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行
農歷九月廿三,霜降。
清晨六點,甲辰推開窗。寒氣像淬過火的刀子,扎進肺裏。他深吸一口,冷意順着氣管下沉,在丹田處打了個旋,化作溫潤的白霧從鼻端呼出——周巽教的“寒淬法”,用極端溫差打磨氣息的韌性。
樓下早點攤剛支起爐子,煤球在鐵皮爐裏燒出暗紅色的光。攤主老吳呵着手,頭頂蒸騰着灰白色的疲憊氣——他兒子今年高考落榜,復讀費還沒湊齊。
甲辰“看見”那些氣,像看見無數條無聲流淌的河。每條河裏都沉着自己的石頭:老吳的復讀費,菜攤阿姨的心髒病,林晚的噩夢,父親的八萬三……這些石頭硌在人生的河床上,有些會被水沖走,有些只會越沉越深。
他穿好校服,系鞋帶時停頓了一下。今天要的事,校服不合適。
從床底拖出個舊行李箱,翻開夾層,裏面有套黑色運動服——去年運動會發的,他從沒穿過。還有雙深色球鞋,一雙黑色棉線手套,一頂鴨舌帽。都是便宜貨,扔人堆裏找不出來的那種。
穿戴整齊,他在鏡前站定。靈視開啓,審視自己的氣場:白金色光暈收斂到極致,像蒙塵的珍珠。瞳孔邊緣的金色完全隱去,連那圈天生的淡琥珀色都顯得黯淡。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兩三歲,氣質模糊得像張對焦失敗的照片。
“斂息術三層,‘泯然衆人’。”他低聲說,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周巽說過,真正的藏匿不是隱形,是變成背景板——讓人看見你,但記不住你;知道你存在,但想不起細節。這需要精確控制氣息流動、微表情、肢體語言,甚至體溫和體味。
甲辰練習了三個月,今天是第一次實戰。
七點整,他出門。沒背書包——今天請假,理由寫的是“家中有急事”。李秀芳天沒亮就去超市盤貨,沈建國徹夜未歸。家裏空得像口棺材。
巷口,陳雨薇在等。她穿着校服,背着書包,手裏攥着個塑料袋,裏面是兩個肉包子。
“你真要去?”她沒問“去哪”“什麼”,直接問結果。
“嗯。”
“能行嗎?”
“不知道。”甲辰接過包子,還溫着,“但不去試試,月底我爸的腿就保不住了。”
陳雨薇沉默。晨光把她睫毛染成淡金色,在臉頰投下細密的影。甲辰能“看見”她心裏的掙扎:理性告訴她這太危險,情感上她又想幫忙,最後是某種更深的好奇——想親眼看看,這個沉默的男孩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
“林晚呢?”她問。
“她不用參與。”甲辰咬了口包子,“她體質特殊,沾上這種事容易引火燒身。”
“那我呢?”
“你是錨。”甲辰看着她,“如果我回不來,或者回來時‘不對勁’,你得知道怎麼把我拉回現實。”
陳雨薇抿了抿唇:“具體怎麼做?”
“下午四點,如果我沒給你發‘平安’兩個字,你就去周大夫那兒,告訴他‘甲辰入夜未歸’。他會明白。”
“然後呢?”
“然後你就當什麼都不知道。”甲辰吃完包子,擦擦手,“繼續上學,考你的醫學院,離這些事越遠越好。”
陳雨薇忽然笑了,笑容裏有種苦澀的自嘲:“你覺得我還能置身事外嗎?從我知道你能看見病氣那天起,我就回不去了。”
甲辰沒接話。遠處傳來早班公交的引擎聲。
“小心點。”陳雨薇最後說,“別……變成你不喜歡的樣子。”
甲辰點點頭,轉身走向公交站。晨風掀起他運動服的衣角,背影瘦削但筆直,像一進凍土裏的鋼筋。
上午九點,甲辰站在縣城西郊的“金悅洗浴城”對面。
三層樓的建築,外牆貼着俗氣的金色瓷磚,在秋陽下反射着油膩的光。門口停着幾輛黑色轎車,車牌尾號大多是8或6——本地人迷信的數字。二樓窗戶拉着厚重的窗簾,但甲辰能“看見”裏面流動的氣場:混雜的欲望紅、焦慮灰、還有幾縷病態的暗黃。
這裏是王老三的據點之一。王老三,本名王德發,縣城的實際控制人,沈建國的債主。四十五歲,離異,有個兒子在國外讀書。表面經營洗浴、KTV、建材生意,暗地裏放、設賭局、收保護費。警方盯了他三年,但證據總在關鍵時刻消失。
甲辰從林晚的筆記本裏看過王老三的資料——那丫頭調查得真細,連他每天下午兩點到四點必在洗浴城三樓“午休”的習慣都摸清了。
“午休”是個幌子。三樓有個密室,裏面放着賬本、借條、現金,還有台不聯網的電腦,記錄着見不得光的流水。密室門是特制的保險門,密碼只有王老三和兩個心腹知道。
但這些對甲辰來說,不是問題。
問題在於“業”。周巽反復強調:用能力涉他人的因果,會背業力。輕則折損修爲,重則引火燒身。尤其是這種涉及錢財、人命的糾葛,業力尤其重。
“除非你能徹底抹平因果。”周巽說,“比如讓債主自己‘忘記’這筆債,或者讓欠債人‘意外’獲得償還能力。但這需要精確計算,差一絲一毫,業力反彈能讓你生不如死。”
甲辰站在街角的報亭旁,買了瓶礦泉水,慢慢喝。眼睛盯着洗浴城門口,靈視卻穿透牆壁,掃描整棟建築。
一樓大堂,幾個穿旗袍的迎賓小姐在打哈欠,氣場稀薄。二樓包廂,有客人在唱歌,聲音跑調,情緒亢奮。三樓……找到了。
在東南角的房間,一團濃稠的暗紅色氣場,像凝固的血。那是王老三。他正在打電話,情緒激動,頭頂的氣場裏翻騰着暴戾的黑色觸須——像某種深海生物在發怒。
甲辰集中精神,“聽”見斷斷續續的聲音:
“……姓沈的……月底……少一分錢……卸腿……”
“……對,他兒子……縣一中……成績不錯……可惜了……”
“……再寬限三天?行啊,利息加三成……”
電話掛斷。王老三點了煙,靠在老板椅上,腳翹在桌上。在他身後的牆壁裏,甲辰“看見”了密室——不大,十平米左右。牆角有個保險櫃,裏面是現金和金條。桌上堆着賬本,最上面那本翻開的一頁,有“沈建國”三個字,旁邊用紅筆標注:八萬三,月底。
因果線清晰可見:一條粗壯的暗紅色線從賬本延伸出來,穿過牆壁,延伸向縣城東邊——那是甲辰家的方向。線上掛着密密麻麻的“業果”:沈建國的恐懼、李秀芳的眼淚、利滾利的貪婪、以及可能發生的暴力……
甲辰擰緊礦泉水瓶蓋。
下午一點半,洗浴城的午間客流高峰期。門口車來車往,保安忙着指揮停車。甲辰壓低帽檐,從側面的員工通道溜進去——這是林晚提供的第二條情報:王老三對手下苛刻,員工流動大,常有生面孔混進來偷東西或找麻煩。
通道裏堆着換洗的床單,散發着劣質洗衣粉和黴味混合的氣味。甲辰屏住呼吸,靈視全開。他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微生物、牆壁裏電線走線的路徑、以及前方拐角處兩個正在抽煙的保安。
等保安離開,他快速穿過走廊,找到消防樓梯。三樓樓梯口的門鎖着,但鎖芯老舊。甲辰從口袋裏掏出細鐵絲——周巽教的,說是“行走江湖必備”,沒想到真用上了。
三秒,鎖開。
三樓走廊鋪着厚地毯,腳步聲被吸收。甲辰貼着牆走,靈視掃描每個房間。大部分空着,有人的房間氣場渾濁,在做不宜描述的事。
東南角,那團暗紅色氣場還在。王老三睡着了,鼾聲如雷。在他意識鬆懈的瞬間,甲辰“看見”了密室門的密碼——不是用眼睛看,是“讀取”王老三潛意識裏的信息:左轉兩圈到18,右轉一圈到33,再左轉到7。
很老套的數字組合:18是他兒子生,33是他情婦年齡,7是他第一次入獄的監號。人總喜歡用有意義的數字當密碼,這是弱點。
甲辰停在密室門外。門是銀行級別的保險門,但密碼鎖的型號他認識——周巽的醫書裏夾着本《鎖具大全》,說是“了解人體經絡的輔助讀物”。
輸入密碼。輕微的咔噠聲,門開了條縫。
密室裏沒窗,只有一盞昏黃的壁燈。空氣不流通,彌漫着紙張、灰塵和淡淡的血腥味——甲辰在牆角看見幾處暗紅色污漬,業力濃得化不開。
他沒動現金和金條,直接走向書桌。賬本攤開着,沈建國那頁被折了角。甲辰拿起旁邊的鋼筆——王老三常用的那支,筆身上附着濃重的“貪念”氣息。
他要做的,不是塗改數字。那太低級,業力反彈也直接。
周巽教過一個法子:以自身氣息爲引,附着於物體上,緩慢影響接觸者的潛意識。像下蠱,但更隱蔽,更持久。
甲辰右手握住鋼筆,閉上眼睛。丹田處,白金色光暈緩緩流轉,順着右臂經絡,注入筆身。他“看見”自己的氣息像最細的絲線,滲透進鋼筆的每一道刻痕、每一粒微塵。
絲線在筆內編織成一個簡單的“意”:遺忘。
不是徹底抹除記憶,是讓“沈建國欠八萬三”這個念頭,在王老三意識裏逐漸模糊、褪色、最終被其他瑣事覆蓋。同時植入一個暗示:“這錢好像還過了?對,上周有個親戚幫忙還的,現金,沒留條。”
過程需要七天。七天內,王老三會慢慢“想起”債務已清,雖然想不起細節,但會確信無疑。七天後,他會親自撕掉借條,在賬本上劃掉這筆賬。
這是“抹平因果”中最溫和的一種。業力反彈最小,但要求施術者對氣息的控制精細到毫厘——多一絲,可能讓王老三直接失憶;少一絲,暗示無效。
十分鍾後,甲辰鬆開手。鋼筆看起來毫無變化,但在靈視中,筆身籠罩着一層極淡的白金色光膜,緩慢脈動,像在呼吸。
他放下筆,準備離開。轉身瞬間,眼角餘光掃到書桌抽屜——沒關嚴,露出半本相冊。
鬼使神差地,他拉開抽屜。
相冊裏是王老三的私人照片:年輕時穿軍裝的青澀模樣,結婚照裏摟着穿婚紗的女人,抱着嬰兒笑出一口黃牙……翻到後面,照片裏的女人不見了,孩子長大了,背景從普通民居變成豪華酒店、度假村、國外名校。
最後一張,是王老三和兒子的合影。兒子戴着碩士帽,笑容陽光。王老三摟着兒子的肩,笑得眼角堆滿皺紋,頭頂的氣場在那一刻居然是淨的淡金色——那是純粹的、屬於父親的愛。
甲辰手指一頓。
就在這時,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伴隨着粗啞的說話聲:“三爺醒了嗎?”
“沒呢,剛睡下。有事?”
“老劉那邊出了點狀況,得請示三爺……”
腳步聲在密室門外停下。甲辰瞬間收攝氣息,閃身躲到書桌後的死角,同時伸手按在牆壁上——靈視穿透牆體,“看見”外面站着兩個人:一個光頭,脖子上有紋身;一個瘦高個,眼神陰鷙。
兩人在門外抽了煙,聊了幾句閒話,又離開了。腳步聲遠去。
甲辰靠在牆上,發現自己心跳有點快。不是恐懼,是某種更復雜的情緒——剛才看到那張父子合影時,他居然有那麼一刹那的動搖。
王老三是惡人沒錯。但他也是個父親,用肮髒的錢供兒子讀書,希望孩子走正路,遠離這個泥潭。
那沈建國呢?他也是父親,雖然懦弱、酗酒、賭博,但他沒害過人命,沒人賣兒賣女。他只是個被生活壓垮的普通人。
惡與善的界限,有時模糊得像晨霧。
甲辰甩甩頭,把這些雜念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輕輕拉開密室門,確認走廊無人,閃身出去,反手帶上門。
下到二樓時,意外發生了。
拐角處突然冒出個醉醺醺的客人,撞在甲辰身上。客人手裏端着的酒灑了,潑了甲辰一身。
“!不長眼啊!”客人罵罵咧咧。
甲辰低頭道歉,想繞過去。但客人不依不饒,抓住他胳膊:“我這是洋酒!一瓶八百!賠錢!”
吵鬧聲引來保安。兩個穿着制服的大漢走過來:“怎麼回事?”
甲辰心裏一沉。被纏住,時間拖得越久越危險。而且他這身裝扮,怎麼看都不像來消費的客人。
靈視掃過保安——兩人頭頂的氣場灰撲撲的,是拿工資辦事的普通人,但腰間別着橡膠棍。
就在保安要盤問時,一個女聲進來:“王總,您在這兒啊!李老板等您半天了!”
穿着旗袍的年輕女人走過來,很自然地挽住醉客的胳膊,同時朝保安使眼色:“誤會誤會,王總是我們VIP,剛多喝了幾杯。這位是……王總的朋友?”
她看向甲辰,眼神裏有詢問,但更多是解圍的善意。
甲辰順勢點頭:“我來找王總談點事。”
“那行,您二位這邊請。”女人領着醉客往包廂走,醉客還在嘟囔“我的酒……”,但被女人軟語哄着,沒再糾纏。
保安見狀,也散了。
甲辰快步走向消防通道。經過那女人身邊時,低聲說了句:“謝謝。”
女人沒回頭,只是輕輕擺手。
出了洗浴城,下午的陽光刺眼。甲辰走到兩條街外的公共廁所,換回校服,把運動裝備塞進塑料袋,扔進垃圾桶。
四點整,他給陳雨薇發了短信:“平安。”
幾乎秒回:“好。”
坐公交回家時,甲辰靠着車窗,看窗外掠過的街景。放學的小學生追逐打鬧,賣糖炒栗子的攤子前排着隊,老太太牽着狗慢慢走……平凡得讓人心慌。
他能感覺到,鋼筆上的“意”已經開始生效。微弱的白金色絲線,正通過王老三下午籤文件的手,滲入他的意識。
七天。七天後,這筆債會從世界上消失,像從未存在過。
但甲辰也知道,自己背上了一點東西——很輕,像羽毛落在肩頭,但確實存在。那是“業”,是他涉因果的代價。具體會應驗在什麼時候、什麼形式上,他不知道。
周巽說過:業力如債,早晚要還。還得越晚,利息越高。
到家時,天已擦黑。李秀芳在廚房炒菜,沈建國居然也在——坐在小板凳上剝蒜,動作笨拙但認真。
“辰辰回來了?”李秀芳探頭,“飯馬上好。”
“嗯。”甲辰放下書包,“爸今天回來挺早。”
沈建國抬頭,擠出一個僵硬的笑:“那個……工地今天沒活兒。”
甲辰看見,父親頭頂那團暴戾的暗紅色氣場淡了些,邊緣處透出點渾濁的灰白——那是恐懼暫時消退後的茫然。王老三那邊“意”的生效,可能已經開始影響沈建國的潛意識:債主沒催,壓力稍減。
飯桌上,沈建國罕見地沒喝酒,扒了兩碗飯,還夾了塊肉給甲辰:“多吃點,長身體。”
李秀芳看着丈夫,眼神裏有困惑,也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甲辰安靜吃飯。他能“看見”這個家裏微弱流轉的“氣”:母親疲憊但溫柔的白,父親混亂中透出的一絲清,以及自己身上那層越來越明顯的、疏離的金。
三種顏色無法融合,各流各的,像三條永不相交的河。
飯後,甲辰回屋打坐。意識沉入體內,夾脊的光點已經亮到刺眼,那層薄膜薄如蟬翼,隨時會破。
但此刻他心緒平靜,沒有沖關的沖動。
也許周巽說得對:修行不只是練氣,更是煉心。心不定,氣再足也是無之木。
窗外,秋蟲最後的鳴叫稀稀拉拉。縣城睡去,夢裏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數錢有人發愁,有人計劃明天,有人忘記昨天。
甲辰睜開眼,從枕頭下摸出龍涎玉。
玉在黑暗中泛着溫潤的光,星圖清晰:第五顆星——夾脊——的光芒已經和前面四顆一樣穩定。九曜圖點亮過半,像半輪殘缺的月亮。
還剩四顆。
他握緊玉,感受那股恒定的、溫熱的脈動。這玉到底是什麼?爲什麼選中他?要帶他去哪裏?
沒有答案。只有路,在腳下延伸。
深夜,甲辰做了個夢。
不是黑水河,不是靈樞城,而是一個他從沒見過的房間——很寬敞,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霓虹燈在雨中暈成模糊的光斑。
房間裏坐着三個人。
左邊是個穿唐裝的老者,手裏捻着串沉香木念珠,氣場溫潤如古玉。右邊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女人,穿着合身的西裝套裙,氣場銳利如手術刀。
中間是個年輕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穿着剪裁得體的黑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子。他正在泡茶,動作優雅從容。
茶香嫋嫋中,年輕人抬起頭,看向夢境之外的甲辰。
他的眼睛是純粹的黑色,沒有眼白,像兩口深井。
“沈甲辰。”年輕人開口,聲音溫和但穿透力極強,“我們很快會見面。”
甲辰想說話,發不出聲。
“你動了我們的‘魚’。”年輕人微笑,“雖然是小魚,但壞了規矩。不過沒關系,我欣賞有膽量的人。”
他推過來一杯茶,茶湯琥珀色,映着頂燈的光:“加入我們,或者成爲敵人。你選。”
甲辰沒接。
年輕人也不惱,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就……拭目以待。”
夢境破碎。
甲辰驚醒,渾身冷汗。窗外天還沒亮,遠處傳來第一班公交車的引擎聲。
他摸向口——龍涎玉燙得嚇人,內部的星圖在瘋狂旋轉,所有已點亮的星光芒大盛,像在預警。
穿黑西裝的人。
來了。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