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借刀人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朱從才就悄無聲息地起了床。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鎮上的米鋪當差,而是從床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布包。
裏面的五塊碎銀,正是他們大房這些年省吃儉用,背着家裏所有人偷偷攢下的全部家當。
吳氏看着丈夫拿出這筆錢,心疼得直抽抽:“他爹,這可是咱們的唯一積蓄,真要全拿出去?”
“婦人之見!”朱從才低聲喝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這五兩銀子花出去,換回來的是三十兩!”
“是咱們文傑的前程!”
“到時候,整個朱家都是咱們的!”
說完,他把銀子揣進懷裏,頂着晨露,腳步匆匆地朝着縣城的方向走去。
他今天要去見的,正是他兒子朱文傑口中那個“沒什麼真本事”的啓蒙老師,周夫子。
齊安鎮所屬的安寧縣,縣學裏龍蛇混雜。
按照大乾朝的規矩,只有通過了童試,考取了秀才功名的學子,才有資格正式進入縣學讀書。
而縣學正八品的教諭,和從八品的訓導,都是舉人出身。
不過,正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地方官府爲了創收,也爲了安撫那些屢試不中的讀書人,便默許縣學召集一些老秀才做夫子,私下開設所謂的輔導班,專門招收那些連縣試都不過的學子。
周夫子就是其中一個老秀才。
他年過半百,考了一輩子,始終過不了鄉試,心中鬱鬱不得志。
只能靠着縣學,賺些束脩勉強度。
朱從才在縣學讓門房通報,見到了周夫子。
一見面,朱從才就擺出一副愁雲慘淡的模樣,長籲短嘆。
“周夫子,學生今前來,是特地來向您求助的啊!”
朱從才年輕時也曾拜師周夫子,一上來就賣慘,聲音都帶着哭腔。
周夫子呷了一口熱茶,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哦?從才啊,何事如此驚慌?”
朱從才立刻開始大吐苦水,添油加醋地把昨天家裏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在他嘴裏,二房一家,成了仗着會做點生意,就飛揚跋扈、目中無人的惡霸。
而他那可憐的兒子朱文傑,則成了被偏心爺爺,和惡毒堂弟,聯手打壓、無路可走的小可憐。
“夫子啊,您是不知道啊!”
“我那二弟一家,現在靠着賣豬下水,一天就能賺好幾百文,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我那侄子朱文遠,不過是走了狗屎運,背會了半本《論語》,我爹就跟失了智一樣,把他當成文曲星,要把家裏所有的錢都砸給他讀書!”
“可憐我們家文傑,從小就跟在您身邊苦讀,基扎實,品性純良,如今卻要被這不公的命運給耽誤了!”
“我......我這心裏,實在是堵得慌啊!”
朱從才說着說着,竟擠出幾滴眼淚,用袖子擦着眼角,一副忠厚長者爲子擔憂的模樣。
周夫子聽着,眉頭微微皺起。
他教了朱文傑好幾年,那小子的資質如何,他心裏一清二楚。
平庸至極,本不是讀書的料。
不過,他是個聰明人,一聽朱從才這番話,就明白了對方的來意。
這不就是想讓自己出面,在朱老爺子面前替朱文傑美言幾句,保住他“朱家希望”的地位,好繼續從家裏拿錢嗎?
這種昧良心的事,他一般不,除非價錢談攏!
周夫子放下茶杯,捋了捋山羊胡,故作深沉道:“從才啊,你的心情,老夫理解。”
“文傑這孩子,確實可惜了。”
“只是,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家老爺子既然已經做了決定,老夫一個外人,也不好手啊。”
朱從才聞言,立刻會意,連忙從懷裏掏出那個沉甸甸的布包,雙手捧着,推到了周夫子的面前。
“夫子,這是學生的一點心意!”
“請您務必幫幫文傑,學生只有他這麼一個兒子啊!”
他將布包打開,五兩白花花的銀子,在晨光下閃着誘人的光芒。
周夫子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五兩!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他辛辛苦苦教一年書,束脩加起來,也不過十兩八兩,勉強養活一大家子。
朱從才一出手,就是五兩!
他眼神炙熱,心跳都快了幾分。
但面上依舊保持着讀書人的清高,沒有立刻去拿,反而皺眉道:“從才,你這是何意?”
“難道是想用這阿堵物,來收買老夫的清譽嗎?”
“學生不敢!”朱從才連忙擺手,臉上堆滿諂媚笑容。
“學生只是......只是想請夫子匡扶正義,不讓明珠蒙塵,幫學生一個小忙!”
“這樣啊......那你想老夫如何幫你。”周夫子見朱從才如此上道,頓時鬆了口氣。
朱從才壓低了聲音,湊到周夫子耳邊,將自己的毒計和盤托出。
“夫子,我想請您明屈尊到我們朱家,做一次家訪。”
“當着我爹的面,極力誇贊文傑,說他天資聰穎,基扎實,只是缺少名師指點,才暫時蹉跎。”
“然後,您再提起,縣城趙舉人開辦的趙家族學,是如何的難得,師資是如何的雄厚。”
“表示文傑若是能進去,必定能一飛沖天,光宗耀祖。”
“只是那束脩......實在是太貴了,足足要三十兩銀子一年!”
周夫子聽到“三十兩”這個數字,眼皮猛地一跳。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趙家族學他知道,舉人老爺親自授課不假,可那是教秀才如何通過鄉試考舉人的!
像朱文傑這種連縣試都沒過的,本進不去。
就算托關系進去了,一年束脩頂天了也就五兩,哪來的三十兩?
這朱從才,分明是想借着自己的口,設一個局,去騙他爹和二房的錢!
而且一張嘴就是三十兩,真是心黑手狠!
不過......這跟自己有什麼關系?
自己只是去說幾句話,就能白得五兩銀子,何樂而不爲?
周夫子心中瞬間就有了決斷。
他臉上卻露出一副義憤填膺的表情,猛地一拍桌子:“豈有此理!”
“老夫平生最看不慣的,就是天才被埋沒,小人卻得志!”
“你那二弟一家,欺人太甚!”
“你家老爺子,糊塗啊!”
他不動聲色地將那五兩銀子收好,對着朱從才大義凜然地說道:“從才,你放心!”
“這個忙,老夫幫定了!”
“老夫不是爲了你這五兩銀子,是爲了我們讀書人的風骨!”
“是爲了不讓文傑這樣的可造之材,明珠蒙塵!”
“好!好!多謝夫子!多謝夫子!”朱從才見他答應,激動得連連作揖。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朱從才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縣學。
回到家,他立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吳氏和朱文傑。
吳氏一聽,前幾的怨氣一掃而空,喜上眉梢,抱着丈夫的胳膊直誇:“當家的,你真是太高明了!”
“這招叫什麼來着?”
“是不是借刀人?”
“呵呵!”朱從才得意一笑。
仿佛已經看到了三十兩銀子到手,二房一家哭天搶地的場景。
朱文傑也是一掃頹氣,臉上重新燃起了希望。
在他看來,只要能拿到錢,去不去趙家族學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把朱文遠再次踩在腳下!
一家三口,關起門來,臉上都露出陰險笑容,只等着明天好戲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