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七月的商都，熱浪滾滾，“南方電子元件批發店”裏的空調嗡嗡作響，卻壓不住空氣中的忙碌氣息。牆上的訂單表貼得滿滿當當，紅色的標記劃掉一批又一批，新的訂單還在不斷通過固定電話涌進來——自從和王磊及電腦城商戶達成，加上紅星電子廠等大客戶的訂單翻倍，店裏的月銷售額從一萬八飆升到三萬五，淨利潤突破兩萬，是半年前的十倍還多。
可這份紅火背後，是吳敬淵和董子毅快被壓垮的身體。吳敬淵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凌晨五點就去貨運站提貨，上午對接深圳的劉老板確認高端元件貨源，中午扒兩口盒飯就開始打包發貨，下午跑客戶送樣品、談訂單，晚上還要跟着陳教授學習精密電子元件的鑑別知識，常常熬到後半夜。他的的確良襯衫被汗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袖口磨出了毛邊，手心被電路板的引腳劃破了好幾道口子，貼滿了創可貼，眼底的青黑濃得化不開。
這天晚上，吳敬淵搬完最後一箱貨，靠在貨架上直喘氣，喉嚨得發疼，眼前陣陣發黑。董子毅端來一杯涼白開，看着他蒼白的臉，河南話裏滿是心疼：“淵哥，你快歇歇吧！這陣子你天天連軸轉，再這麼下去，身體該垮了。”
吳敬淵接過水杯，一口氣喝了大半，緩了緩才開口，聲音沙啞：“歇不了啊。你看這訂單，堆得比貨架還高，咱倆本忙不過來。再招人，必須招人了。”
董子毅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俺也覺得該招人了。就是……招人得給工資，一個月最少三百塊，還得管午飯，這又是一筆開銷。而且，咱招外人，店裏的賬、貨源這些機密，會不會泄露？”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吳敬淵抹了把臉上的汗，眼神依舊堅定，“咱招兩個人，一個懂電子技術的，負責元件檢測和客戶技術諮詢；一個勤快老實的，負責打包發貨和看店。工資就按市場價給，三百五十塊一個月，管午飯。至於機密，咱跟他們籤個簡單的協議，而且貨源和核心客戶我親自對接，不會出問題。”
董子毅沉吟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頭：“行，聽你的。招人這事，俺去跟俺爹說說，讓他在廠裏問問，有沒有靠譜的下崗工人或者剛畢業的學生。”
吳敬淵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等招到人，咱就能喘口氣了，也能騰出手做更大的事。”
他口中“更大的事”，是指高端電子元件的業務。半個月前，一家名叫“華星電子”的外資企業通過電腦城的老周找到他們，想采購一批用於手機生產的精密集成電路板——這種元件比普通的復雜得多，要求引腳間距誤差不超過0.1毫米，焊點平整無毛刺，而且需要提供國際質量認證報告，利潤是普通元件的三倍，但技術門檻極高。
吳敬淵當場沒敢接，只說“先備貨看看”。掛了電話，他抱着華星電子給的樣品，連夜去找陳教授。陳教授拿着放大鏡看了半天，又用萬用表測試了參數，感慨道：“這是進口的精密元件，國內能做的廠家不多，深圳那邊有幾家外資供貨商在做，質量有保障，但對鑑別技術要求很高，一不小心就會拿到翻新貨。”
“陳教授，您能教我鑑別方法嗎？”吳敬淵眼神懇切，“這是個機會，要是能拿下華星電子的訂單，咱就能打入高端市場，以後就不是小打小鬧了。”
陳教授點了點頭：“我可以教你，但你得自己下功夫。這種精密元件，不僅要看引腳、焊點，還要測穩定性、抗擾性，得用更專業的儀器。”
接下來的半個月，吳敬淵把所有能擠出來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上。陳教授給他找了相關的專業書籍，他每天晚上關店後就抱着書啃，遇到不懂的就記下來，第二天請教；他還托深圳的劉老板幫忙買了一台二手的精密測試儀，花了兩千塊，每天對着樣品反復練習，手指被測試儀的探針扎破了好幾次，也渾然不覺。
與此同時，董子毅的招聘也有了眉目。他爹從廠裏找了兩個人：一個叫李建軍，四十歲，以前是廠裏的電子工程師，因爲工廠改制下了崗，懂技術，爲人踏實；另一個叫張小梅，十八歲，剛從職業中專畢業，學的是物流管理，勤快麻利，眼神裏透着一股機靈勁兒。
面試那天，吳敬淵親自把關。他拿出一塊精密集成電路板，讓李建軍鑑別真假。李建軍接過板，先是用放大鏡仔細看了引腳和焊點，又用自帶的萬用表測了參數，沉吟片刻說：“吳老板，這板是原廠貨，但存放時間有點長，引腳有點氧化，不過不影響使用。”
吳敬淵心裏暗暗佩服，這和他跟陳教授學的結論一模一樣。他又問了幾個技術問題，李建軍都對答如流。至於張小梅，吳敬淵讓她試着打包一批元件，她動作麻利，分類清晰，還主動提出可以優化打包流程，節省時間。
“李師傅，張小姐，歡迎加入我們。”吳敬淵伸出手，“工資每月三百五十塊，管午飯，得好年底有獎金。我希望你們能踏踏實實做事，咱們一起把生意做大。”
李建軍和張小梅都很高興，連忙點頭答應。
招到人後，店裏的效率一下子提了上來。李建軍負責元件檢測和技術諮詢，不少客戶因爲他的專業態度，更加信任店裏的產品；張小梅負責打包發貨和看店，把店裏打理得井井有條。吳敬淵終於從繁雜的瑣事中解脫出來，把更多精力放在了高端業務上。
八月初，吳敬淵帶着李建軍，背着樣品和檢測報告，去了華星電子。負責采購的王經理是個留洋回來的年輕人，戴着眼鏡，語氣挑剔：“吳老板，我們之前都是從深圳的外資供貨商那裏進貨，你們的貨質量能保證嗎？”
“王經理，您可以當場測試。”吳敬淵從容不迫地拿出精密測試儀，“這是我們的檢測報告，所有參數都符合國際標準。而且，我們的供貨周期比深圳那邊短三天，價格還能低五個點。”
王經理半信半疑，讓技術員當場測試。李建軍在一旁輔助，詳細講解元件的檢測方法和質量保障措施。測試結果出來，所有參數都達標，甚至比深圳供貨商的貨還要穩定。
王經理臉色緩和下來：“行，我先訂兩百塊，要是好用，以後我們的高端元件就從你們這兒進貨。”
兩百塊精密集成電路板，進價五十塊，賣八十塊，一塊淨賺三十塊，這一單就淨賺六千塊！走出華星電子，李建軍忍不住感慨：“吳老板，你年紀輕輕，魄力和眼光都不一般。跟着你，有奔頭！”
吳敬淵笑了笑：“李師傅，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咱們一起努力的結果。以後，高端業務還得靠你多費心。”
回到店裏，董子毅看着訂單，激動得手都在抖：“淵哥，六千塊！這一單頂以前半個月的利潤了！”
“這只是開始。”吳敬淵眼神灼灼，“等咱們把高端業務做穩了，再注冊公司，規範管理，到時候就能接更大的訂單，甚至把生意做到外地去。”
董子毅重重地點頭，心裏的顧慮徹底消散了。他看着店裏忙碌的李建軍和張小梅，看着牆上不斷增加的高端訂單，突然覺得，跟着淵哥，不管再冒險，都值得。
王磊也聽說了吳敬淵拿下華星電子訂單的事，特意來店裏道賀。他看着貨架上擺放的精密元件，眼神裏滿是敬佩：“敬淵，你真是越來越厲害了。我在電腦城混了這麼多年，都沒敢碰高端貨，你倒是敢想敢。”
“王哥，這還得謝謝你當初的支持。”吳敬淵遞給他一支煙，“以後高端貨的散戶市場，要是有客戶需要，我給你供貨，價格跟我一樣，咱一起賺錢。”
王磊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好！敬淵，你這份情我記着。以後有啥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
吳敬淵看着王磊的背影，心裏感慨萬千。他想起當初和王磊的價格戰，想起自己曾經的激進，如今才明白，真正的強大不是趕盡絕，而是帶着身邊的人一起成長，一起賺錢。
八月的夜晚，商都的星空格外明亮。吳敬淵坐在店裏，看着窗外的燈火，手裏拿着陳教授給的專業書籍，心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堅定。他知道，招聘員工只是第一步，注冊公司、拓展高端市場還有很多困難，但他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有董子毅的支持，有李建軍和張小梅的助力，有王磊等商戶的，還有陳教授的指導，他有信心克服一切困難。
他的目光落在筆記本上，那裏寫着一行字：“科技是第一生產力，人才是第一資源。”這是陳教授送給他們的話，也是他現在最堅信的道理。
1999年的夏天，吳敬淵和董子毅的生意，在經歷了勞累、挑戰和突破後，終於踏上了規模化、高端化的新征程。而隨着中國加入WTO的腳步越來越近，一個更加廣闊的市場，正在向他們敞開懷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