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一夜。
時間仿佛在柴房裏凝固了。
沈映月一直跪坐在門口,懷裏緊緊抱着氣息奄奄的暖暖,雙眼死死盯着那扇緊閉的破木門。
她在等。
等門開的那一瞬間。
雖然她知道謝蘭舟冷血,雖然她知道他從未看得起過她們母女。但畢竟這幾個月來,她在床笫間極盡順從,甚至爲了討好他,連尊嚴都踩在了腳下。
她不求他有情,只求他看在那點“露水緣分”上,能施舍一點點慈悲。
“世子爺會來的……哪怕是爲了讓我繼續伺候他,他也會來的……”
她嘴唇裂,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語。這是她如今唯一的籌碼,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風雪停了。
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了灰藍,又慢慢透出一絲慘淡的魚肚白。
這一夜,她聽到了無數次風吹過門縫的聲音,每一次她都滿懷希冀地抬起頭,每一次卻又重重地跌回絕望的深淵。
沒有。
沒有人來。
那封用她的血寫成的賣身契,就像是投入深淵的石子,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咯吱——”
終於,當第一縷刺眼的晨光透過門縫射進來時,門外傳來了沉重的開鎖聲。
沈映月渾身一顫。
那一瞬間,枯死的眼中猛地迸發出驚人的光亮。
來了!
終於來了!
“世子爺!大夫!快救……”
大門被猛地推開。
刺眼的陽光讓她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逆光中,一個人影站在門口,高高在上,遮住了所有的光線。
沈映月想都沒想,抱着孩子就撲了過去,抓住了那人的衣角:
“世子爺,求求您,救救暖暖……”
然而。
下一刻,一只穿着厚底棉鞋的腳,無情地踢開了她的手。
“哎呦,真是晦氣!一大早的哭喪呢?”
一道尖銳刻薄的老婦聲音響起。
沈映月猛地僵住。
她費力地抬起頭,適應了光線後,看清了來人。
不是身姿挺拔的謝蘭舟。
也不是背着藥箱的府醫。
而是林婉月身邊的掌事嬤嬤——趙嬤嬤。她穿着厚實的緞面襖子,手裏揣着暖爐,正一臉嫌惡地拍打着剛才被沈映月抓過的衣角。
“怎……怎麼是你?”
沈映月的聲音在發抖,眼神驚慌地往她身後看去:
“世子爺呢?我給世子爺寫了信……他沒來嗎?”
“世子爺?”
趙嬤嬤冷笑一聲,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滿是嘲諷:
“世子爺理萬機,忙着籌備大婚的事兒,哪有功夫來這種髒地方看你這個坯子?”
“不可能……”沈映月拼命搖頭,“那封……那是暖暖的命啊!他看了一定會來的!我是他的人……他答應過會給我一條活路的!”
“活路?”
趙嬤嬤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彎下腰,居高臨下地盯着沈映月那張慘白如鬼的臉:
“你說那塊髒兮兮的破布條啊?
世子爺看了。”
轟——
沈映月腦中一片空白,最後一點希望的火苗在瘋狂搖曳。
“看了……那他……那他怎麼說?”
趙嬤嬤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那聲音仿佛是從裏傳來的判決:
“世子爺說了。
你這人,心術不正,爲了博同情,竟然拿這種的苦肉計來威脅主子。
他還說,這孩子本來就是個沒人要的拖油瓶,若是死了,正好清淨,免得以後帶出去丟侯府的臉!”
丟臉?
沈映月呆呆地坐在地上,懷裏的孩子輕得像一片羽毛。
原來在她爲了孩子磕頭流血的時候,在他眼裏,這只是一個“拖油瓶”的死活,只是爲了讓他以後能更“清淨”些。
“所以啊,”趙嬤嬤慢悠悠地宣布道,“世子爺有令。
既然你在柴房裏還沒反省夠,那就——再關一!
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放出來!”
再關一……
沈映月低頭看了看懷裏臉色青紫、已經快要感覺不到呼吸的暖暖。
再關一,這就是要她們母女倆的命啊!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沈映月突然發了瘋一樣從地上爬起來,想要沖出門去:
“我要見謝蘭舟!我要當面問他!
這幾個月我做牛做馬伺候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怎麼能這麼狠心!
我要見他!讓我出去!”
“反了你了!”
趙嬤嬤臉色一變,給身後的兩個粗使婆子使了個眼色。
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立刻上前,像抓小雞一樣一把揪住沈映月的頭發,狠狠將她甩回了柴房深處。
“砰!”
沈映月的頭重重磕在牆角,鮮血順着額頭流了下來,糊住了她的眼睛。
可她感覺不到疼。
她只是死死護着懷裏的孩子,像一只瀕死的母獸,發出絕望的嗚咽。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趙嬤嬤站在門口,啐了一口唾沫:
“還想見世子爺?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
世子爺馬上就要迎娶尚書千金了,你這種殘花敗柳,不過是個玩物罷了,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這野種若是死了,那是她的造化;若是沒死,以後也沒好子過!”
說完,她最後厭惡地看了一眼角落裏的女人,揮手道:
“鎖門!”
“咣當——”
沉重的大門再次合上。
最後那一縷陽光,被無情地隔絕在了門外。
鐵鎖落下的聲音,清脆,冰冷,徹底鎖死了沈映月的所有生路。
柴房裏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沈映月癱坐在冰冷的地上,額頭上的血滴落在暖暖蒼白的小臉上。
她沒有再沖過去拍門。
也沒有再哭喊求救。
她只是靜靜地坐着,眼神從最初的瘋狂、絕望,一點點變得空洞、死寂。
仿佛靈魂在這一刻,被那個男人的冷血親手死了。
“謝……蘭……舟……”
她動了動裂的嘴唇,無聲地念着這三個字。
曾經,她以爲只要自己夠聽話,夠順從,就能在這吃人的侯府裏給女兒求得一隅安身之地。
她把尊嚴碾碎了去迎合他,把自己當成一條狗一樣去討好他。
可結果呢?
在他眼裏,她們母女甚至不如一條狗。
多可笑啊。
沈映月低下頭,看着懷裏幾乎已經沒有氣息的孩子。
她伸出滿是血污的手,輕輕撫摸着女兒冰涼的臉頰。
眼淚流了。
心也成了灰。
“暖暖……”
她輕輕哼起了平裏哄睡的童謠,聲音嘶啞破碎,在這陰森的柴房裏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睡吧……睡吧……
這世上……沒人會救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