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三天兩夜漫長而疲憊的旅程,火車終於伴隨着一聲悠長的汽笛,緩緩停下。
林妍清、李紅英、吳敏霞,以及江嶼安、蘇清荷、宋子文六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隨着洶涌的人流擠下了火車。
走出嘈雜的火車站,外面是一片略顯空曠的場地,各公社、大隊來接知青的人都舉着牌子或拉着橫幅。
他們很快就在一堆牌子中找到了“青山公社向陽大隊”的字樣,朝着那邊走了過去。
向陽大隊的村支書牛有爲,一個穿着半舊中山裝、皮膚黝黑、眼神精明的中年漢子,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煙,站在一輛牛車旁邊,和旁邊幾個其他生產隊的隊長閒聊。
“老牛,你們向陽大隊這次分了幾個人啊?”前進大隊的大隊長問道,眉頭擰成了疙瘩。
“唉,別提了!”
牛有爲裝出一臉愁容的樣子,“上半年剛分了七個,這次又來了十個!知青點那破房子都快擠塌了,這往哪兒塞啊!”
旁邊紅星大隊的一個小隊長也跟着嘆氣:“誰說不是呢!我們這次分了九個,知青點實在住不下,只能安排住到老鄉家裏。可這些城裏來的娃娃,事兒是真多!嫌老鄉家衛生不好,嫌飯菜不可口,兩邊天天鬧矛盾,我這腦袋都快被他們吵炸了!”
他說完,一臉羨慕地看向牛有爲,“還是你們大隊有遠見啊,今年新蓋了知青點吧?這下再來多少人也不怕了。”
牛有爲聞言,只是擺擺手,打着哈哈,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卻泄露了他的一絲得意。
他們向陽大隊年初就來了一批知青,剛好老知青點也差不多住滿了。
大隊部們一合計,往後知青肯定少不了,他們大隊靠着黑土地和副業,年年收成好,交完公糧後剩下的糧食吃不完,工分折算下來,家家戶戶都有些餘錢。
於是整個生產隊集體出資,在老知青院旁邊新建了兩排規整的知青宿舍。
一排是單人間,一排是雙人間,每間房子都自帶一個小廚房和一個獨立的衛生間——可不是農村常見的旱廁,而是仿照城裏修建的沖水衛生間,下面連着挖好的化糞池,這些發酵過的糞肥還能用來澆地,一舉兩得。
當然,這新蓋的、條件好的宿舍可不是白住的,要收費。
單人間每月兩塊錢,雙人間每月三塊錢。牛有爲早就看過這一批新知青的資料,都是來自大城市,看着就不像差錢的主。
這一下子來了十個,光是住宿費就是一筆不小的集體收入啊!想到這裏,牛有爲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露出被旱煙熏得微黃的牙齒。
旁邊幾個大隊的部看着牛有爲那掩飾不住的得意勁兒,真是羨慕嫉妒得牙癢癢,可也沒辦法,誰讓人家大隊底子厚,有魄力呢!
就在這時,牛有爲看到了朝着他這邊走來的林妍清等六個年輕人,他立刻收斂了笑容,換上慣有的嚴肅又不失熱情的表情,迎了上去:
“是分配到我們向陽大隊的知青同志吧?一路辛苦了!我是向陽大隊的村支書,牛有爲。歡迎你們!”
蘇清荷看到迎上來的牛有爲,心髒猛地一跳,前世那些不愉快的記憶瞬間翻涌上來,讓她差點沒控制住臉上的表情。
就是這個人,是那個和她搶江嶼安的牛麗麗的爹!不過,她很快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重活一世,她看得更清楚了,歸結底,是江嶼安那個渣男爲了不下地活,先去勾引的牛麗麗!而且她記得,牛有爲最初是堅決反對女兒和知青在一起的。只是牛麗麗後來還是沒抗住江嶼安的甜言蜜語和刻意討好。
這一世,她絕對要盯緊江嶼安,不給他任何機會去禍害牛麗麗!死渣男,想靠女人偷懶?做夢去吧!蘇清荷在心裏惡狠狠地想。
林妍清六人又等了一會兒,後面陸陸續續又來了兩男兩女四個知青。加上他們六個,正好湊齊了分配給向陽大隊的十個人。
牛有爲掃了一眼,確認人數無誤,便指了指旁邊的牛車,言簡意賅地說道:“人都到齊了,把你們的行李放到牛車上吧,然後跟着我走回去。”
“走回去?”
後面來的那四個知青裏,兩個女知青一聽就皺起了眉頭,看着那裝滿行李的牛車,又看看一眼望不到頭的土路,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其中一個燙着微卷發的女知青忍不住開口抱怨:“支書同志,這路看着可不近啊,能不能讓我們也坐車回去?這行李雖然都占滿位置了,但我們擠一擠也行啊!”
另一個也附和道:“就是啊,坐了幾天火車,腿都軟了,實在走不動了。”
牛有爲對此顯然司空見慣,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拒絕:“牛是拉行李和重要物資的,不是拉人的。要走回去,這是規矩。”
那兩個女知青還想耍賴撒潑,牛有爲可不吃這一套,他把牛鞭往車轅上一磕,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們要是不想走路回去,現在也可以自己去車站買票回城去。我們向陽大隊,不需要怕苦怕累的知青。”
一句話噎得那兩個女知青面紅耳赤,敢怒不敢言。
牛有爲不再理會她們,跟旁邊其他大隊的部打了聲招呼,便牽着牛車,率先邁開了步子。
林妍清、李紅英和吳敏霞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對那兩位女知青行爲的不認同,也明白這是下鄉的第一課,收起嬌氣,入鄉隨俗。
她們沒說什麼,默默地跟上牛有爲的腳步,三人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
蘇清荷看着林妍清三人並肩前行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快步追了上去,臉上擠出熱情的笑容,試圖加入她們的小團體:
“紅英姐,敏霞姐,妍清,我們一起走吧?路上還能說說話解悶。”
然而,林妍清三人都不是傻子,剛才在火車上就隱約感覺到蘇清荷和那江嶼安之間的怪異。
她們下鄉是想安穩過子或者建設農村的,可不想莫名其妙卷入什麼復雜的關系裏去。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三人都對蘇清荷的主動套近乎反應平淡。
李紅英笑了笑,沒接話。吳敏霞只是“嗯”了一聲。林妍清更是只點了點頭,目光依舊看着前方的路。
蘇清荷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臉上有些掛不住,但又不好發作,只能勉強維持着笑容,有一搭沒一搭地找着話題。
林妍清三人礙於禮貌,也不好完全不理,只好時不時簡短地回應一兩句,氣氛顯得有些尷尬和疏離。
蘇清荷心裏有些氣悶,卻也無可奈何,只能默默跟在旁邊,盤算着到了大隊之後該如何盡快與秦向城“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