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院裏，要是說霍驍是顆硬釘子，那他老爹霍建國就是座活火山。
老爺子這趟去南方視察大半個月，剛下吉普車，那股子氣騰騰的勁兒就把門口值班的衛兵震得腰杆子又直了三分。
霍建國這人一輩子信奉“紀律面前沒親情”，在大院裏是出了名的黑臉神。
可就在他跨進霍家大門的那一刻，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將軍，腳底板竟然破天荒地僵了一下。
就在前院的噴泉池邊，趴着一個巨大的、金燦燦的家夥。那身斑斕的虎紋在陽光下閃着冷光，光是趴在那兒，就占了半個院子的地界。
那是大花，此時它正慢條斯理地舔着自己那碗口大的爪子。
“首長小心！”警衛員小張臉色瞬間慘白，手忙腳亂地就要往腰間摸槍。
霍建國到底是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雖然心裏也“咯噔”跳了一大下，但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按住了小張的手腕。
他屏住呼吸，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大花，身體重心下沉，這是他在戰場上遇到頂級掠食者時的本能防御姿態。
“別動。”霍建國低喝一聲，嗓子眼有些發。
大花聽見動靜，那顆巨大的腦袋慢悠悠地轉了過來，金燦燦的眼珠子在霍建國身上掃了一下。
它看出了這老頭身上帶着血氣，有些挑釁地噴出一口鼻息，那股子屬於百獸之王的腥風直接刮過了老爺子的臉。
“霍驍！你個兔崽子給我滾出來！”霍建國不敢大聲嚷嚷怕驚了老虎，只能咬着後槽牙低聲怒吼，冷汗已經順着鬢角滑進了脖子裏，“你是不是覺得家裏沒人了，弄這麼個祖宗回來守門？”
“你不許凶大花！”
一個脆生生的音從二樓陽台傳下來。
在霍建國驚恐的注視下，一個小粉團子直接從二樓陽台一躍而下。
“孩子別跳！”老爺子心髒差點沒當場停跳，伸出手就要去接。
“哐！”
暖暖穩穩當當地落在了老爺子和大花之間，腳下的地磚瞬間多了兩道裂紋，看着熟悉的裂痕，暖暖掩耳盜鈴的踩在裂縫上。
嘿嘿嘿，她看不見，那磚就沒裂。
她隨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像個護食的小母雞一樣擋在霍建國面前，小手順勢在大花的鼻尖上重重拍了一下。
“大花！你又不乖，不許對着大人吹風，沒禮貌！”
大花被拍得大頭一縮，剛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氣瞬間滅了，委屈地把下巴貼在水泥地上“嗚嗚”叫喚。
霍建國看着眼前這一幕，手還在微微發抖，這不是怕，是嚇的。
他低頭瞅了瞅那碎裂的地磚，又瞅了瞅那雙像極了亡女霍雲的大眼睛，半晌沒說出話來。
“你……你就是暖暖？”霍建國憋了半天，嗓音有些沙啞。
“我是暖暖呀。你是外公嗎？你長得真像我那個沒名字的小道觀門口的黑臉石像，就是你還會喘氣。”
暖暖歪着頭，從兜裏摸出一顆大白兔糖，熟練地剝開，踮着腳尖往老爺子嘴邊送。
“我請你吃糖，我師父說，總板着臉的人，吃紅燒肉都不香。”
霍建國下意識地張開嘴，那顆香味十足的糖直接塞進了他嘴裏。
甜味在舌尖化開，雖然眼前還趴着一頭隨時能咬碎他骨頭的老虎，但看着這張和女兒如一轍的小臉，老爺子心裏那座火山，竟然詭異地熄了火。
“胡鬧！進屋說！”霍建國板着臉，但步子邁得很輕，側着身子繞過大花，直到進了屋關上門，他才悄悄鬆了一口氣。
書房裏，霍驍垂着手站在一邊，眼觀鼻鼻觀心。
“霍驍，你真是膽大包天。”霍建國坐在紫檀木大書桌後，雖然壓低了聲音，但依然震得人耳朵疼，“養這玩意兒是鬧着玩的？萬一傷着暖暖，或者驚了大院裏的家屬，你這身衣服還要不要了？”
“爸，那是搜救犬，手續都辦好了。”霍驍硬着頭皮頂了一句。
“搜你個頭！”老爺子一拍桌子，“明天就把它送走，送到野生動物園去！”
暖暖一聽要把大花送走，小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外公，你是不是覺得大花沒用，還覺得它是壞貓？”暖暖走到笨重的書桌前，矮墩墩的小朋友只能露出一顆頭
“它能抓壞人，還能給我拎書包，它可乖了！”
“乖？它剛才那樣子是乖？那是老虎，想嚇死誰家孩子啊！”霍建國瞪眼。
暖暖也沒廢話。她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扣住了書桌邊緣。
“起！”
在那一衆警衛員和霍建國驚恐的注視下，那張塞滿了文件、重達數百斤的紫檀木大書桌，竟然被這四歲半的小團子單手舉過了頭頂！
“外公你要是把我大花送走，我就要抬走你的桌子了。”暖暖氣鼓鼓的說。
老爺子驚得從椅子上滑了下來。他仰着頭，看着懸在自己腦袋頂上的巨大桌底，嗓子裏像是卡了個核桃：“暖……暖暖，快放下！這要是砸下來，你外公我就得提前去見烈士了！”
“那你還送大花走嗎？”暖暖單手舉着桌子，另一只手還淡定地撓了撓屁股。
“那是老虎，萬一它大發，咬死了人你這孩子也賠不起，咱們霍家也不能這麼草菅人命！”
“大花聽我的話，我不讓它咬人，它就不會咬人的！”
霍建國一頭冷汗：“不成，這不行，必須送走。”
暖暖氣哼哼的，她小手一顛，將桌子傾斜，桌面的文件、墨水瓶還有鋼筆全落在地上，堆了一地，她自己穩穩舉着桌子準備出門。
“不送了！不送了！它是咱家的編外戰士！”霍建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這哪是外孫女啊，這簡直是個披着人皮的小雷神。
暖暖這才滿意地把桌子放回原地。“咚”的一聲，聲響巨大。
霍建國這會兒哪還有半點老首長的威嚴，他顧不上老虎了，一把拉過暖暖的小手，左看右看：“手疼不疼？沒傷着骨頭吧？霍驍，你個兔崽子，你就這麼看着我外孫女這種重活？”
霍驍心說：我攔得住嗎？
老爺子這會兒看着暖暖，眼神突然暗淡了下來。他看見暖暖那件粉色衛衣的肩膀處，在剛才的一系列動作中被桌角刮開了一個大口子。
“像……真像小雲小時候，也這麼愛鬧騰。”霍建國喃喃自語。他想起了霍雲四歲時，也是這樣調皮地鑽進他的軍大衣裏，把他的軍功章當成玩具玩。
“外公，你眼睛裏進沙子了嗎？”暖暖湊過去，小手暖呼呼的。
“沒，外公是高興。”霍建國吸了吸鼻子，對着門口喊道：“陳嫂！去把我那個針線盒拿來！”
於是，書房裏出現了一幕奇景：
威嚴了一輩子的霍建國，這會兒戴着老花鏡，手裏捏着一細細的繡花針，正笨拙地在那件小小的粉色衛衣上穿針引線。
暖暖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托着下巴看着他。而門外，大花正隔着落地窗，好奇地把大腦袋貼在玻璃上往裏瞅，呼出的熱氣把玻璃都弄得模糊了。
“當年你外婆忙着工作，你媽小時候的衣服多是我補的。”霍建國低着頭，聲音有些沙啞，“那時候她總抱怨我縫的針腳太粗，像蜈蚣爬……”
一滴老淚掉在粉色的布料上。
暖暖湊過去，在那滴眼淚的地方吹了吹：“外公不哭，你縫得真好看，像條威武的小蛇。”
霍建國破涕爲笑，揉了揉暖暖的小腦袋：“好，是小蛇。”
這一晚，大院裏的人都聽見霍家傳出了老首長爽朗的笑聲。
聽到聲音的鄰居都好奇的張望，想看看是誰能讓霍家這位老首長開懷大笑。
老首長臨睡前還特意交代警衛連，晚上巡邏的時候離後院遠點，別把這“搜救犬”給驚了。
到底是老虎，該注意還是要注意，免得一不小心入了虎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