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沒了氣息的小林子，方圓摁下心中復雜的情緒，用剛打的熱水爲其收拾身子，順便將自己剛領沒多久的新衣服爲其換上。
已死之人，走的時候一定要體面，方圓也不知原因，只是按照前世的習俗，爲小林子收拾着遺容。
在方圓忙活的時候，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小鄧子與小卓子並肩而入。
小鄧子眼中閃過悲戚，輕聲對方圓道：“小卓子，明個將林公公的死上報直殿監，等惜薪司的人來，咱家會使一些銀子，讓其給小林子在恩濟莊單獨起個墳，以後咱們誰有機會，就幫忙將其遷回雲州東林縣，也算全了當年林公公對咱們的提點之恩。”
“咱家曉得。”小卓子亦是臉色難看道。
“兩位公公一直都在外面？”
方圓手上的動作沒停，臉色復雜地開口詢問。
“在不在外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林公公死，而我們救不了他。”小鄧子面無表情道。
“林公公說了那麼多，一直也沒有提，他好好地爲何會中毒，兩位公公能否爲咱家提點一二？”方圓一臉恭敬道。
“林公公文試奪了魁首，影響了他人的晉升，擋了別人的路，在回來的時候，在這個院子，被人偷襲，被賞了三毒針。”小卓子搖了搖頭，一臉唏噓。
“咱家前幾天就提醒過他，直殿監的空缺早就被人內定了，他偏不聽，非要去爭，如今倒好，被人下黑手丟了小命，一切都成了空。”
小鄧子滿臉猙獰，氣憤不已。
“毒針？被人偷襲？內侍私底下爭鬥這麼激烈，上面不管管嗎？”方圓一臉驚愕，接着便情緒低沉道。
他之前聽小梁子說過小文子的經歷，但畢竟沒有親身經歷過，感觸並不是很大，如今親眼看到小林子因爲爭奪官缺，而被人暗害死於非命，心神頓時受到了很大的沖擊，也因此產生了一股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的強烈不安。
“咱們在上面人的眼中，與普通的家具瓷碗沒啥兩樣，你覺得一個富有四海的人，碎了一個碗，會在意嗎？不要把自己看得很重要，這個世界，除了陛下，誰都不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小鄧子一臉嘲弄地看着方圓，言語中的酸澀，就算他再怎麼掩飾也掩飾不住，因爲通過的眼球，早就出賣了他。
方圓聞言頓時陷入沉默，人命如此卑賤，再一次震撼了他的心靈，讓他心裏生出了一股痛徹心扉的冰寒。
見識過盛世模樣的他，感覺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修煉完畢，回到住處的小梁子，看到小林子的屍體，久久不語。
原本就安靜的宿舍，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
......
翌清晨
方圓早早起床洗漱，習慣性地打了四盆洗臉水。
直到望見小林子烏黑的面容時，才驟然醒悟，小林子以後都不需要再爲他打洗臉水了。
“小圓子，這是咱家所練武學的相關心得，你拿去看看吧！”小卓子洗完臉，從枕頭下拿出一本書籍遞給方圓。
“多謝卓公公！”方圓滿臉恭敬地躬身雙手接過。
傳道授業解惑的恩情，值得他如此尊重。
“不必如此客氣，等咱家哪天死了，你如何幫小林子收拾的，也幫咱家收拾收拾，也讓咱家走的體面些，至於屍骨，咱家無親無故，就沒啥要求了，埋在哪裏就是哪裏吧！”小卓子擺了擺手，語氣幽幽地說道。
“卓公公，咱家不一定活得比你久！”方圓聞言有些苦笑道。
“嗨！咱家也是想一出是一出，能活多久，就看命吧！”小卓子一臉唏噓道。
“這是咱家的武學心得體會，希望對你有用。”小鄧子洗漱完畢後，也扔了一本書給方圓。
望着手中兩本武學心得，方圓心中情緒莫名，眼睛有些酸澀。
去夥房的路上，小鄧子，小卓子在前面走，小梁子與方圓在後面跟隨。
因爲小林子的去世，大家都沒有心情說話，氣氛顯得非常沉悶。
吃飯的時候，一道人影摔到方圓的面前，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看起來異常的淒慘。
三個身高體壯的年輕太監，嘴裏罵罵咧咧地對着瘦弱的小太監拳打腳踢，下手異常的凶狠。
方圓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任何勸阻的話。
他現在自身都難保，即使出聲阻止也無濟於事，說不得還會迎來一群暴揍。
就算他現在拼着挨一頓暴揍，也沒辦法解決小太監被人欺凌的命運。
在方圓看來，小太監想要擺脫被人欺凌的命運，只有強大自身才是唯一的出路，祈求強者出手救助，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一頓暴揍後，幾名小太監揚長而去。
小太監哼哼唧唧地掙扎起身，望着空空如也的筐與桶，臉上苦澀的表情愈發濃鬱。
方圓將手中的饅頭，掰掉自己吃過的部分，將剩餘的饅頭遞給小太監。
對方一愣，接着默默地接過饅頭，向着方圓躬身行了一禮，便離開了夥房。
小鄧子與小卓子相對看了對方一眼，然後默默地搖頭，繼續吃飯。
去訓導司的路上，小梁子對方圓講，他剛才在夥房，不應該那樣做，會引起那三個太監的不滿。
方圓搖了搖頭，沒有出聲解釋，心情卻更不是滋味。
小梁子見方圓如此，也不再多說這個話題。
他也是如此走過來的人，當然清楚方圓心中的感受。
只是皇宮這個地方，好心不一定有好報，他不希望這個氣質與自己弟弟有着幾分相像的少年，多走這些彎路。
懷着沉重的心情，方圓進入傳武堂。
傳武堂裏的小太監，照舊是嬉笑打鬧，上躥下跳的模樣，就好似宮裏的腥風血雨，在他們進入傳武堂以後，就被隔絕在外了一般。
有一個拜了七品管事太監當爹的小太監，此時正在享受八九個小太監的吹捧與贊美，一群人圍着他，猶如衆星捧月一般，讓小太監激動的臉都紅不少。
於是更加賣力地在傳武堂唾沫橫飛講述着自家爹，是如何如何的厲害與威風，引得旁邊圍攏的小太監驚呼聲不斷，馬屁不停。
坐回之前座位上，方圓看着一群正激烈的討論着分配完差事後，要如何如何的努力，要如何如何的奮進的小太監，心中就不由得感覺有些好笑。
果然是懂得越少就越快樂，無知才是快樂的源泉，人還是少年的時候活得比較輕鬆。
旁邊的小桂子，瞥了一眼氣質沉穩，依舊沉浸在功法研讀中的方圓，又滿是不屑地瞅了一眼，前方一群吵鬧的小太監，瞬間感覺他與方圓才是一個層次的人，值得他深交一番。
其他小太監俱是無能之輩，連讓他費心關注的價值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