰。周通踏破糖漿陣、展露“舉重若輕”境界時,他袖中的劍差點就要出鞘。後來蘇小圓撕符反攻,他才緩緩鬆開握劍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這丫頭……賭性太大了。

可偏偏每次都能贏。

沈清玄閉了閉眼。腦海裏浮現的卻是蘇小圓最後跳下擂台、一溜小跑回來的模樣。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湊過來問他“執事您覺得怎麼樣”時,那副等着誇獎又強裝淡定的表情……

他當時只說了“尚可”。

現在想想,或許該多說兩句。

“執事,吃飯啦!”

蘇小圓端着個托盤從廚房出來,上面擺着一大砂鍋湯、兩碟清炒靈蔬、還有兩碗晶瑩的白米飯。她腳步輕快,臉上紅撲撲的,白那點疲憊被廚房的熱氣一烘,散了大半。

沈清玄起身接過托盤,指尖碰到她手背,溫熱。

兩人在石桌旁坐下。蘇小圓先盛了碗湯推到他面前:“嚐嚐,新研制的‘靈菇龍骨養元湯’,我加了點寒潭藕粉,口感更滑,對傷口愈合也好。”

湯色白,靈菇片如白玉般浮沉,幾截燉得酥爛的龍骨隱在深處。熱氣騰起來,帶着菌菇特有的鮮香和一股溫潤的藥草氣。

沈清玄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湯很鮮,卻不過分濃烈,靈菇的滑嫩與龍骨的醇厚在舌尖化開,藕粉果然添了幾分綿密。更重要的是,湯中靈氣溫和純淨,入腹後化作暖流,緩慢滋養着受損的經脈。肋下的隱痛似乎真的緩解了些許。

“好喝。”他輕聲道。

蘇小圓眼睛立刻彎成月牙:“那當然!我特意把‘烈焰熔岩蛋糕’裏那點爆辣勁兒去掉了,加了溫補的‘回春草’和‘茯苓片’。您傷沒好透,不能吃的。”

她說得自然,仿佛照顧他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

沈清玄握着湯勺的手頓了頓。

月光灑在她發頂,烏黑的發絲間別着那他送的青玉簪——自那贈她後,她便戴着,從無一取下。此刻簪子泛着溫潤的光,襯得她側臉輪廓柔和。

他忽然想起幻陣中那個“她”。

幻象會哭會撒嬌,會示弱求保護。而眼前這個真實的蘇小圓,會在他受傷時默默熬湯,會在比賽時拼命算計,會在贏了之後眼巴巴等一句誇獎,也會在沒人看見的深夜裏,獨自研究符籙到睡着。

這才是她。

“明十六強抽籤,”沈清玄開口,聲音比平溫和些許,“無論抽到誰,都不可再如今這般行險。”

蘇小圓正埋頭喝湯,聞言抬起頭,嘴角還沾着一點湯漬:“我知道啦。楚雲和吳剛我都仔細看過了,楚雲法術精妙但施法有間隙,吳剛刀快但有慣性軌跡……我都記在小本本上了。”

她從懷裏掏出個皺巴巴的筆記,翻給沈清玄看。

本子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圖案,有鍋有鏟,有火焰弧線,還有各種箭頭標注。旁邊配着蠅頭小字:“楚雲火龍卷,大火轉中火約需半息,可此時近身……”“吳剛雙刀連環斬,第三刀落點必偏右三寸,因手腕發力習慣……”

全是廚藝比喻。

沈清玄看着那些圖案,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丫頭,竟真把戰鬥當成做菜來分析了。

“想法不錯,”他頷首,“但實戰千變萬化,對手也會調整。你需隨機應變,不可拘泥於紙上推演。”

“我懂我懂,”蘇小圓收起本子,笑嘻嘻道,“就像炒菜,火候到了就得顛勺,不能死守着菜譜。”

她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全然忘了白比賽時的緊張。沈清玄看着她,心裏那點憂慮稍稍散去。

或許……她真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兩人靜靜吃完飯。蘇小圓收拾碗筷時哼着小調,是山下坊市裏流傳的俗曲,調子歡快卻不成章法。沈清玄本想回屋打坐調息,腳步卻停在廚房門口。

“今夜……”他頓了頓,“我就在院中打坐。你早些休息。”

蘇小圓擦碗的手停住,回頭看他:“執事,您傷還沒好,該回屋躺着。”

“無妨。”沈清玄轉身走向槐樹下的石凳,盤膝坐下,“明抽籤儀式,你也需養足精神。”

話說得平淡,蘇小圓卻聽出了別樣的意味。

執事這是……要爲她守夜?

她心裏暖洋洋的,嘴上卻道:“青竹峰有防護陣法呢,再說了,宗門內誰敢亂來?”

沈清玄閉目不語。

蘇小圓撇撇嘴,不再多說。她知道沈清玄性子執拗,決定的事誰也勸不動。快速洗完碗,她擦手,從廚房角落裏翻出幾張黃符紙和朱砂。

“那我也晚點睡,”她搬了個小凳坐在廚房門口,借着窗櫺透出的光開始畫符,“再改良幾張‘粘稠糖漿陣’,今看周通破陣的手法,我發現陣眼布置還有優化空間……”

沈清玄微微睜眼。

月光下,蘇小圓低着頭,長發從肩頭滑落,她隨手撩到耳後,露出白皙的側頸。手裏捏着支禿了毛的符筆,蘸了朱砂在黃紙上細細勾勒,眉頭微蹙,神情專注得像個在琢磨新菜式的小廚娘。

偶爾畫錯一筆,她就懊惱地“嘖”一聲,撕了重來,毫不心疼那價值不菲的符紙。

沈清玄看了片刻,重新閉目調息。

夜漸深。

蟲鳴稀疏,風過槐葉沙沙作響。青竹峰的小院沉浸在寧靜裏,只有廚房窗口那盞油燈,將蘇小圓伏案的身影投在青石地上,微微晃動。

與此同時,天璇峰深處。

一座僻靜洞府內,燭火搖曳。劉長老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面前跪着一名黑衣弟子,頭垂得很低,大氣不敢出。

“趙明輸了,周通也輸了……”劉長老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兩個金丹中期,輸給一個剛突破金丹的小丫頭……呵呵,好,好得很!”

黑衣弟子伏得更低:“長老息怒。那蘇小圓手段詭譎,周師兄也是一時不察……”

“不察?”劉長老猛地一拍扶手,“他是不察還是蠢?裝虛弱都看不出來?體修練的是肉身,不是把腦子也練成石頭!”

罵聲在洞府裏回蕩。黑衣弟子噤若寒蟬。

良久,劉長老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玉簡,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眼神陰鷙。

“青竹峰最近風頭太盛了,”他緩緩道,“沈清玄劍意初成,蘇小圓又連番爆冷……再讓他們贏下去,大比獎勵且不說,光是這份名聲,就足夠讓青竹峰起死回生。”

黑衣弟子抬頭,小心翼翼道:“長老的意思是……”

“大比有規矩,不能明着動他們,”劉長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規矩之外……總有法子。”

他將黑玉簡遞給弟子:“今夜子時,你持此簡去後山‘寒潭洞’,找一個叫‘影七’的人。他知道該怎麼做。”

弟子雙手接過玉簡,觸手冰涼,隱隱有陰寒氣息透出,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記住,”劉長老盯着他,一字一頓,“此事若泄露半分,你知道後果。”

“弟子明白!”黑衣弟子叩首,將玉簡貼身藏好,躬身退出洞府。

劉長老獨自坐在燭光裏,臉上光影交錯。

他想起數月前,那個神秘黑影找上他時的情景。

“劉長老,你在天璇峰經營百年,卻始終被楚雲那小子壓一頭……甘心嗎?”

黑影的聲音沙啞難辨,仿佛隔着層層水幕傳來。可開出的條件,卻讓他心跳加速——幽冥教可助他突破元嬰中期瓶頸,甚至有望觸及後期。代價只是……提供一些宗門陣法的薄弱點信息,以及在必要時“行個方便”。

他掙扎過。

可當楚雲在宗門大比上大放異彩、而自己門下弟子屢屢受挫時,那點掙扎便煙消雲散了。

“蘇小圓……”劉長老喃喃自語,眼中閃過怨毒,“要怪,就怪你擋了路,還跟沈清玄走得太近。”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青竹峰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偏僻小峰只餘模糊輪廓,像是墨紙上淡淡的一筆。

“今夜之後,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子時將至。

青竹峰小院,蘇小圓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邊攤着幾張畫到一半的符籙,朱砂未,在燈光下泛着暗紅的光。

沈清玄忽然睜眼。

他起身走到廚房門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輕輕披在蘇小圓肩上。

動作很輕,蘇小圓卻還是醒了。她迷迷糊糊抬頭,見是沈清玄,嘟囔道:“執事……我好像想到新符籙的思路了……”

“明再想。”沈清玄道,“去睡。”

“哦……”蘇小圓揉着眼睛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執事,您也早點休息。傷沒好透,別熬夜。”

“知道。”

蘇小圓回了自己房間。沈清玄站在廚房門口,看着桌上那盞未熄的油燈,沉默片刻,抬手一揮,燈滅了。

他轉身走回院中,卻未坐下,而是悄無聲息地躍上槐樹最高的一枝椏,身形隱入濃密枝葉間。

月色清冷,將小院照得一片銀白。

沈清玄盤坐枝頭,雙目微闔,神識卻如蛛網般緩緩鋪開,籠罩整座青竹峰。

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每遇大戰或變故前夜,必徹夜警戒。白蘇小圓贏了周通,看似風光,實則已得罪了天璇峰一脈。趙明心狹隘,其師劉長老更是睚眥必報之徒,難保不會暗中使絆。

更何況……沈清玄想起之前蝕靈散之事。

那毒來得蹊蹺,下毒手法隱蔽,若非他及時發現,蘇小圓恐已修爲受損。事後雖追查到劉長老有嫌疑,卻無實證。此事就像一刺,扎在他心裏。

今夜,他總覺得不安。

時間一點點流逝。蟲鳴停了,風也歇了,天地間一片死寂。沈清玄肋下的傷又開始隱隱作痛,他緩緩調息,將痛感壓下去。

忽然——

他睜開眼。

神識邊緣,捕捉到一絲極淡的、不屬於青竹峰的靈氣波動。

那波動很輕,幾乎與夜風融爲一體,卻在觸及防護陣法時,產生了微不可察的漣漪——像是有人用特殊手法,在試探陣法薄弱處。

沈清玄身形未動,眼神卻冷了下來。

果然來了。

他屏息凝神,將神識收縮,鎖定那波動來源。對方很謹慎,每次試探只持續一息,隨即隱匿,過片刻再換一處試探。手法老辣,顯然精通潛行。

是個高手。

沈清玄指尖輕觸腰間劍柄。

他沒有立刻出手。對方在暗,他在明,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他要等,等對方自以爲得手、真正踏入小院的那一刻。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

那波動停在了小院西側圍牆外——那裏是防護陣法年久失修的一處節點,蘇小圓曾想修補,卻因材料不足暫時擱置。

沈清玄記得,當時蘇小圓還嘀咕:“反正青竹峰窮得叮當響,賊來了都得含着淚走,補不補都一樣。”

現在,“賊”真的來了。

夜色裏,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過圍牆,落地無聲。那人全身裹在黑袍中,臉上戴着慘白面具,只露一雙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綠的光。

他站在院中,環顧四周,目光最終鎖定蘇小圓的房間。

窗戶關着,裏面漆黑一片,只有均勻的呼吸聲隱約傳來——蘇小圓睡得很熟。

黑袍人緩緩抬手,掌心多了一枚漆黑的細針。針身縈繞着淡淡灰氣,散發出一股陰寒腐朽的氣息。

沈清玄瞳孔微縮。

那是“喪魂釘”,一種極其陰毒的法器,專傷修士神魂。若被刺中,輕則神魂受損修爲倒退,重則神智錯亂淪爲廢人。

好狠的手段。

黑袍人邁步走向房間,腳步輕盈如貓,踩在青石上連一絲聲響都無。他停在窗邊,指尖輕觸窗紙,灰氣滲出,窗紙無聲融化出一個拳頭大的洞。

細針緩緩探入。

就在針尖即將刺入屋內黑暗的刹那——

一道月白劍光自槐樹上斬落!

劍光如冷電,撕裂夜色,直取黑袍人後心!

黑袍人反應極快,身形猛地前撲,喪魂釘反手向後一劃,灰氣暴涌,試圖擋住劍光。

“叮!”

劍針相交,爆出一串火星。

黑袍人借力翻身,落地時連退三步,面具下的眼睛閃過一絲驚駭。他沒想到,沈清玄竟一直藏在暗處,且出手如此果決凌厲。

沈清玄飄然落地,長劍斜指,月白衣袖在夜風中輕揚。他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

“何人指使?”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黑袍人沒有答話。他身形一晃,竟化作三道虛影,分別撲向沈清玄、蘇小圓房間、以及院門方向!

幻身術!

沈清玄眼神一凝,長劍橫掃,劍氣如扇形展開,瞬間斬碎撲向自己的那道虛影。同時左手掐訣,一道冰藍屏障憑空浮現,擋在蘇小圓窗前。

“砰!”

第二道虛影撞在屏障上,潰散。

第三道虛影已至院門,眼看就要逃出——

沈清玄劍指一引,在石縫中的那柄備用法劍嗡鳴出鞘,化作流光截擊!

黑袍人被迫回身,雙手連拍,數道灰氣凝成的鬼爪抓向法劍。法劍靈光閃爍,與鬼爪纏鬥在一處。

趁這間隙,沈清玄已至黑袍人身後,一劍刺出!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簡單的直刺,卻快得超出常理,劍尖所指,正是黑袍人背心要害。

黑袍人駭然,倉促間側身避讓,劍鋒擦着他肋下劃過,帶起一蓬血花。

“唔!”他悶哼一聲,面具下的眼神愈發猙獰。

他知道自己不是沈清玄對手。即便對方有傷在身,那初成的劍意也絕非自己能敵。任務失敗,必須立刻脫身!

黑袍人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血霧在空中凝成一道詭異符文。符文炸開,化作濃鬱黑霧,瞬間籠罩整個小院。

黑霧不僅能遮蔽視線,更能擾神識探查!

沈清玄劍光連斬,劈開黑霧,卻已失了黑袍人蹤影。他凝神感應,只捕捉到一絲極淡的、向天璇峰方向遁去的氣息。

逃了。

沈清玄沒有追。

他收劍回鞘,揮手驅散殘留的黑霧。小院重歸寧靜,只有地上那灘血跡和空氣中淡淡的血腥氣,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執事?!”

蘇小圓的房門被猛地拉開。她穿着單衣跑出來,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帶着睡意,眼神卻已清醒,手裏攥着一沓符籙——顯然是被打鬥聲驚醒了。

“您沒事吧?剛才怎麼了?我好像聽到……”她話沒說完,目光落在沈清玄袖口——那裏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被喪魂釘灰氣擦過的痕跡。

“沒事。”沈清玄轉身,擋住地上那灘血,“有宵小潛入,已被擊退。”

他說得輕描淡寫,蘇小圓卻瞪大了眼睛。

宵小?潛入青竹峰?

她快步走到院中,鼻子抽了抽,臉色變了:“有血腥味……還有股很陰冷的氣息,像……像蝕靈散那種感覺。”

沈清玄看着她,有些意外。

這丫頭對氣息的敏感,遠超尋常修士。

“是劉長老派的人?”蘇小圓壓低聲音,臉色發白。

“不確定,”沈清玄搖頭,“對方用了幻身術和血遁,沒留下證據。”

但兩人心裏都清楚,除了劉長老,還有誰會在這種時候對蘇小圓下手?

蘇小圓攥緊符籙,指尖有些發白。她不是怕,是後怕——剛才若不是沈清玄守在外面,那喪魂釘恐怕已經……

“他……他想我?”她聲音有點抖。

沈清玄沉默片刻,道:“喪魂釘雖毒,卻不足以致命。更像是想廢你修爲,讓你無法參加後續比賽。”

蘇小圓一愣,隨即咬牙:“那跟了我有什麼區別!”

對修士而言,修爲被廢,比死更難受。

沈清玄看着她氣鼓鼓的樣子,心裏那點冷意散了些。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淡淡道:“坐下。”

蘇小圓乖乖坐過去。

“今夜之事,不要聲張。”沈清玄看着她,“無憑無據,指認長老只會惹來更多麻煩。”

“我知道,”蘇小圓悶聲道,“可是……就這麼算了?”

“自然不會。”沈清玄指尖在石桌上輕輕一劃,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但報仇不急一時。眼下最重要的,是你明抽籤,以及後續比賽。”

他頓了頓,補充道:“從今夜起,我會在你住處周圍布下‘靈覺預警陣法’。你若察覺任何異常,立刻激發此符。”

說着,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玉符,遞給蘇小圓。

玉符入手溫潤,表面刻着復雜的符文,隱隱有劍意流轉。蘇小圓握在手裏,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沈清玄的氣息,心裏踏實了些。

“謝謝執事。”她小聲道。

沈清玄搖搖頭,起身走到院牆邊,開始布置陣法。他動作很快,指尖凝聚靈力,在圍牆、地面、甚至槐樹上刻畫符文。符文隱入物體表面,消失不見,只留下極淡的靈氣波動。

蘇小圓跟在他身後,一邊看一邊記。她發現沈清玄布陣的手法極其精妙,符文連接如行雲流水,每個節點都恰到好處,且與青竹峰本身的靈氣脈絡隱隱相合。

“執事,這個節點爲什麼設在槐樹第三枝椏上?”她指着問。

“槐樹乃青竹峰靈眼之一,系通達地脈,以此爲節點,陣法感應範圍可擴至整座山峰。”沈清玄耐心解釋。

“那這個呢?爲什麼要用‘回環’結構而不是‘串聯’?”

“回環結構更穩固,一處受損不會導致全陣崩潰。且能形成多重感應,不易被規避。”

蘇小圓聽得津津有味。她雖然喜歡研究符籙,對陣法卻涉獵不深。沈清玄的講解深入淺出,還時不時用廚藝比喻,讓她豁然開朗。

“就像燉湯,火候要穩,不能一會兒大火一會兒小火……陣法靈力流轉也要平穩,對吧?”

“嗯。”

“那這個‘預警觸發機制’,是不是就像鍋蓋被頂開時的‘噗噗’聲?一旦有異常,就會‘噗’一下提醒我們?”

沈清玄手一頓,側目看她。

蘇小圓眨眨眼:“比喻不恰當嗎?”

“……恰當。”沈清玄轉過頭,繼續刻畫符文,嘴角卻微微揚了一下。

半個時辰後,陣法布成。

沈清玄掐訣激活,整個小院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但蘇小圓能感覺到,空氣中多了層無形的“網”,任何外來氣息觸及,都會引發警報。

“好了,”沈清玄收手,額角滲出細汗,“此陣可預警,亦有簡單困敵之效。但你切記,若真有強敵來襲,第一時間激發我給你的玉符,然後逃,不要硬拼。”

“知道啦。”蘇小圓點頭,看着沈清玄蒼白的臉色,心裏有些愧疚,“執事,您傷還沒好,又爲我布陣……快去休息吧。”

沈清玄確實有些疲憊。肋下的傷因剛才動手和布陣消耗,又開始隱隱作痛。他沒再堅持,點點頭:“你也早些睡。”

兩人各自回房。

蘇小圓躺在床上,卻睡不着了。

她睜眼看着屋頂,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黑袍人慘白的面具,一會兒是喪魂釘上縈繞的灰氣,一會兒又是沈清玄擋在她窗前的背影。

怕嗎?

有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穿越到這個修仙世界以來,她一直抱着“苟住小命、做做美食、順便修個仙”的心態。怕死,愛顯擺,有點小聰明,也常犯傻。她沒想過要爭什麼,只想在青竹峰這一畝三分地裏過自己的小子。

可今晚的事,像一盆冷水澆醒了她。

修仙界,從來不是溫情脈脈的桃花源。這裏有資源爭奪,有派系傾軋,有明槍暗箭……你不惹事,事也會來惹你。

“劉長老……”蘇小圓喃喃自語,眼神漸漸堅定起來。

你想廢我修爲?

那我就偏要贏,贏給所有人看。

還要贏得漂亮,贏得你牙癢癢又無可奈何。

她翻身下床,點亮油燈,重新攤開符紙和朱砂。

不睡了。

畫符。

改良“粘稠糖漿陣”,研究針對楚雲法術間隙的“打斷符”,琢磨對付吳剛快刀的“滯緩膠”……還有,得想想怎麼防那種陰毒的喪魂釘。

燈火搖曳,映着她專注的側臉。

窗外,沈清玄的房間也亮着燈。

他站在窗邊,看着對面窗戶透出的光影,知道蘇小圓還沒睡。

這丫頭……又在折騰了。

他搖搖頭,卻也沒去阻止。轉身走回床邊,盤膝坐下,開始調息療傷。

今夜擊退黑袍人時,他強行催動劍意,牽動了肋下傷口。此刻內視,那道劍痕又裂開少許,絲絲縷縷的幽冥蝕氣殘留在深處,極難祛除。

沈清玄閉目凝神,運轉功法,靈力如涓涓細流,緩緩沖刷着傷處。

蝕氣頑固,每一次沖擊都帶來針扎般的痛楚。他臉色愈發蒼白,額角冷汗涔涔,卻一聲不吭。

忽然——

房門被輕輕敲響。

沈清玄睜眼:“進來。”

蘇小圓端着個托盤推門而入,托盤上放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湯。

“我睡不着,就煮了點‘安神補氣湯’,”她走進來,把湯放在桌上,“加了點‘寧心花’和‘血參片’,對療傷和安神都有好處。您趁熱喝。”

湯的香氣在房間裏彌漫開來,帶着淡淡的藥草味和一絲清甜。

沈清玄看着那碗湯,又看看蘇小圓——她眼睛底下青影更重了,顯然強打着精神。

“你該去睡。”他說。

“我喝過了,”蘇小圓在桌旁坐下,托着下巴,“反正睡不着,不如做點有用的。”

沈清玄沒再說什麼。他起身走到桌邊,端起湯碗。湯還燙,他吹了吹,慢慢喝下。

溫熱的湯液入腹,化作暖流散向四肢百骸。那暖流中帶着一股奇特的安撫之力,竟讓他因對抗蝕氣而緊繃的神魂鬆弛了些許。肋下的痛楚也似乎減輕了。

“怎麼樣?”蘇小圓期待地看着他。

“很好。”沈清玄放下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比丹藥順口。”

蘇小圓眼睛立刻亮了:“那當然!丹藥苦巴巴的,哪有湯好喝!”

她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剛才那點後怕和陰霾似乎都散了。

沈清玄看着她,忽然道:“明抽籤,無論對手是誰,盡力即可。不必強求。”

蘇小圓一愣。

這是……在安慰她?

“我知道,”她重重點頭,“贏了當然好,輸了也不虧。反正我已經進了十六強,夠本啦!”

她說得輕鬆,沈清玄卻聽出了言外之意——這丫頭,其實很在意輸贏。

“不過……”蘇小圓湊近些,壓低聲音,“要是我真抽到楚雲或者吳剛,執事您得幫我特訓!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嘛!”

沈清玄看着她狡黠的眼神,無奈:“好。”

“那說定了!”蘇小圓滿意了,站起身,“您快休息,我也回去睡了——這次真睡!”

她端起空碗,輕手輕腳退出去,帶上了門。

沈清玄重新坐回床上,卻沒了繼續療傷的心思。

他想起蘇小圓剛才說“贏了當然好,輸了也不虧”時的表情——明明很在意,卻偏要裝出無所謂的樣子。

就像一只小貓,明明想炫耀,卻非要假裝慵懶地舔爪子。

笨拙,又……有點可愛。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雜念,重新閉目調息。

這一次,傷處的痛楚似乎真的減輕了許多。

翌清晨。

蘇小圓起了個大早,在廚房裏忙活。昨夜的驚險仿佛一場夢,她臉上又恢復了平的活力,哼着小調攤煎餅、熬靈米粥,還特意煎了兩個金燦燦的荷包蛋。

“執事,吃飯啦!”

沈清玄從房間出來時,她已經把早餐擺好了。兩人對坐吃飯,誰也沒提昨夜的事,仿佛那只是尋常一夜。

飯後,蘇小圓收拾碗筷,沈清玄則在院中練劍。

晨光裏,他月白的身影在槐樹下騰挪轉折,劍光如雪,每一招都精準凝練,不帶絲毫多餘動作。肋下的傷顯然還未痊愈,某些大幅度動作時,他眉頭會微不可察地蹙一下,但劍勢絲毫不停。

蘇小圓趴在廚房窗台上看,心裏暗暗佩服。

執事就是執事,受了傷還這麼厲害。

她忽然想起什麼,跑回房間,從床底下拖出個小箱子,翻出一卷繃帶和一瓶藥膏——那是之前陳大河給她的,說是體修常用的外傷藥,效果極好。

“執事,”她走到院中,等沈清玄一套劍法練完,才遞過去,“這個藥膏您試試,陳師兄說對劍傷有奇效。”

沈清玄收劍,看了眼藥膏,沒接:“我用宗門丹藥即可。”

“試試嘛!”蘇小圓堅持,“宗門丹藥貴,效果還慢。這藥膏是體修秘方,便宜又好用。您傷口在肋下,自己上藥不方便,我幫您……”

話沒說完,她意識到什麼,臉騰地紅了。

沈清玄也怔了一下。

空氣忽然安靜。

“那個……我的意思是,您可以自己抹……”蘇小圓語無倫次,想把藥膏塞他手裏就溜。

沈清玄卻接過了藥膏和繃帶。

“謝謝。”他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蘇小圓鬆了口氣,又有點莫名的失落。她撓撓頭:“那、那我去準備今天抽籤要帶的東西……”

說完一溜煙跑回房間。

沈清玄握着藥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低頭看了看肋下。

自己上藥,確實不便。

他沉默片刻,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半個時辰後,兩人準備出發前往演武場。

蘇小圓換上了青竹峰的制式道袍——青底白邊,樣式簡單,卻被她穿出了幾分俏皮。頭發用那青玉簪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未施脂粉,卻因昨夜沒睡好而略顯蒼白,反而多了種柔弱感。

沈清玄依舊是一身月白劍袖,腰間佩劍,臉色比昨好了些,但依舊沒什麼血色。

“走吧。”他道。

兩人並肩走出小院。

晨光灑在青石路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山風拂過,帶來遠處演武場隱隱的人聲。

蘇小圓走着走着,忽然小聲問:“執事,您說……劉長老今天會不會也在?”

沈清玄腳步未停:“會。”

“那他看到我,會不會氣死?”

“或許。”

“那我可得好好‘表現表現’,”蘇小圓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氣死人不償命嘛!”

沈清玄側目看她。

這丫頭,恢復得倒快。

昨夜還嚇得臉色發白,今早就能想着怎麼氣人了。

也好。

這樣的她,才不會被輕易打垮。

兩人抵達演武場時,十六強弟子已基本到齊。見到他們,原本喧鬧的場地安靜了一瞬,無數道目光投射過來——好奇的、探究的、羨慕的、嫉妒的……

蘇小圓挺直腰板,目不斜視,跟在沈清玄身後走向青竹峰席位。

她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格外陰冷。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她暗暗吸了口氣,臉上卻露出燦爛的笑容,朝幾個相熟的外門弟子揮手打招呼。

“蘇師妹,今氣色不錯啊!”有人笑着回應。

“還好還好,昨晚睡得好!”蘇小圓笑眯眯道。

沈清玄在她身邊坐下,閉目養神。

沒過多久,抽籤儀式開始。

主持長老上台,宣布規則:十六強弟子依次上前,從籤筒中抽取一枚玉牌,玉牌上刻有對手名字。抽到誰,便是誰。

順序按昨晉級的先後排列。

蘇小圓是第五場贏的,排在中間。她看着前面幾人陸續上台,有的抽到強敵臉色凝重,有的抽到相對弱的對手則面露喜色。

終於輪到她了。

“青竹峰蘇小圓,上前抽籤。”

蘇小圓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上台。她能感覺到,看台某處,一道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她沒回頭,走到籤筒前,伸手進去。

筒裏還剩七八枚玉牌,冰涼涼的。她隨手摸了一塊,拿出來。

玉牌正面朝上,刻着一個名字——

楚雲。

台下響起一陣低呼。

“天樞峰楚雲!金丹後期法修,上屆四強!”

“蘇小圓這運氣……到頭了。”

“楚雲師兄法術精妙,可不是周通那種直來直去的體修能比的……”

議論聲中,蘇小圓握着玉牌,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抬頭,看向天樞峰席位。

那裏,一個青衣道袍的年輕修士站起身,朝她微微頷首,神色平靜溫和。

正是楚雲。

蘇小圓也點點頭,轉身下台。

回到席位,她把玉牌遞給沈清玄看。

“楚雲,”沈清玄看了一眼,“預料之中。”

“嗯,”蘇小圓坐下,看着手裏的玉牌,忽然笑了,“也好。反正遲早要對上,早打早輕鬆。”

沈清玄看着她:“怕嗎?”

“有點,”蘇小圓老實承認,“但更多的是興奮。楚雲師兄是法修天才,跟他打,肯定能學到很多東西。”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是真心期待。

沈清玄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這丫頭,有時候心大得讓人無奈,有時候又通透得讓人驚訝。

也好。

抽籤繼續。沈清玄抽到了開陽峰的一位金丹後期刀修,實力不俗,但並非頂尖。

陳大河也進了十六強,抽到的是玉衡峰的一位符修。他湊過來,拍蘇小圓肩膀:“蘇妹子,你這籤運……唉,哥哥我本想跟你決賽會師的,看來只能下屆了。”

蘇小圓翻白眼:“陳師兄,你先過了符修那關再說吧。符修最克體修了。”

“嘿!瞧不起哥哥是不是?”陳大河瞪眼,“看我不用拳頭砸爛他的符陣!”

幾人說笑間,抽籤結束。

主持長老宣布,比賽將於三後開始,給弟子們準備時間。

人群漸漸散去。

蘇小圓和沈清玄正要離開,楚雲卻走了過來。

“沈師弟,蘇師妹。”他拱手行禮,風度翩翩。

“楚師兄。”沈清玄回禮。

蘇小圓也跟着行禮:“楚師兄好。”

楚雲看着蘇小圓,微笑道:“蘇師妹昨比賽,令人印象深刻。三後對決,還望師妹手下留情。”

話說得客氣,蘇小圓卻聽出了其中的認真——楚雲沒有因爲她是金丹初期就輕視她,反而將她視爲值得一戰的對手。

“楚師兄說笑了,”她認真道,“該是我請師兄指點才對。”

楚雲笑了笑,又看向沈清玄:“沈師弟傷勢如何?若有需要,我天樞峰還有些療傷聖藥。”

“已無大礙,多謝師兄關心。”沈清玄道。

三人又寒暄幾句,楚雲告辭離開。

蘇小圓看着他的背影,小聲對沈清玄道:“楚雲師兄人不錯。”

“嗯,”沈清玄點頭,“天樞峰大師兄,向來公允正直。”

“那……”蘇小圓眨眨眼,“我要是贏了他,他會不會記仇?”

沈清玄瞥她一眼:“先想想怎麼贏。”

“嘿嘿,想想又不犯法……”

兩人說着話,走出演武場。陽光正好,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並肩而行。

遠處,天璇峰席位上,劉長老盯着他們的背影,眼神陰鷙。

他身邊,一名弟子低聲道:“長老,影七昨夜失手了。沈清玄一直在暗中守護,他沒能得手,還受了傷。”

劉長老冷哼一聲:“廢物。”

“那……接下來怎麼辦?”

“怎麼辦?”劉長老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賽在即,有的是機會。蝕靈散不行,喪魂釘不行……總有一樣,能行。”

他轉身離去,黑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弟子連忙跟上,心裏卻隱隱不安。

他總覺得,青竹峰那對師徒……沒那麼好對付。

尤其是蘇小圓。

那丫頭看着嬉皮笑臉,可眼睛裏那股勁兒……讓人莫名發怵。

三後。

演武場人山人海。

十六強戰,每一場都是焦點。而今最受關注的,莫過於蘇小圓對陣楚雲。

一個是連爆冷門、手段詭譎的青竹峰小師妹。

一個是成名已久、法術精妙的天樞峰大師兄。

金丹初期對金丹後期。

幾乎沒人看好蘇小圓。

但有了前兩場的“驚喜”,這次倒是沒人敢把話說死。賭坊裏,蘇小圓的賠率依然高得離譜,可下注的人卻比之前多了不少——總有人想搏一搏冷門。

青竹峰席位上,蘇小圓正在做最後準備。

她今天沒貼“裝虛弱符”,也沒抹蒼白粉。臉色紅潤,眼神清亮,穿着整潔的道袍,腰間掛了個鼓鼓囊囊的挎包——裏面是她這三不眠不休趕制出來的各種符籙。

“蘇妹子,緊張不?”陳大河湊過來問。

“有點,”蘇小圓老實道,“但更多的是興奮。”

她是真的興奮。

這三,沈清玄給她做了特訓。不是教她新招式,而是幫她分析楚雲的法術特點、施法習慣、靈力運轉規律……每一個細節都掰開揉碎講給她聽。

蘇小圓這才知道,沈清玄對楚雲的了解,竟然這麼深。

“執事,您是不是早就研究過楚雲師兄了?”她當時問。

沈清玄沒否認:“同門多年,自然了解。”

可蘇小圓覺得,不止是“同門了解”那麼簡單。沈清玄的分析裏,透着一種棋逢對手的尊重,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競爭意識。

她沒多問,只是把這些信息牢牢記在心裏,然後結合自己的廚藝兵法,琢磨出了一套針對楚雲的戰術。

“不求勝,只求出他的全力。”沈清玄這樣告訴她。

蘇小圓當時點頭,心裏卻想:我要贏。

不是爲了一口氣,也不是爲了打誰的臉。

就是想贏。

想證明自己的路,是對的。

“第五場,青竹峰蘇小圓,對陣天樞峰楚雲。雙方弟子登台!”

裁判長老的聲音響起。

蘇小圓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沈清玄看着她:“記住,安全第一。”

“知道啦。”蘇小圓沖他笑笑,轉身走向擂台。

腳步堅定,沒有一絲猶豫。

擂台上,楚雲已等候多時。

他一身青衣,纖塵不染,面容清俊,氣質溫潤。見蘇小圓上台,他微微頷首,做了個“請”的手勢。

“楚師兄,請多指教。”蘇小圓拱手。

“蘇師妹,請。”楚雲微笑。

銅鑼敲響。

比賽開始!

幾乎在鑼聲落下的瞬間,楚雲動了。

他右手輕抬,指尖靈光閃爍,一道淡青色的風刃憑空凝結,悄無聲息地斬向蘇小圓!

沒有試探,沒有保留,一上來就是實打實的攻擊!

蘇小圓瞳孔微縮。

好快!

她腳下急退,同時甩出一張“土牆符”。黃光閃過,一面三尺厚的土牆拔地而起,擋在風刃前。

“嗤——”

風刃如切豆腐般將土牆一分爲二,去勢稍減,卻依舊凌厲!

蘇小圓已趁機拉開距離,雙手連彈,數十張符籙如飛鳥般射出,在空中劃出雜亂無章的軌跡,從四面八方襲向楚雲!

這些符籙顏色各異,有火球符、冰錐符、藤蔓符、金光符……看似雜亂,實則暗含章法——每一張符籙的攻擊角度都經過精心計算,封死了楚雲所有閃避路線!

台下響起一陣驚呼。

“同時控這麼多符籙?!她靈力夠用嗎?”

“不對!你們看那些符籙的軌跡……像是在布陣!”

楚雲眼神微凝。

他看出了蘇小圓的意圖——這些符籙不是爲了直接攻擊,而是爲了擾和限制他的行動,爲後續真正的招做準備!

不能讓她得逞!

楚雲雙手結印,口中誦咒。瞬息之間,他周身浮現出三層淡藍色的水幕,水幕流轉,將襲來的符籙一一擋下、彈開。

“水幕天華!楚雲師兄的招牌防御法術!”

“果然厲害!蘇小圓的符籙本近不了身!”

蘇小圓卻笑了。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就在楚雲施展水幕天華的瞬間,她雙手一合,低喝:“爆!”

那些被彈開的符籙,竟在同一時間齊齊炸開!

不是普通的爆炸,而是爆出無數細小的、五顏六色的粉末!粉末彌漫,瞬間籠罩了半個擂台!

“這是什麼?!”

“煙霧彈?不對,沒有煙……”

楚雲眉頭一皺。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些粉末不簡單——它們在空中飄散,竟然在緩慢吸收、擾亂周圍的靈氣!

這是蘇小圓特制的“靈氣擾粉”,是她研究“五味雜陳人生符”時的副產品。粉末本身無毒無害,卻能短暫擾亂一定範圍內的靈氣流動,讓法術的凝聚和釋放變得困難。

對法修而言,這幾乎是致命的擾!

楚雲當機立斷,撤去水幕天華——維持法術需要穩定靈氣,在擾粉的影響下,防御反而會成爲負擔。

他身形急退,同時左手虛握,一道赤紅火線自掌心噴出,化作一條猙獰火蛇,撲向蘇小圓!

火蛇所過之處,擾粉被高溫灼燒、驅散!

蘇小圓不退反進,迎着火蛇沖去!

在她即將被火蛇吞沒的刹那,她腳下一跺,一張早就埋好的符籙被激發——

“轟!”

擂台地面猛地隆起,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鏡的冰牆拔地而起,擋在她身前!

火蛇撞上冰牆,爆發出刺耳的“嗤嗤”聲,水汽蒸騰!

冰火相克,但楚雲的火蛇威力太強,冰牆只支撐了兩息便轟然碎裂。可這兩息時間,對蘇小圓來說足夠了。

她已繞到冰牆側面,雙手各持三張符籙,猛地甩出!

六張符籙在空中排成一線,靈光連成一片,化作一道璀璨的七彩光帶,如彩虹般橫跨擂台,直射楚雲!

“彩虹縛靈鎖!”台下有人驚呼。

這是蘇小圓從“彩虹糖豆辟谷丹”中得到的靈感,將七種不同屬性的靈力以特殊比例混合,形成一種兼具束縛、擾、侵蝕效果的復合型符籙。一旦被纏上,極難掙脫!

楚雲眼神終於變了。

他感受到了威脅。

這彩虹光帶中蘊含的靈力雖不強,卻異常駁雜混亂,若被纏上,短時間內恐怕無法施展精妙法術。

不能硬接!

楚雲身形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三道殘影,真身已出現在三丈之外!

“幻影步!楚雲師兄的獨門身法!”

蘇小圓一擊落空,卻不氣餒。她早就料到楚雲會有此招,雙手連揮,又是十數張符籙飛出,卻不是攻向楚雲,而是射向擂台四周!

這些符籙觸地即隱,消失不見。

楚雲心中一凜。

他神識掃過擂台,發現那些符籙竟然在擂台邊緣布下了一個簡陋的“困陣”!雖然威力不強,卻足以在關鍵時刻限制他的移動範圍!

這丫頭……戰鬥意識好強!

楚雲收起最後的輕視,神情變得無比專注。

他雙手結印,口中誦咒速度加快。磅礴的靈力自他體內涌出,在頭頂匯聚,化作一片翻滾的雷雲!

“九天引雷術!”台下炸開了鍋。

“楚雲師兄動真格的了!”

“這可是能越階挑戰的招啊!蘇小圓危險了!”

雷雲翻滾,電蛇狂舞,恐怖的威壓籠罩整個擂台。

蘇小圓抬頭看着雷雲,臉色凝重,卻沒有懼色。

她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楚雲施展九天引雷術,需要全身心投入,施法期間無法移動,防御也會降到最低。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也是她這三特訓中,沈清玄反復強調的“那個瞬間”。

“楚雲施法,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九天引雷術威力雖大,卻有致命弱點——引雷落下的前一息,他必須將全部神識與雷雲連接,那一刻,他對身周環境的感知會降到最低。”

“那一息,就是你的機會。”

蘇小圓深吸一口氣,從挎包裏掏出了一張巴掌大小、通體漆黑的符籙。

這張符,是她昨夜才趕制出來的。

沒有名字,沒有定型,甚至不知道效果如何。

她只是在沈清玄講解楚雲法術弱點時,福至心靈,將“粘稠糖漿陣”、“靈氣擾粉”、“五味雜陳人生符”的核心符文拆解重組,再加入了一絲陰陽灶碎片的調和之力……

最終,得到了這張黑漆漆的、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符籙。

她給它起了個臨時名字:“大亂燉”。

成敗,在此一舉。

擂台上空,雷雲已凝聚到極致。楚雲雙目微闔,神識與雷雲相連,指尖下壓——

“落!”

一道碗口粗的紫色天雷撕裂長空,轟然劈下!

目標直指蘇小圓!

就在天雷落下的刹那,蘇小圓動了。

她沒有躲,沒有擋,而是將手中那張黑色符籙,猛地拍在了地上。

“嗡——”

符籙觸地即化,化作一團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迅速擴散!

黑暗所過之處,擂台青石板無聲消融,空氣中的靈氣被瘋狂抽離,就連劈下的天雷,在觸及黑暗邊緣時,竟也扭曲、暗淡,威力大減!

“這是什麼鬼東西?!”台下衆人駭然。

楚雲也臉色驟變。

他感覺到,自己與雷雲的神識連接,竟被那團黑暗擾、削弱了!九天引雷術的控出現了滯澀!

就是現在!

蘇小圓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身形如箭般射出,直撲楚雲!

楚雲強行穩住心神,左手虛按,一道風牆憑空浮現,試圖阻擋。

可風牆在觸及蘇小圓周身的黑暗時,竟也迅速瓦解!

蘇小圓已至楚雲身前三尺!

她右手探出,指尖夾着一張薄如蟬翼的、幾乎透明的符籙,輕輕按向楚雲口。

那張符籙,是她準備的最後招——“逆靈散功符”。

原理很簡單:將大量混亂駁雜的靈力壓縮到極致,打入敵人體內,強行擾其靈力運轉。修爲差距越大,效果越差,但只要能擾一瞬……

就夠了。

楚雲眼中閃過驚愕,卻已來不及躲閃。

指尖觸及道袍。

符籙激發。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絢爛的光影。

只有楚雲身體微微一顫,臉色瞬間蒼白,頭頂雷雲劇烈震蕩,隨即轟然潰散。

九天引雷術……被強行打斷了。

反噬襲來,楚雲悶哼一聲,連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他抬頭看向蘇小圓,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蘇小圓也退了數步,臉色同樣蒼白——剛才那番作,幾乎耗盡了她所有靈力和心神。尤其是最後那張“大亂燉”符籙,消耗之大遠超預期,她現在雙腿發軟,全靠意志撐着。

兩人隔着一丈距離,對視。

擂台上,一片寂靜。

台下,更是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呆了。

蘇小圓……竟然打斷了楚雲的九天引雷術?

還得楚雲受傷了?

這怎麼可能?!

良久,楚雲緩緩站直身體,抬手擦去嘴角血跡。

他看着蘇小圓,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發自內心的、帶着贊許和敬佩的笑容。

“蘇師妹,”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輸了。”

三個字,如巨石投入靜湖,激起千層浪。

“認輸了?!楚雲師兄認輸了?!”

“可是……蘇小圓還沒贏啊!她只是打斷了法術,楚雲師兄還有一戰之力……”

“你懂什麼!九天引雷術被強行打斷,反噬不小,楚雲師兄短時間內戰力大損。而蘇小圓雖然也消耗巨大,可誰知道她還有沒有後手?剛才那團黑暗太詭異了……”

議論聲中,裁判長老看向楚雲:“楚雲,你確定認輸?”

楚雲點頭:“確定。蘇師妹戰術精妙,符籙奇詭,我心服口服。”

他看向蘇小圓,認真道:“師妹,期待下次切磋。”

蘇小圓怔了怔,隨即咧嘴笑了:“謝謝楚師兄手下留情。”

她知道,楚雲其實還有餘力。若真拼命,勝負猶未可知。但他選擇了認輸,這是一種風度,也是一種認可。

裁判長老深吸一口氣,敲響銅鑼。

“楚雲認輸。勝者,青竹峰蘇小圓!”

台下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和驚嘆。

“又贏了!又爆冷了!”

“八強!蘇小圓進八強了!”

“我的靈石啊……全賠了……”

“哈哈哈我押了蘇小圓!發財了發財了!”

喧鬧聲中,蘇小圓搖搖晃晃走下擂台。

剛下台,腿一軟,差點摔倒。

一只手及時扶住了她。

沈清玄不知何時已來到台下,扶住她的手臂,掌心傳來溫潤的靈力,助她穩住身形。

“執事,”蘇小圓抬頭看他,眼睛亮得驚人,“我贏了。”

“嗯,”沈清玄點頭,眼底有淺淺的笑意,“看到了。”

“我厲不厲害?”

“……尚可。”

“又是尚可……”蘇小圓嘀咕,卻笑得見牙不見眼。

陳大河也沖了過來,用力拍她肩膀:“蘇妹子!牛!太牛了!連楚雲都讓你趴下了!”

蘇小圓被他拍得齜牙咧嘴:“輕點輕點!我要散架了……”

三人說說笑笑,走回青竹峰席位。

沿途,無數道目光追隨着他們。

羨慕的,嫉妒的,敬佩的,復雜的……

蘇小圓全不在意。

她只想快點回去,喝碗熱湯,然後好好睡一覺。

太累了。

但心裏,是前所未有的滿足和踏實。

她證明了,自己的路,走得通。

這就夠了。

遠處,天璇峰席位上,劉長老臉色鐵青,拂袖而去。

他身邊的弟子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他們知道,長老這次,是真的氣瘋了。

而青竹峰那邊……

弟子看着蘇小圓靠在沈清玄肩上、笑得毫無形象的樣子,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或許,真的不該招惹這對師徒。

夜色再次降臨青竹峰時,小院裏飄出了比往更濃鬱的香氣。

蘇小圓做了滿滿一桌菜,慶祝晉級八強。

陳大河自然來蹭飯,還帶來了兩壇據說珍藏多年的靈酒。凌霜師姐也難得露面,雖依舊冷着臉,卻默默吃光了蘇小圓特意爲她準備的“冰晶蓮子羹”。

四人圍坐石桌,月光如水,酒香四溢。

“蘇妹子,接下來八強戰,你有啥想法?”陳大河灌了口酒,問道。

蘇小圓啃着雞腿,含糊道:“還沒抽籤呢,等抽了再說。”

“不管抽到誰,你都得小心,”凌霜難得開口,“能進八強的,沒一個簡單。”

“我知道,”蘇小圓點頭,看向沈清玄,“執事,您覺得呢?”

沈清玄放下酒杯,淡淡道:“八強之中,你最需留意的,是開陽峰吳剛,以及……我。”

蘇小圓一愣:“您?”

“若抽籤運氣不好,我們可能提前相遇。”沈清玄看着她,“屆時,我不會留情。”

蘇小圓眨眨眼,忽然笑了:“那正好。我也想跟執事堂堂正正打一場,看看我到底差多遠。”

她說這話時,眼神清澈,沒有一絲懼意或退縮。

沈清玄看着她,良久,微微頷首。

“好。”

夜漸深。

陳大河喝得酩酊大醉,被凌霜拎着衣領拖走了。蘇小圓收拾完碗筷,已是深夜。

她走到院中,看見沈清玄還坐在槐樹下,望着夜空出神。

“執事,還不睡?”她走過去。

“嗯。”沈清玄應了一聲,沒回頭。

蘇小圓在他身邊坐下,也抬頭看星星。

夜空浩瀚,星辰如沙。

兩人靜靜坐着,誰也沒說話。

許久,沈清玄忽然開口:“今之戰,你最後那張黑色符籙……從何而來?”

蘇小圓歪頭想了想:“瞎琢磨的。就是把幾種符籙的原理拆開,胡亂拼在一起,再加了點陰陽灶的調和之力……沒想到真成了。”

她說得輕鬆,沈清玄卻知道,這其中蘊含的符道造詣和對靈力本質的理解,絕非“瞎琢磨”那麼簡單。

這丫頭……天賦之高,連他都感到驚訝。

“那張符,有名字嗎?”他問。

“臨時起了個,叫‘大亂燉’,”蘇小圓笑道,“是不是很貼切?”

沈清玄沉默片刻,點頭:“貼切。”

蘇小圓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又靜了一會兒,她小聲問:“執事,您說……劉長老接下來,還會使壞嗎?”

沈清玄眼神微冷:“會。”

“那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沈清玄轉頭看她,“你只需專心比賽,其他事,有我。”

簡單的幾個字,卻讓蘇小圓心裏一暖。

“謝謝執事。”她輕聲道。

沈清玄沒應聲,只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動作很輕,像對待什麼易碎的寶貝。

蘇小圓怔住了。

這是……執事第一次摸她的頭。

她抬頭看他,月光下,沈清玄的側臉輪廓清晰,眼神比夜空更深邃。

“去睡吧。”他收回手,起身,“明還要修煉。”

“哦……”蘇小圓也站起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執事,您也要早點休息。傷還沒好全呢。”

“知道。”

兩人各自回房。

蘇小圓躺在床上,卻睡不着了。

腦子裏反復回放着沈清玄拍她頭的那個瞬間。

溫柔得……不像他。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窗外,沈清玄的房間也還亮着燈。

他站在窗邊,看着對面漆黑的窗戶,指尖還殘留着蘇小圓發絲的觸感。

柔軟,溫暖。

像她這個人。

他閉了閉眼,壓下心裏那點莫名的悸動。

轉身走回床邊,盤膝坐下,開始調息。

肋下的傷,似乎真的在好轉了。

或許……是那碗湯的功勞。

又或許,不只是湯。

夜色深沉,青竹峰的小院重歸寧靜。

而遠方的黑暗中,陰謀仍在醞釀。

但至少今夜,月光很好,風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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