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要去!我就要去!”

秦朗坐在炕沿上,兩條長腿亂蹬。

那雙破棉鞋被甩得老遠,撞在牆上“砰”的一聲。

他扯着嗓子,像個沒斷的孩子一樣嚎,震得屋頂上的灰都在往下落。

王淑芬手裏拿着納了一半的鞋底,一臉無奈。

“朗兒啊,外面冷,那牛車四面漏風的,凍壞了咋整?”

“不去!就要去!買糖!吃糖!”

秦朗本不聽,身子往後一仰,就在炕上打起了滾。

他心裏急啊。

懷裏揣着那株五十年份的老山參,就像揣着個燙手的火炭。

這玩意兒在手裏多留一分鍾,就多一分變數。

萬一被二叔那一家子賊骨頭聞着味兒找來,或者被村裏那個多嘴的劉大嘴看見,那就全是麻煩。

必須馬上變現。

只有換成大把的票子和物資,那才是實打實的好子。

“哎呦,我的小祖宗哎,你快起來!”

夏雲溪在旁邊看得哭笑不得,伸手去拉他。

“娘,要不就讓他去吧。”

夏雲溪有些心軟。

“他在家也憋壞了,出去透透氣也好。我給他在棉襖外面再套件舊大衣,把帽子戴嚴實點,凍不着。”

王淑芬嘆了口氣,終究是拗不過這唯一的兒子。

她放下鞋底,轉身走到那個掉漆的紅櫃子前。

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最底下的一個小木匣。

那裏面是全家的家底。

老太太在那堆零票子裏翻找了半天,才極不舍得地抽出一張兩毛的紙幣。

那紙幣皺皺巴巴的,帶着一股好聞的樟腦丸味兒。

“給,拿着。”

王淑芬把錢塞進秦朗手裏,又仔細地給他把領口的扣子系緊。

“到了城裏別亂跑,就跟着你二大爺,買了糖就回來,聽見沒?”

秦朗立馬不嚎了。

他那張前一秒還掛着假眼淚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的傻笑。

“嘿嘿……糖!買糖!”

他把那兩毛錢攥得死緊,像是攥着什麼稀世珍寶。

其實他心裏清楚,這兩毛錢,是母親從牙縫裏省出來的,夠全家買好幾斤鹽了。

但這只是個開始。

等今晚回來,他要讓這個破舊的小木匣,塞滿嶄新的“大團結”!

……

村口的牛車早就套好了。

趕車的二大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光棍,手裏拎着旱煙袋。

老牛鼻孔裏噴着白氣,蹄子在凍硬的雪地上刨着。

“二大爺!我也去!”

秦朗像個炮彈一樣沖了過來,手腳並用地爬上了車板,找了個背風的草垛子一窩。

“哎呦,這不是秦家的大小子嗎?”

二大爺吧嗒了一口煙,渾濁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你娘舍得放你出來了?”

“買糖!”

秦朗揚了揚手裏的兩毛錢,一臉的炫耀。

二大爺樂了,露出一口的大黃牙。

“行行行,坐穩了啊!駕!”

鞭子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

老牛慢悠悠地邁開了步子,木輪子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朝着縣城的方向晃悠而去。

一路上,寒風刺骨。

秦朗縮在破大衣裏,看似在打瞌睡,實則那雙眼睛卻透過帽檐的縫隙,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這年頭,出門都要介紹信。

但他是個傻子,傻子出門是不需要介紹信的。

這就是天然的僞裝。

牛車晃悠了兩個多小時,終於看到了縣城的輪廓。

街道兩邊是低矮的磚瓦房,牆上刷着白灰,寫着紅色的標語。

廣播裏放着激昂的樣板戲,街上的行人穿着清一色的灰藍工裝。

這就是一九七五年的縣城。

灰暗,壓抑,卻又涌動着一股即將爆發的生命力。

牛車停在了城邊的拴馬樁。

二大爺跳下車,把鞭子一收,對着秦朗囑咐道:

“憨子,你就在這大榆樹底下蹲着,別亂跑啊!我去公社送點信,一會兒就回來接你。”

秦朗乖巧地點點頭,蹲在樹底下,手裏拿着樹枝在地上畫圈圈。

“聽話……畫圈圈……”

二大爺看他這傻樣,放心地背着手走了。

等二大爺的身影一消失在拐角。

秦朗手裏的樹枝“啪”地一扔,整個人瞬間站了起來。

那股憨傻的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豹般的敏捷和冷靜。

他拉低了帽檐,遮住半張臉,雙手揣在袖筒裏,大步流星地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那裏,有一片亂糟糟的棚戶區。

而在棚戶區的深處,藏着一家不起眼的廢品收購站。

前世的記憶告訴他,這收購站的後門,就是縣城最大的黑市入口之一。

老板叫“金牙”,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膽子大,路子野。

秦朗繞過幾條臭水溝,避開了兩個戴紅袖箍的巡邏隊員,終於站在了一扇斑駁的鐵皮後門前。

門上貼着一張發黃的“嚴禁煙火”。

秦朗深吸一口氣,伸手在門上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沒動靜。

他也不急,又敲了三下,這次力道重了些。

“誰啊?大中午的叫魂呢?”

門裏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

鐵門上的小窗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

“收破爛的?”

秦朗沒說話,只是把衣領稍微拉開了一點,露出了裏面那個用樺樹皮卷成的圓筒。

那人眼神一凝。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這包裝,這手法,一看就是山裏跑出來的“老貨”。

“進來。”

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個瘦猴一樣的年輕人,警惕地往胡同兩頭看了看,確定沒人跟着,這才把秦朗讓了進去。

屋裏光線昏暗,堆滿了廢銅爛鐵,彌漫着一股黴味。

一張破舊的八仙桌後面,坐着一個穿着中山裝的中年胖子。

胖子手裏盤着兩個核桃,嘴裏鑲着一顆晃眼的金牙,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朗。

“生面孔啊。”

金牙老板上下打量着秦朗。

一身破棉襖,滿臉胡茬,高大魁梧,眼神卻有些發直。

“哪條道上的?”

秦朗沒回答,而是直接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對面的板凳上。

那個板凳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把那個樺樹皮卷往桌子上一拍。

“賣……賣蘿卜!”

這嗓門極大,帶着一股子傻氣,震得金牙老板手裏的核桃差點掉了。

“蘿卜?”

金牙愣了一下,隨即氣笑了。

“我說兄弟,你是不是走錯門了?菜市場在東頭,跑我這廢品站賣什麼蘿卜?”

旁邊的瘦猴也跟着嗤笑起來,手裏甚至摸向了腰間。

秦朗也不解釋。

他用那雙滿是凍瘡的大手,笨拙地解開紅繩,一層層剝開苔蘚。

隨着最後一層苔蘚被揭開。

一股淡淡的、帶着泥土芬芳的藥香味,瞬間在充滿黴味的屋子裏彌漫開來。

金牙的鼻子猛地抽動了兩下。

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直了。

他一把按住秦朗的手,腦袋湊過去,死死盯着那株躺在樺樹皮上的“大蘿卜”。

蘆頭修長,參體飽滿,珍珠點密集得像是滿天星。

“嘶——”

金牙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抬頭看向秦朗。

“五十年份的野山參?還是鮮貨?”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難掩震驚。

這東西,是有市無價的救命寶貝啊!

最近省城有個大領導正急求這玩意兒吊命,要是能拿下,轉手就是天大的人情!

秦朗把他的表情盡收眼底,心裏有了底。

但他面上依舊是一副憨憨的樣子,伸手把人參護在懷裏。

“蘿卜!換錢!買糖!”

金牙眼珠子一轉,臉上的震驚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奸商特有的笑臉。

他欺負秦朗是個傻子,想撿個大漏。

“咳咳,兄弟,這蘿卜確實不錯,挺大個。”

金牙伸出兩手指頭,晃了晃。

“這樣,我看你也挺不容易的,我也發發善心。二十塊!這錢夠你買一車糖了,咋樣?”

二十塊?

秦朗心裏冷笑。

這黑心商人,真當他是傻子呢?

這株人參的價值,起碼翻十倍不止!

“不……不行!”

秦朗猛地搖頭,把人參卷起來就要往懷裏揣。

“少!太少!二大爺說……能換大房子!”

他故意搬出個莫須有的“二大爺”。

金牙眉頭一皺。

煮熟的鴨子還能讓它飛了?

他給旁邊的瘦猴使了個眼色。

瘦猴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繞到了秦朗身後,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鐵棍。

“兄弟,買賣不成仁義在嘛。”

金牙皮笑肉不笑地站起來,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威脅。

“不過這東西既然進了我的門,那就得按我的規矩來。二十塊,不少了。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話音未落。

原本傻乎乎坐着的秦朗,突然動了。

他就想是一頭打盹的猛虎突然暴起。

本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

那個試圖偷襲的瘦猴,連人帶棍子直接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牆角的廢鐵堆上。

半天沒爬起來。

而秦朗,已經站在了金牙的面前。

兩人之間只隔着一張桌子。

一米九的大高個,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只有一米七的金牙。

那股子壓迫感,就像是一座山壓了下來。

金牙嚇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臉色煞白。

他驚恐地抬頭,對上了秦朗的眼睛。

那哪裏還是什麼傻子的眼睛?

那分明是一雙過人、見過血的凶獸的眼睛!

冷酷,暴戾,沒有一絲溫度。

秦朗一只手撐在桌子上,那張原本憨厚的臉,此刻因爲極度的冷靜而顯得有些猙獰。

他微微俯身,湊到金牙的耳邊。

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低沉而清晰的聲音說道:

“老板,我是傻,但我力氣大。”

“我二大爺說了,要是有人敢騙我,就讓我把他的牙……一顆一顆掰下來。”

說完,他伸出手,輕輕在金牙那顆引以爲傲的金牙上彈了一下。

“當。”

一聲脆響。

金牙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他是老江湖了,什麼人沒見過?

但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傻大個”,絕對是個狠角色!

要是真動起手來,這傻子絕對能徒手拆了他!

“別!別沖動!”

金牙連忙舉起雙手,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兄弟!誤會!都是誤會!”

“咱們是正經生意人,講究的是公平買賣!”

他顫抖着手,拉開抽屜,從裏面抓出一把花花綠綠的票子。

“一百!我出一百!這絕對是頂格價了!”

秦朗沒動,依舊冷冷地看着他。

金牙咽了口唾沫,心在滴血,又從兜裏掏出一疊。

“一百二!真不能再多了!再多我也沒利潤了!”

這可是一百二十塊錢啊!

在這個大米一毛四一斤的年代,這是一筆真正的巨款!

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半年的工資!

秦朗眼中的凶光瞬間消失。

他重新變回了那個傻呵呵的樣子,一把抓過桌上的錢,也不點數,直接塞進懷裏。

“嘿嘿……一百二……買糖!”

他把人參往桌上一扔,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還癱在地上的瘦猴。

“他……摔倒了,疼。”

說完,拉開鐵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屋裏。

金牙癱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他看着桌上那株人參,又看看還在哎呦喚的瘦猴,擦了一把頭上的冷汗。

“媽的……這哪裏是傻子?”

“這分明是個煞星!”

……

出了收購站。

秦朗找了個沒人的胡同,把懷裏的錢掏出來。

十二張嶄新的“大團結”,十元面額,上面印着工農兵的圖案。

紅彤彤的,散發着迷人的油墨香。

秦朗的手指輕輕摩挲着這些紙幣,心裏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一百二十塊!

這不僅是錢,這是全家人的命,是他在這個時代的第一桶金!

有了這筆錢,他就能買糧食,買布料,買藥,把家裏那個漏風的破房子修一修。

最重要的是,能讓媳婦夏雲溪,再也不用受那份苦!

“呼——”

秦朗深吸一口涼氣,把錢貼身收好,只留出一張放在外面。

他看了一眼天色,頭正高。

“走!掃貨去!”

秦朗整理了一下衣領,昂首挺,直奔縣城最繁華的地方——供銷社。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連糖都吃不起的傻子。

他是揣着巨款、準備把供銷社搬空的“大款”!

“媳婦,等着我。”

“今天晚上,咱們家要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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