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我就要去!”
秦朗坐在炕沿上,兩條長腿亂蹬。
那雙破棉鞋被甩得老遠,撞在牆上“砰”的一聲。
他扯着嗓子,像個沒斷的孩子一樣嚎,震得屋頂上的灰都在往下落。
王淑芬手裏拿着納了一半的鞋底,一臉無奈。
“朗兒啊,外面冷,那牛車四面漏風的,凍壞了咋整?”
“不去!就要去!買糖!吃糖!”
秦朗本不聽,身子往後一仰,就在炕上打起了滾。
他心裏急啊。
懷裏揣着那株五十年份的老山參,就像揣着個燙手的火炭。
這玩意兒在手裏多留一分鍾,就多一分變數。
萬一被二叔那一家子賊骨頭聞着味兒找來,或者被村裏那個多嘴的劉大嘴看見,那就全是麻煩。
必須馬上變現。
只有換成大把的票子和物資,那才是實打實的好子。
“哎呦,我的小祖宗哎,你快起來!”
夏雲溪在旁邊看得哭笑不得,伸手去拉他。
“娘,要不就讓他去吧。”
夏雲溪有些心軟。
“他在家也憋壞了,出去透透氣也好。我給他在棉襖外面再套件舊大衣,把帽子戴嚴實點,凍不着。”
王淑芬嘆了口氣,終究是拗不過這唯一的兒子。
她放下鞋底,轉身走到那個掉漆的紅櫃子前。
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最底下的一個小木匣。
那裏面是全家的家底。
老太太在那堆零票子裏翻找了半天,才極不舍得地抽出一張兩毛的紙幣。
那紙幣皺皺巴巴的,帶着一股好聞的樟腦丸味兒。
“給,拿着。”
王淑芬把錢塞進秦朗手裏,又仔細地給他把領口的扣子系緊。
“到了城裏別亂跑,就跟着你二大爺,買了糖就回來,聽見沒?”
秦朗立馬不嚎了。
他那張前一秒還掛着假眼淚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的傻笑。
“嘿嘿……糖!買糖!”
他把那兩毛錢攥得死緊,像是攥着什麼稀世珍寶。
其實他心裏清楚,這兩毛錢,是母親從牙縫裏省出來的,夠全家買好幾斤鹽了。
但這只是個開始。
等今晚回來,他要讓這個破舊的小木匣,塞滿嶄新的“大團結”!
……
村口的牛車早就套好了。
趕車的二大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光棍,手裏拎着旱煙袋。
老牛鼻孔裏噴着白氣,蹄子在凍硬的雪地上刨着。
“二大爺!我也去!”
秦朗像個炮彈一樣沖了過來,手腳並用地爬上了車板,找了個背風的草垛子一窩。
“哎呦,這不是秦家的大小子嗎?”
二大爺吧嗒了一口煙,渾濁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你娘舍得放你出來了?”
“買糖!”
秦朗揚了揚手裏的兩毛錢,一臉的炫耀。
二大爺樂了,露出一口的大黃牙。
“行行行,坐穩了啊!駕!”
鞭子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
老牛慢悠悠地邁開了步子,木輪子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朝着縣城的方向晃悠而去。
一路上,寒風刺骨。
秦朗縮在破大衣裏,看似在打瞌睡,實則那雙眼睛卻透過帽檐的縫隙,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這年頭,出門都要介紹信。
但他是個傻子,傻子出門是不需要介紹信的。
這就是天然的僞裝。
牛車晃悠了兩個多小時,終於看到了縣城的輪廓。
街道兩邊是低矮的磚瓦房,牆上刷着白灰,寫着紅色的標語。
廣播裏放着激昂的樣板戲,街上的行人穿着清一色的灰藍工裝。
這就是一九七五年的縣城。
灰暗,壓抑,卻又涌動着一股即將爆發的生命力。
牛車停在了城邊的拴馬樁。
二大爺跳下車,把鞭子一收,對着秦朗囑咐道:
“憨子,你就在這大榆樹底下蹲着,別亂跑啊!我去公社送點信,一會兒就回來接你。”
秦朗乖巧地點點頭,蹲在樹底下,手裏拿着樹枝在地上畫圈圈。
“聽話……畫圈圈……”
二大爺看他這傻樣,放心地背着手走了。
等二大爺的身影一消失在拐角。
秦朗手裏的樹枝“啪”地一扔,整個人瞬間站了起來。
那股憨傻的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豹般的敏捷和冷靜。
他拉低了帽檐,遮住半張臉,雙手揣在袖筒裏,大步流星地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那裏,有一片亂糟糟的棚戶區。
而在棚戶區的深處,藏着一家不起眼的廢品收購站。
前世的記憶告訴他,這收購站的後門,就是縣城最大的黑市入口之一。
老板叫“金牙”,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膽子大,路子野。
秦朗繞過幾條臭水溝,避開了兩個戴紅袖箍的巡邏隊員,終於站在了一扇斑駁的鐵皮後門前。
門上貼着一張發黃的“嚴禁煙火”。
秦朗深吸一口氣,伸手在門上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沒動靜。
他也不急,又敲了三下,這次力道重了些。
“誰啊?大中午的叫魂呢?”
門裏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
鐵門上的小窗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
“收破爛的?”
秦朗沒說話,只是把衣領稍微拉開了一點,露出了裏面那個用樺樹皮卷成的圓筒。
那人眼神一凝。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這包裝,這手法,一看就是山裏跑出來的“老貨”。
“進來。”
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個瘦猴一樣的年輕人,警惕地往胡同兩頭看了看,確定沒人跟着,這才把秦朗讓了進去。
屋裏光線昏暗,堆滿了廢銅爛鐵,彌漫着一股黴味。
一張破舊的八仙桌後面,坐着一個穿着中山裝的中年胖子。
胖子手裏盤着兩個核桃,嘴裏鑲着一顆晃眼的金牙,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朗。
“生面孔啊。”
金牙老板上下打量着秦朗。
一身破棉襖,滿臉胡茬,高大魁梧,眼神卻有些發直。
“哪條道上的?”
秦朗沒回答,而是直接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對面的板凳上。
那個板凳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把那個樺樹皮卷往桌子上一拍。
“賣……賣蘿卜!”
這嗓門極大,帶着一股子傻氣,震得金牙老板手裏的核桃差點掉了。
“蘿卜?”
金牙愣了一下,隨即氣笑了。
“我說兄弟,你是不是走錯門了?菜市場在東頭,跑我這廢品站賣什麼蘿卜?”
旁邊的瘦猴也跟着嗤笑起來,手裏甚至摸向了腰間。
秦朗也不解釋。
他用那雙滿是凍瘡的大手,笨拙地解開紅繩,一層層剝開苔蘚。
隨着最後一層苔蘚被揭開。
一股淡淡的、帶着泥土芬芳的藥香味,瞬間在充滿黴味的屋子裏彌漫開來。
金牙的鼻子猛地抽動了兩下。
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直了。
他一把按住秦朗的手,腦袋湊過去,死死盯着那株躺在樺樹皮上的“大蘿卜”。
蘆頭修長,參體飽滿,珍珠點密集得像是滿天星。
“嘶——”
金牙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抬頭看向秦朗。
“五十年份的野山參?還是鮮貨?”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難掩震驚。
這東西,是有市無價的救命寶貝啊!
最近省城有個大領導正急求這玩意兒吊命,要是能拿下,轉手就是天大的人情!
秦朗把他的表情盡收眼底,心裏有了底。
但他面上依舊是一副憨憨的樣子,伸手把人參護在懷裏。
“蘿卜!換錢!買糖!”
金牙眼珠子一轉,臉上的震驚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奸商特有的笑臉。
他欺負秦朗是個傻子,想撿個大漏。
“咳咳,兄弟,這蘿卜確實不錯,挺大個。”
金牙伸出兩手指頭,晃了晃。
“這樣,我看你也挺不容易的,我也發發善心。二十塊!這錢夠你買一車糖了,咋樣?”
二十塊?
秦朗心裏冷笑。
這黑心商人,真當他是傻子呢?
這株人參的價值,起碼翻十倍不止!
“不……不行!”
秦朗猛地搖頭,把人參卷起來就要往懷裏揣。
“少!太少!二大爺說……能換大房子!”
他故意搬出個莫須有的“二大爺”。
金牙眉頭一皺。
煮熟的鴨子還能讓它飛了?
他給旁邊的瘦猴使了個眼色。
瘦猴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繞到了秦朗身後,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鐵棍。
“兄弟,買賣不成仁義在嘛。”
金牙皮笑肉不笑地站起來,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威脅。
“不過這東西既然進了我的門,那就得按我的規矩來。二十塊,不少了。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話音未落。
原本傻乎乎坐着的秦朗,突然動了。
他就想是一頭打盹的猛虎突然暴起。
本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
那個試圖偷襲的瘦猴,連人帶棍子直接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牆角的廢鐵堆上。
半天沒爬起來。
而秦朗,已經站在了金牙的面前。
兩人之間只隔着一張桌子。
一米九的大高個,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只有一米七的金牙。
那股子壓迫感,就像是一座山壓了下來。
金牙嚇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臉色煞白。
他驚恐地抬頭,對上了秦朗的眼睛。
那哪裏還是什麼傻子的眼睛?
那分明是一雙過人、見過血的凶獸的眼睛!
冷酷,暴戾,沒有一絲溫度。
秦朗一只手撐在桌子上,那張原本憨厚的臉,此刻因爲極度的冷靜而顯得有些猙獰。
他微微俯身,湊到金牙的耳邊。
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低沉而清晰的聲音說道:
“老板,我是傻,但我力氣大。”
“我二大爺說了,要是有人敢騙我,就讓我把他的牙……一顆一顆掰下來。”
說完,他伸出手,輕輕在金牙那顆引以爲傲的金牙上彈了一下。
“當。”
一聲脆響。
金牙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他是老江湖了,什麼人沒見過?
但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傻大個”,絕對是個狠角色!
要是真動起手來,這傻子絕對能徒手拆了他!
“別!別沖動!”
金牙連忙舉起雙手,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兄弟!誤會!都是誤會!”
“咱們是正經生意人,講究的是公平買賣!”
他顫抖着手,拉開抽屜,從裏面抓出一把花花綠綠的票子。
“一百!我出一百!這絕對是頂格價了!”
秦朗沒動,依舊冷冷地看着他。
金牙咽了口唾沫,心在滴血,又從兜裏掏出一疊。
“一百二!真不能再多了!再多我也沒利潤了!”
這可是一百二十塊錢啊!
在這個大米一毛四一斤的年代,這是一筆真正的巨款!
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半年的工資!
秦朗眼中的凶光瞬間消失。
他重新變回了那個傻呵呵的樣子,一把抓過桌上的錢,也不點數,直接塞進懷裏。
“嘿嘿……一百二……買糖!”
他把人參往桌上一扔,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還癱在地上的瘦猴。
“他……摔倒了,疼。”
說完,拉開鐵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屋裏。
金牙癱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他看着桌上那株人參,又看看還在哎呦喚的瘦猴,擦了一把頭上的冷汗。
“媽的……這哪裏是傻子?”
“這分明是個煞星!”
……
出了收購站。
秦朗找了個沒人的胡同,把懷裏的錢掏出來。
十二張嶄新的“大團結”,十元面額,上面印着工農兵的圖案。
紅彤彤的,散發着迷人的油墨香。
秦朗的手指輕輕摩挲着這些紙幣,心裏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一百二十塊!
這不僅是錢,這是全家人的命,是他在這個時代的第一桶金!
有了這筆錢,他就能買糧食,買布料,買藥,把家裏那個漏風的破房子修一修。
最重要的是,能讓媳婦夏雲溪,再也不用受那份苦!
“呼——”
秦朗深吸一口涼氣,把錢貼身收好,只留出一張放在外面。
他看了一眼天色,頭正高。
“走!掃貨去!”
秦朗整理了一下衣領,昂首挺,直奔縣城最繁華的地方——供銷社。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連糖都吃不起的傻子。
他是揣着巨款、準備把供銷社搬空的“大款”!
“媳婦,等着我。”
“今天晚上,咱們家要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