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大樟樹底下一群人圍坐在石桌前聊天，這棵大樟樹枝繁葉茂，五六個成年人才能合抱住。樹下不少石板凳，是村裏人休閒娛樂的好去處，也是八卦的傳播和聚集地。這是全村的“政治“中心，最熱鬧的地方。
顧煙一走近，有好事的大媽套話：“小煙，聽說你家發財了？你和你爸爸國慶期間天天去城裏賣糖栗子，賺了不少錢吧。”
看來這陣子賺錢招人眼了，有人心裏開始犯酸。顧煙乖巧說道：“嬸子，你從哪聽說我們家賺錢了。要是真賺了，我爸媽還不趕緊蓋房子呀。”
旁邊幾個大嬸心想也是，稍稍舒坦些。可沒聽說顧煙家要蓋房子的打算。再說賣糖炒栗子辛辛苦苦能賺幾個錢。又八卦的問顧煙：“你爺爺以後就住你堂爺爺家啊？你真的打你大伯母了？是你大伯母把你爺爺趕出去的？”
顧煙被問得心生煩躁，潦草應付幾句，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走在路上暗自思忖，住在農村就這點不好，家裏有點事就被傳的滿天飛。
家裏林紅雲和周華榮嬸嬸在聊天，顧彬彬在一旁玩着玩具。華榮嬸嬸就是顧建林的妻子，顧建林常年在外打工，華榮嬸嬸帶着三歲的兒子留在家中，和公婆田爺爺田一起住。
“煙煙回來啦？”“嗯。”顧煙和彬彬小堂弟擺弄了幾下玩具，實在無聊，搬着小凳子坐在顧媽媽旁邊，聽他們說話。
“你家建國真打算好了要出去啊？”周華榮手中織着毛線不停，問道。
“是啊，去那邊要麻煩你家建林了。建國第一次出遠門，我這心裏不放心，可是他想出去，那能怎麼辦呢。”
“沒啥放不放心的，建國二十好幾的，再說我家建林也在那邊，相互不有個照應嘛。對了，建國什麼時候去？我打電話讓建林去火車站接他。”
“今天建國去買票了，周六早上出發。”
周華榮停下手中的活：“坐火車可要一天一夜，累的很。火車上的東西也貴，你給建林準備點糧火車上吃。錢要隨身縫好，現在小偷多，要叮囑建國注意。”
顧煙聽了一會，跑到爺爺那邊，掏出作業寫完。又在爺爺的指導下，寫了四張毛筆大字。看書寫字寫累了，坐在院子裏看了會天上的雲，覺得有些無聊又煩悶。
她轉頭問正在寫字的顧爺爺：“爺爺，你知道我爸爸要出去打工了。“
顧爺爺點點頭：”你爸爸前兩天和我說過了。怎麼，舍不得你爸爸了？”
顧煙轉身仰頭，忍住眼中的澀意沒說話。
顧爺爺倒也沒說什麼，孫女從來沒有離開過父母，舍不得是難免的。
兒行千裏母擔憂，父親也一樣。
兒子後天就要離家萬裏，即便自己也有千般不舍。
一夜輾轉，夢裏全是前世今生的父母的音容笑貌。顧煙只覺心悶，呆呆坐在床上。
突然被人一拍，顧爸爸的聲音突然響起：“小丫頭發什麼呆呢？再不起床就遲到啦！”顧煙嚇了一跳，拍着口。
顧爸爸見顧煙眼中帶淚，臉色鬱鬱，有點緊張，以爲嚇壞顧煙了，忙問：“閨女怎麼了？一早上就不開心，做噩夢了嗎？”
顧煙搖搖頭，復又問道：“爸爸，你明天幾點的火車？”
顧建國也心有不舍，坐在床邊給顧煙穿衣服：“明天九點的火車，早上七點爸爸就要出發了。你在家乖乖的，要聽媽媽的話，要照顧爺爺。媽媽胃不好你要看好你媽媽按時吃飯，不要讓你媽媽重活知道嗎。”
顧煙強忍住眼淚點頭。顧爸爸又笑說：“這麼舍不得爸爸啊，放心吧，沒幾個月爸爸就回來了，到時候給你帶新衣服，買新玩具。好了趕緊起床，二年級可不是學前班。去晚了是要挨罰的！”
挨過難熬的上學時光，鈴聲一響，顧煙就沖出教室跑回家。
林紅雲從落灰的紅漆樟木箱子翻出一個軍綠色的大拎包。拎包很大，裏面裝了一件棉大衣，兩雙解放鞋和顧建國所有的衣服。
還剩不少空餘空間。身份證件放在拎包靠內的夾層口袋裏。家裏牆壁上掛着兩個軍綠色水壺，顧煙搬來凳子取下一個，清洗淨。
準備第二天一早灌滿開水給爸爸帶上。
明天早上的火車，這會兒要帶的東西早就準備的差不多了。
林紅雲還是不放心，翻來覆去檢查了好多遍，確認沒有遺漏物品。
將一沓錢用油布包好，封在顧建國內衣裏，防止被人偷走。
晚上做了一桌美味，顧煙將爺爺請來，一家人吃團圓飯。
紅燒鯽魚，小炒肉，清炒白菜，小蔥煎雞蛋，蘿卜肉湯，虎皮青椒，足足六個菜。
桌上，顧不安的問：“路費帶夠了嗎？東西收拾好沒。火車要坐多久啊，到那邊住哪？和建林打好招呼沒。”
顧建國安撫母親：“都準備好了，也和建林通電話了。後天一早就到，他們休息來火車站接我。媽，你不用擔心。”
顧爺爺往褲兜摸了摸，摸出一個油布紙包的東西，遞給他：“建國，爸媽沒啥本事，也幫不了你什麼。窮家富路，這五十塊錢你拿着，就當我和一點心意。”
顧建國推脫，顧爺爺按住他的手。顧爸爸即使是個七尺漢子，眼眶也不禁微微溼潤，這零零散散的毛幣，不知父母攢了多久才攢了這麼些錢。
晚飯過後，顧和林紅雲在廚房忙活，給顧建國準備第二天的吃食，顧爺爺抱着顧煙，坐在客廳問顧建國的之後的打算。
“先去建林哥廠子段時間，我想在那邊摸摸情況，運一批玩具和衣服回來賣。不過具體還是到那再說。”
“也好，你心裏有成算就行。去了鵬市和建林多交流，他在外面闖蕩的久，多聽聽他的意見。做事前三思，考慮考慮老婆孩子。”
“放心吧爸，我不會亂來的。”顧建國點點頭。
顧煙只恨自己太小，幫不了父母解憂。
林紅雲也是心事重重的模樣，勉強微笑，笑容還未展開就又收起，看的人澀澀的。顧建國也不知道對妻子說些什麼，兩人只是握手相看無言。
顧煙今晚跟着爺爺睡，她並不想打破爸爸媽媽分別前的溫存時光。
深秋的早晨已慢慢變涼，枝頭已掛上寒露。顧煙和爺爺一清早起床，來到顧煙家。
顧建國已經拎着大拎包準備出發。早餐來不及吃了，還要走半小時去鎮上坐公交趕到火車站。
吃了飯就趕不上車了，林紅雲塞了幾塊零錢讓他去鎮上買包子。
一路送到村口，遠處的太陽緩緩升起，顧爸爸的身影在鄉間小道上漸行漸遠。
顧煙目送着父親遠去的身影，突然有些明白，上輩子每次顧煙離家工作，顧爸爸心酸而不舍心情了。
腦海裏回蕩起楊鈺瑩的歌聲，顧煙呆呆站了很久：
我不想說我很親切
我不想說我很純潔
可是我不能拒絕心中的感覺
看看可愛的天摸摸真實的臉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許多的愛我能拒絕
許多的夢可以省略
可是我不能忘記你的笑臉
想想長長的路擦擦腳下的鞋
不管明天什麼季節
一樣的天一樣的臉
一樣的我就在你的面前
一樣的路一樣的鞋
我不能沒有你的世界
…………
“煙煙，回神了。”林紅雲拍拍顧煙，看了遠方一眼，牽着顧煙的手，和顧爺爺顧一道回家。
早餐還沒弄，林紅雲平復了下心情：“爸，媽，你們也別回家了，就在這一起吃吧。昨天的飯菜剩了不少，早上隨便熱點。”
顧爺爺顧點頭，沒有拒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