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觀雲茶樓出來，應天府的街市依舊喧囂。
張默走在人流中，神情看着平靜，腦子裏卻在飛快轉動，試圖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柳如煙，聽閣，聽令，錢凡。
蘇筠給出的信息，讓他窺見了一個之前完全無法想象的地下世界，盤錯節。
這不再是一樁簡單的謀案。
這起案子背後，恐怕牽扯着一場不爲人知的暗戰。
張默回到刑部衙門時，天色已經擦黑。
陸遠正在後堂一間僻靜的小廳裏等着他。這位刑部郎中顯然等了很久，一看到張默的身影，便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幾步迎上前。
“怎麼樣？見到蘇老板了？她……她怎麼說？”
陸遠的聲音裏帶着一股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和期盼。他把希望寄托在那個神秘的茶樓老板娘身上，也是沒別的辦法了。
張默沒有立刻回答，他反手將門關好，又走到窗邊，確認四周沒有人在聽。
這番謹慎的舉動，讓陸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事情，比我們想的要復雜很多。”張默轉過身，臉色凝重。
他沒有提蘇筠的名字，這是默契，也是爲了保護她。張默只是將那枚黑色的聽令放在桌上，然後將得到的情報用自己的邏輯重新組織，緩緩說出。
“這枚棋子，名叫聽令，是一個叫聽閣的地下商號的信物。”
“這個商號明面上販賣絲綢茶葉，實際上是一個遍布大明的情報組織。而柳如煙，就是他們在秦淮河畔的情報負責人。”
陸遠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混跡官場幾十年，自以爲對應天府的地下勢力有些了解，可聽閣這個名字，他卻是第一次聽說。一個能將生意做到塞外，以商業爲掩護構建情報網的組織，它背後的能量，光是想一想，就讓陸遠脊背發涼。
“所以……柳如煙的死，是這個組織內部……”
“清理門戶。”張默吐出四個字，語氣不帶絲毫猶豫。
“凶手了她，還僞造現場，嫁禍給漢王府的長史李謙。他的目的，就是要把錦衣衛引向漢王府，攪亂朝堂的視線，以此掩蓋真正的動機。”
陸遠頹然坐回椅子上，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終於明白這樁案子爲何如此詭異。這本就是一場有預謀的政治刺和栽贓嫁禍！而他們刑部，不過是被推到台面上的第一顆棋子。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陸遠的聲音裏第一次沒了底氣，“牽扯到這種組織，還有漢王府……這張網太大了，我們刑部……”
“不，網雖然大，但線只有一條。”張默打斷了他。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一張空白的狀紙，用毛筆在上面飛快的寫下幾個詞。
【死者：柳如煙，聽閣情報節點。】
【死因：細腦，一擊斃命。】
【現場：僞造溺亡，嫁禍李謙。】
【動機：滅口。】
寫完，他將筆重重的頓在桌上，目光緊盯着陸遠。
“老爺，現在，忘掉那些抓不到的線索，也別管錦衣衛的無能，我們只從這些最基本的事實出發，給凶手畫一幅像。”
“畫像？”陸遠有些疑惑。
“對，一幅關於他是什麼人的無形畫像。”
張默的聲音沉穩有力，他前世身爲刑偵專家的知識和經驗，此刻正與這個時代的線索快速融合。
“第一，凶手的人手法很利落，一擊斃命，沒有給柳如煙任何掙扎和呼救的機會。這說明，他要麼身手很高，要麼就是柳如煙非常信任的人，可以讓他毫無防備的靠近後頸。”
“第二，凶手人後，冷靜的處理了現場，僞造溺亡，再運走屍體拋棄，甚至還留下了嫁禍的線索。這證明他心理素質很好，心思縝密，而且很懂怎麼躲避追查。”
“第三，還有一點很關鍵。他爲什麼要柳如煙？因爲柳如煙知道了某個秘密。這個秘密的重要性，超過了她作爲情報節點的價值。能做出這種判斷，並有權力執行清理門戶的人，在組織內的地位一定不低，甚至就在柳如煙之上！”
張默每說一句，陸遠的眼睛就亮一分。
那些原本零散混亂的線索，在張默的口中，被串成了一條清晰的邏輯鏈。
一個模糊的凶手輪廓，開始在陸遠的腦海中慢慢浮現。
“所以，”張默沉聲說道，聲音不大，每個字卻都讓陸遠心頭一震，“我們要找的，是一個表面上跟柳如煙關系親密的人，甚至可能是她的知己。這個人，在公衆面前聲譽完美，無可挑剔，像個正人君子。他能自由出入媚香樓，卻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是個社會名流！”
“這個人，表面越是完美，就越可疑！因爲完美的表象，就是他用來掩蓋真實身份和目的的僞裝！”
“完美先生……”陸遠喃喃自語，眼中精光一閃。他猛地一拍桌子，“沒錯！只有這樣的人，才能讓聰慧如柳如煙也毫無防備。只有這樣的人，才需要用人來保守秘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砰！”
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沈煉那張臉滿是煩躁和煞氣，出現在門口。
他身後跟着兩名錦衣衛校尉，但被他一個手勢攔在了門外。他一個人走了進來，目光冰冷的掃了一眼桌上的聽令，隨即死死盯住張默。
“你去了媚香樓？”他開口，聲音嘶啞，像是在壓着火。
顯然，刑部的令牌沒能瞞過錦衣衛的眼線。
陸遠臉色一變，正要起身呵斥，卻被張默用眼神按了下去。
張默平靜的迎着沈煉的目光，點了點頭：“去了。”
“你好大的膽子！”沈煉上前一步，氣勢人，“誰給你的權力，敢私闖我錦衣衛封鎖的禁地！”
“沈百戶查案陷入僵局，我只是去幫你找一些你漏掉的東西。”張默的語氣很平淡，卻比任何嘲諷都刺人。
“你！”沈煉的拳頭瞬間捏緊，骨節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在詔獄裏折騰了一天一夜，把抓來的幾個嫌犯過了一遍重刑，結果還是一無所獲。那些人要麼是真的冤枉，要麼就是骨頭硬得出奇。他正一肚子火沒處發，沒想到張默還敢在他面前提這事。
“沈百戶，”張默沒有理會他的火氣，只是指了指桌上的那枚聽令，“你可認得此物？”
沈煉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枚棋子上，他當然不認得。但他看得到陸遠臉上那副震驚後怕的表情，也看得出這東西絕不尋常。
“看來，你找到了些新東西。”沈煉強壓下火氣，冷冷的說道。他今天來，本就是想看看張默這邊有沒有進展，只是沒想到會是這樣開場。
“是你從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張默毫不客氣的指了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將剛才對陸遠說的那番罪犯側寫的理論，又復述了一遍。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用冷靜客觀的語言，將邏輯鏈條一一呈現。
小廳裏，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陸遠聽得連連點頭，看向張默的眼神，已經從欣賞變成了近乎崇拜。
而沈煉的表情，則在飛快的變化。從最初的不屑，到中途的眉頭緊鎖，再到最後的嘴唇緊抿，眼神裏滿是震動。
他辦案多年，靠的是直覺和情報，必要時就用刑訊。他從未想過，查案可以用這種方式。不用物證，不用人證，僅憑一堆看似虛無的邏輯，就能給一個素未謀面的凶手畫出如此清晰的肖像！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妖術！
當張默說出凶手是個無可挑剔的完美先生時，沈煉的身體，微不可察的顫抖了一下。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的閃過一張臉。
一張總是掛着溫和笑容，在各種場合都應對得體，被無數人稱頌的臉。
“荒謬！”
沈煉猛的開口，似乎想用聲音驅散腦中的念頭，嗓音都有些尖銳。“紙上談兵，故弄玄虛！就憑你這些不着邊際的猜測，就想讓我錦衣衛去抓人？你當大明的律法是兒戲嗎！”
他嘴上激烈的反駁着，但那雙銳利的眼睛裏，卻第一次失去了往的篤定，流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動搖。
“我不需要你抓人，”張默平靜的說道，“我只需要你告訴我，在柳如煙所有的社交關系裏，有誰，特別符合完美先生這個形象？”
沈煉的呼吸，猛的一滯。
他死死的盯着張默，嘴唇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出幾個名字來反駁，卻又發現自己腦中一片混亂。
張默提出的這個“畫像”，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從未想過的方向。無數與柳如煙有過交集的、道貌岸然的身影在他腦海中閃過，但他抓不住任何一個。這種全新的查案思路讓他感到陌生，更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種煩躁和不安。
他一直以來的辦案經驗，都在抗拒着這個荒謬的理論。
不，這太瘋狂了！
“夠了！”
沈煉猛的一揮手，轉身大步向門口走去，留下一個僵硬的背影。
“張默，收起你那套鬼話！下次再敢私闖禁地，我親手把你扔進詔獄最底層！”
他的聲音依舊強硬，但那匆忙離去的腳步，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慌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