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霍硯禮獨自坐在書房裏。
集團第三季度的財報已經審閱完畢,擺在桌上的幾份並購方案也批注了意見,但他沒有離開的意思。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落地玻璃映出他略顯疲憊的側影。手指間夾着一支煙,煙灰積了長長一截,快要掉落。
他其實很少抽煙。只有在極少數難以排遣的時刻,才會點一支,看着煙霧在空氣裏緩慢升騰、消散。
就像現在。
下午季昀那句“你以前不是跟林家那個……”像一細針,不經意間刺破了某個塵封已久的角落。那些他以爲早已淡忘的畫面,在這個安靜的深夜裏,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
五年前,清華園,秋。
那時的霍硯禮還是經濟管理學院的研究生,二十三歲,已經褪去了本科時的青澀,但還沒有完全被家族和商業浸染出後來的冷硬。他穿着簡單的白色襯衫和牛仔褲,背着單肩包,穿過栽滿銀杏的主道。金黃的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有沙沙的輕響。
他是在一次校際辯論賽上認識林薇的。對方是外語學院的代表隊,林薇是四辯。那場辯題是關於全球化與文化認同,林薇在總結陳詞時,用流利的英語引用了兩句拜倫的詩,聲音清亮,眼神灼灼。她不算頂漂亮,但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辯論時邏輯清晰又不失鋒芒,整個人像一株迎着陽光生長的向葵,鮮活,明亮。
賽後交流,她主動過來和他握手:“霍硯禮同學,你的數據論證很扎實,不過第三點關於文化貿易逆差的推論,我覺得還可以商榷。”
她的手很軟,掌心有薄薄的汗。
後來就熟了。一起參加活動,一起泡圖書館,一起在場跑步。林薇家境普通,父親是普通商人,母親在社區工作,但她從不爲自己的出身自卑,反而有種坦然的驕傲:“我爸媽都是特別好的人,他們教會我很多東西。”
她確實懂得很多。不只是專業課,還讀很多雜書,從文藝復興藝術到後現代哲學,都能聊上幾句。她喜歡帶他去五道營胡同裏那些不起眼的小店,吃十幾塊錢一碗的滷煮,或者坐在露台上喝廉價的啤酒,看胡同裏大爺大媽下棋。
“你們那種高級會所啊,精致是精致,但沒煙火氣。”她曾這樣說,眼睛彎成月牙,“生活嘛,總得沾點地氣。”
霍硯禮喜歡和她在一起的感覺。輕鬆,真實,不用時刻端着霍家繼承人的架子。她會在他熬夜寫論文時,偷偷翻牆進他們研究生公寓——她本科宿舍十一點就鎖門——給他帶一碗熱騰騰的餛飩。會在他因爲家族壓力煩躁時,拉他去後海劃船,在搖晃的小船上大聲唱歌,跑調也毫不在意。
那段時光,是他人生中少有的、純粹因爲一個人而快樂的子。
他甚至認真想過未來。想過怎麼說服家裏接受她,想過如果家裏反對,他該怎麼應對。他那時年輕,相信真心能戰勝一切,相信只要自己足夠堅定,就沒有什麼能分開他們。
直到林薇大四那年的春天。
那天林薇突然約他在學校咖啡廳見面,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像是哭過。她握着咖啡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硯禮,”她聲音很輕,“你媽媽……今天找我了。”
霍硯禮心裏一沉:“她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