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虞聽夏在蘇家用過晚飯,踏着青石板路回到自家小院。
夜深人靜時,她起身如廁,隱約聽見隔壁傳來修鞋的敲打聲,伴隨着老兩口的輕聲細語。
"今生意可還順當?"是吳爺爺沙啞的嗓音。
蘇搖着蒲扇,嘆息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天熱了,穿皮鞋的人越發少了。今統共就三位老板來擦鞋,掙了一塊五毛錢。"
吳爺爺因腿腳不便,只能在家接些補鞋的活計。
蘇每挑着擦鞋擔子去古巷口,五毛錢擦一雙鞋,勉強維持着老兩口的生計。
年紀大了,工廠進不去,買賣做不來,只能靠着這點手藝糊口。
"不打緊。"吳爺爺寬慰道,"這幾天補鞋的活計倒多了些。明稱斤肉,讓小虞過來吃飯。她一個人開火也不方便。"
"我省得的。"蘇聲音溫柔了幾分,"當年秦姐和虞老爺子待我們恩重如山。如今小虞孤身一人,她那父親又是那般薄情寡義......"
"能幫襯就多幫襯些罷。"
"誰說不是呢......"
虞聽夏立在月光下,聽着這番對話,心頭泛起一絲暖意。
她早已看出,這對老人爲了相守在一起,寧願守着清貧也不願賣掉這處祖宅。
這何嚐不是一樁幸事?
待到千禧年後,帝都的房價翻上數百倍。
這處院落價值千萬的時候,他倆那些遠走他鄉的子女,怕是又要爭相回來了。
回到屋內,她閃身進入空間。
肥沃的黑土地上,種下不久的草藥已經抽芽,只是數量比較少。
她盤算着明要去采買些蔬菜種子,用靈泉水澆灌出的蔬果,應該能強身健體。
翌清晨,虞聽夏晨起跑步,正遇見蘇挑着水桶要往巷口去。
五百米的距離對年輕人不算什麼,對年邁的老人卻是負擔。
"讓我來吧,我正好要鍛煉鍛煉身體。"虞聽夏不由分說接過扁擔。
"不用不用,我還挑得動......"蘇還要推拒,她卻已挑起水桶快步離去。
"這孩子......"老人無奈搖頭,轉身往廚房走去,"我給你烙張餅去!"
望着虞聽夏遠去的背影,蘇喃喃自語:"這倔脾氣,真是隨了虞老爺子。秦姐那般溫婉的性子,青黛也是知書達理的,偏生這丫頭......"
虞聽夏行至無人處,意念微動,把水桶裏灌滿靈泉水。
回到蘇家,趁二老在廚房忙碌的時候,她悄無聲息地將水缸灌得滿滿當當。
清澈的靈泉在缸中微微蕩漾,映照着她沉靜的面容。
這一缸水,足夠老兩口用上三了。
蘇剛把香噴噴的雞蛋餅煎好,虞聽夏也正好挑完了水。
"你這孩子——"望着滿滿一缸清水,蘇將熱騰騰的雞蛋餅塞進她懷裏,"肩膀疼不疼?可別逞強。"
"在鄉下時常挑水澆地,早就習慣了。"虞聽夏咬了一口餅,說的是實話。
外婆那一院子的菜地,都是她一擔一擔澆出來的。
"常挑水還能長得這般高挑?"蘇笑眯眯地端詳着她,"不愧是咱們北方的姑娘,在南方長大,這身量照樣出衆。"
虞聽夏慢慢吃着餅,輕聲道:"往後要挑水,就跟我說。"
"好,好。"蘇慈愛地笑着,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小虞,你家來客人了。"這時,剛倒垃圾回來的吳爺爺在院門口喚了一聲。
虞聽夏心下疑惑:會是誰?
莫不是送錄取通知書的?
她走出蘇家小院,只見門口立着一對衣着光鮮的中年男女。
虞聽夏面色如常,身後的蘇卻驚呼出聲:"昭、昭亭?!"
來人正是孟昭亭與鍾玉茹。
"蘇大娘。"孟昭亭將手中一盒雞蛋糕遞過去,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在院中掃視一圈。
當年虞家被抄家時,連蘇家他也翻找了,並未尋到想要的東西。
那些典籍,那個老不死的究竟放哪了!
還有,他聽說虞家有個很神奇的玉佩,可惜他這麼多年,都沒找到。
那倆老東西離開前他也讓人搜過,他們身上什麼都沒有,就差光着下鄉去了。
那東西,他究竟藏在了哪裏——
"使不得,使不得。"蘇連連擺手,臉上卻帶着欣慰的笑容,"你是來接小虞回家的吧?"
在老人家的觀念裏,一個小姑娘獨自生活很不容易的,還有那一筆學費更是艱難。
既然孟昭亭尋來,肯定是要接女兒回去的,他現在事業有成,也不缺這一口飯吃。
孟昭亭鏡片後的眸子掠過一絲晦暗,隨即展露溫潤笑意:"是啊。"
他轉向虞聽夏,擺出慈父姿態:"女兒,我們進屋說話。"
蘇會意地拉住吳爺爺的手:"小虞,你們父女好好敘敘。"
她體貼地退回家中,想着這孩子十八年未見過父親,此刻定是百感交集。
三人走進虞家小院,孟昭亭環顧四周:"你外公外婆呢?"
"在裏面。"虞聽夏語氣平淡。
孟昭亭與鍾玉茹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閃過難以掩飾的驚惶與期待。
虞聽夏將他們的神色盡收眼底,引着二人進屋。
兩人放下禮品,目光在屋內急切搜尋:"兩個老人在哪兒?"
"喏。"虞聽夏指向堂屋正中供奉的兩方牌位。
孟昭亭看清牌位上的名字,臉色驟變——先是狂喜,繼而換上悲戚之色:"父親!您怎麼就這樣走了——"
他噗通跪地,摘下眼鏡擦拭着並不存在的淚水:"您是我最敬重的恩師,更是我視若親父的長輩啊......"
鍾玉茹連忙俯身攙扶:"昭亭,人死不能復生。二老這是喜喪,你也別太傷心了。"
"老師——"孟昭亭在她的攙扶下起身,戴上眼鏡時眼眶通紅。
虞聽夏坐在一旁悠然品茶,冷眼看着這場蹩腳的表演。
當二人轉頭看向她時,只見這姑娘正翹着腿,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唇角噙着一抹譏誚的冷笑。
孟昭亭拭淨"淚水":"聽夏,是爸爸對不住你。你回來也好,往後就跟着爸爸生活。"
鍾玉茹連忙附和:"是啊聽夏,阿姨一定待你如親生。你還有個妹妹和弟弟,他們也會把你當親姐姐。"
虞聽夏放下茶盞:"說完了?"
二人一怔。
這通身的氣派,竟與虞老爺子如出一轍——原以爲是個怯懦的村姑,誰知竟比城裏千金還要有氣質。
還有那張絕色的臉,孟昭亭心裏有了算計。
"說完了就請回吧。"虞聽夏語氣冰涼,"往後別再來打擾他們清淨。他們黃泉路淨淨,容不下你這鱷魚的眼淚。"
"放肆!"孟昭亭勃然變色,"你外公外婆就是這麼教你的?我可是你父親!"
虞聽夏緩緩起身,氣勢竟不輸對方:"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你給過我一分錢?喂過我一口飯?除了那一哆嗦,你付出過什麼?"
她目光如刀,"甚至,我都要懷疑,我究竟是不是你的種!"
孟昭亭與鍾玉茹對視一眼,俱從對方眼中看到驚駭。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氣得渾身發抖:"逆女!我確是你的親生父親!"
虞聽夏卻已轉身望向門外,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在她周身鍍上一層金邊。
她現在心裏有了新的思量。
這兩人,果然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