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晨光再次漫進“殘憶齋”時,汪能已經坐在櫃台後近兩個小時了。

筆記本攤開在面前,左側是已經完成的青瓷瓶記錄,右側是空白的待寫頁。他手裏拿着筆,卻沒有立刻寫下什麼,只是盯着那枚“悔過鎖”——它靜靜躺在鋪着絨布的木托盤裏,在晨光中像一塊凝固的琥珀,封存着數十年前的眼淚與絕望。

店裏很安靜。李明道天沒亮就去市局檔案科了,說是要趕在老同事上班前先打好招呼。蔣良權應該還在研究所的資料室裏,昨晚發消息說找到了幾份可能相關的教育年鑑影印本,要通宵核對。

只有汪能留在這裏,守着店鋪,守着這些沉默的古物,也守着那個無名學生的等待。

他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在頁眉寫下:

“殘憶齋古物事件記錄·事件編號:002”

事件名稱:悔過鎖(暫名)

委托人:孫老師(退休教師,63歲)

物品描述:黃銅制老式門鎖,長約8cm,寬約4cm,鎖梁微彎。正面刻有藤蔓紋飾(已模糊),背面刻“悔過”二字(部分鏽蝕)。鎖身綁紅繩,串三枚小號銅錢。整體呈暗黃色,鎖孔周圍有異常磨損痕跡。

發現期:丙戌年九月廿三(公歷對應待查)

來源:委托人父親遺物。其父曾任民國時期私立“育才小學”校長,此鎖原爲該校某教室門鎖。

當前狀態:活性狀態(持續影響持有者及其血親)

已觀察現象:

夢境擾:委托人連續三個月夢見被鎖於老教室,無法逃脫。

幻覺感知:白聽見空教室人聲,物品無故移位。

記憶回溯(經店主共鳴確認):鎖內封存一段記憶碎片——約1940年代,一名男學生因被冤枉偷竊,在教室上吊自。臨終前視線聚焦於此鎖,怨念附着。

血緣傳遞:委托人症狀始於其父去世十二年後,符合“父債子償”式古蝕傳遞模式。

執念核心推定:

表層:證明清白(“不是我偷的”)。

深層:獲得道歉/承認錯誤(尤其來自冤枉者)。

潛在:被記住名字,不被遺忘(“無名之魂”)。

關聯線索:

玄冥子印記:存放此鎖的木盒底部刻有蓮花標記,與西河鎮玉簪上蓮花紋一致。

叔父筆記記載:曾處理類似“悔過鎖”事件(丙寅年秋),通過尋得真竊者後人懺悔而化解,但“留有遺憾:貧生之骨早已無覓,名亦不存,終成無名之魂”。

玄冥子留言(據叔父筆記):“無名之魂,需以名喚之,方得超脫。”

待查事項:

學生姓名、年齡、家庭背景。

偷竊事件真相:是否真爲冤枉?真竊者何人?

學生遺骨下落。

育才小學完整檔案(建校時間、班級設置、師生名錄)。

玄冥子與此事具體關聯(爲何在鎖盒上留印記?是否曾介入?)

初步行動方案:

蔣良權方向:查教育檔案、地方志、舊報紙。

李明道方向:查警方歷史死亡記錄、非正常死亡檔案。

孫老師方向:提供家族資料(照片、記、信件、口述記憶)。

汪能方向:嚐試深度共鳴獲取更多細節;整理已有線索交叉比對。

風險提示:

此鎖怨念已存在至少六十年,強度未知。

玄冥子介入可能意味着事件復雜度高於表面。

時間久遠,關鍵證人、證據可能已湮滅。

備注:此爲團隊首次系統化處理古蝕事件,應詳細記錄過程,爲後續建立標準化流程積累經驗。

寫到這裏,汪能停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文字落在紙上有種奇異的重量——不只是墨水,更像是把那些模糊的、流動的、危險的東西,用條理和邏輯暫時固定下來。叔父的筆記雜亂潦草,更多是私人化的感悟和警示;而他現在做的,是嚐試建立一套可重復、可傳遞的“方法論”。

不是爲了學術,甚至不完全是爲了解決眼前的事件。

是爲了那些被鎖在記憶裏的靈魂,能有一條被看見、被理解、最終得以安息的路徑。

也是爲了他自己——在這條越來越危險的道路上,不至於迷失方向。

店門的風鈴響了。進來的是蔣良權,手裏抱着一個厚實的牛皮紙檔案袋,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但眼睛亮得驚人。

“找到了。”他把檔案袋放在櫃台上,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育才小學的完整記錄——至少是能查到的部分。”

汪能立刻起身:“這麼快?”

“運氣好。”蔣良權從紙袋裏抽出幾份泛黃的文件,“市檔案館去年剛完成一批民國教育檔案的數字化,我托了研究所的熟人,凌晨就進去調了原始卷宗。育才小學成立於1928年,最初是慈善性質的義學,1935年改制爲私立小學,1949年停辦。校址在城北文昌街17號,就是你今天看到的‘育才花園’那塊地。”

他攤開一張手繪的平面圖復印件,線條已經模糊,但還能看出大概布局:一棟兩層的主教學樓,一個場,一排平房作爲教職工宿舍和廚房。圖上用紅筆圈出了幾個房間。

“這是1939年的校舍圖。據記載,1942年學校擴建,在主樓東側加建了三間教室。你看到的記憶碎片裏,教室是木格窗、黑板是刷漆木板——這符合當時低年級教室的特征,因爲經費有限,高年級教室才用得起玻璃黑板。”

汪能仔細看那張圖:“能確定是哪間教室嗎?”

“暫時不能。”蔣良權搖頭,“但有個線索:孫老師說父親晚年念叨‘那孩子不該那樣的’,如果指的是自的學生,那麼事件應該發生在孫老師父親擔任校長期間。我查了校長更迭記錄——孫老師的父親叫孫文翰,1937年至1948年擔任育才小學校長,正好覆蓋了整個抗戰時期和戰後初期。”

“所以事件很可能發生在1937到1948年之間。”

“對。”蔣良權又抽出幾張表格,“這是能查到的學生名冊殘卷。1940年至1946年的部分相對完整,我復印了。但問題在於——名冊只有姓名、年齡、入學年份,沒有家庭住址,更沒有照片。而且,如果那個學生家境貧寒,很可能用的是名或簡名,甚至可能中途輟學,名冊上未必有記錄。”

汪能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用毛筆書寫,有些用鋼筆,字跡各異。陳阿福、李二狗、王秀英、趙小栓……都是那個年代最普通的名字,像塵土一樣,隨時可能被風吹散。

“需要縮小範圍。”汪能說,“記憶碎片裏,那個學生穿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布鞋破了洞。這說明他家境不好。當時上私立小學,哪怕是義學改制,也需要交一點學雜費。特別窮的家庭,孩子可能只讀一兩年就輟學做工了。”

“還有性別。”蔣良權補充,“從衣着描述看是男學生。年齡呢?你看到的樣子大概多大?”

汪能閉上眼睛,努力回憶那段短暫而清晰的記憶畫面:“個子不高,站直了大概到講台邊緣。臉很瘦,眼睛很大。感覺……十歲?最多十二歲。因爲如果更大,應該會反抗得更激烈,或者更有自尊心,不會那麼輕易選擇自。”

“十到十二歲,家境貧寒,男學生,可能就讀於低年級教室。”蔣良權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個範圍還是太大。1940到1946年間,育才小學每年在校生大概一百五十人,男生占一半以上,符合貧寒條件的至少三分之一。那就是……好幾十人。”

“所以需要更多信息。”汪能看向銅鎖,“我需要再進去一次。上次只看到幾個片段,也許有細節被我忽略了。”

蔣良權皺眉:“你昨天才共鳴過,精神消耗很大。叔父筆記警告過,頻繁深度接觸古蝕會增加記憶混淆的風險。”

“我知道。”汪能說,“但這是最快的辦法。孫老師下午會帶相冊過來,李明道那邊也可能有發現。在那之前,我想再試一次——不是完整的記憶回溯,只是像……調高感知靈敏度,看能不能捕捉到更多碎片。”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而且,昨晚我感覺到鎖有心跳。雖然很微弱,但它確實在‘回應’。那個學生……他的執念還在等。等了六十年,甚至更久。我不想讓他再等了。”

蔣良權看着汪能,鏡片後的眼睛裏有復雜的情緒——有擔憂,有敬佩,也有某種學者式的好奇。最後他嘆了口氣:“如果你堅持,我可以幫你做記錄。但一旦發現你狀態不對,我會立刻打斷。”

“好。”

汪能重新戴上手套,拿起銅鎖。這次他沒有立刻嚐試共鳴,而是先做了幾個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想起叔父筆記裏的一段話:“與古物對話,非強取豪奪,乃如靜水投石。石輕則漣漪淺,然可持續;石重則浪翻涌,然易驚魂。”

他需要找到那個“輕”的點。

閉上眼睛。放緩呼吸。注意力不再集中於“進入”記憶,而是像蛛網一樣散開,輕輕覆蓋在銅鎖表面。感知它的溫度(冰涼)、重量(沉)、質感(銅鏽的粗糙與鎖身的平滑交織)。然後,更深入一層——感知那些看不見的“附着物”:怨念的質地(粘稠、沉重)、情緒的基調(悲傷、委屈、憤怒)、執念的形態(像一繃緊的弦,又像一個緊緊攥住的拳頭)。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

不是聲音,而是一種類似腦內回響的感知——

“……娘說……要好好讀書……出人頭地……”

“……饅頭分他一半……他餓……”

“……先生誇我字寫得好……”

破碎的、斷續的、孩子的思維片段。像海底偶爾浮上來的氣泡,一觸即破。

汪能屏住呼吸,不敢有任何大的動作,生怕驚擾了這些脆弱的浮現。

更多的片段:

“……鋼筆真好看……亮晶晶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們都在笑……指指點點……”

“……爹要是知道……會打死我的……”

“……好累……脖子好疼……”

最後的片段裏,情緒突然尖銳起來,像一刺——

“……張……張少爺……爲什麼……”

張少爺?

汪能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怎麼了?”蔣良權立刻問,“看到什麼了?”

“一個名字……可能。”汪能聲音有些發顫,“那個學生在想……‘張少爺,爲什麼’。張少爺——這可能就是真竊者?或者,至少是相關的人。”

蔣良權迅速記下:“張少爺。民國時期會被稱爲‘少爺’的,要麼是富家子弟,要麼是家中獨子受寵。如果真竊者是這種人,那麼校長孫文翰冤枉窮學生、包庇富家子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還有別的。”汪能擦了把汗,“那個學生的家庭情況……很窮。他經常挨餓,同學會分他饅頭。他父親很嚴厲,如果知道他被當成小偷,可能會打他。他學習應該不錯,因爲‘先生誇我字寫得好’。還有……他很珍惜讀書的機會,因爲母親叮囑他要‘出人頭地’。”

每一句話,都讓那個模糊的身影清晰一分。不再是“一個被冤枉的學生”,而是一個有飢餓感、有恐懼、有小小的驕傲、有對未來的期盼的、活生生的孩子。

然後因爲一支鋼筆,一切都碎了。

蔣良權沉默地記錄着,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寫完後,他抬頭看汪能:“你需要休息。臉色很白。”

“我沒事。”汪能喝了口水,“孫老師什麼時候到?”

“約的下午兩點,還有一個多小時。”蔣良權看看手表,“你先吃點東西。我帶了早餐,在紙袋裏。”

是研究所食堂的包子和豆漿,已經涼了,但汪能還是感激地接過來。兩人就坐在櫃台邊,就着冷掉的早餐,繼續討論。

“如果‘張少爺’是關鍵人物,那我們得查當時育才小學有沒有姓張的富戶家庭。”蔣良權說,“民國時期霧城的富商,姓張的不少。做紡織的張錦記,開錢莊的張裕昌,還有好幾個地主鄉紳。他們的孩子如果上育才小學,應該會有記錄——要麼是特別捐贈,要麼是校董名單。”

“孫老師的父親作爲校長,會不會因爲壓力而偏袒富家子?”

“很有可能。”蔣良權神色凝重,“私立學校的經費一部分來自學費,一部分來自捐贈。如果張家是重要的捐贈方,那麼校長在處理涉及張家子弟的事件時,很可能會傾向息事寧人,甚至找替罪羊。那個窮學生,就是最合適的犧牲品。”

汪能握緊了拳頭。一股無名的怒火在口翻騰——不是爲了古物的詭異,而是爲了這種裸的、跨越數十年依然散發着腐臭的不公。

“我們要找到證據。”他一字一句地說,“不光是爲了化解執念,更是爲了……把真相還給他。”

蔣良權點頭,正要說什麼,店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李明道,手裏也拿着一個檔案袋,但表情不像蔣良權那麼興奮,反而有些沉重。

“有發現?”汪能立刻問。

“算是有,也不算。”李明道把檔案袋放在櫃台上,揉了揉太陽,“我查了1940年到1949年霧城警局的非正常死亡記錄。育才小學所在轄區,那十年間一共報了七起學生死亡事件,其中三起疾病,兩起意外(溺水、摔傷),一起不明原因暴斃,還有一起……”

他抽出其中一頁泛黃的記錄紙,推到汪能和蔣良權面前。

紙張邊緣已經脆化,字跡是豎排的毛筆字:

“民國三十四年六月初七(公歷1945年7月15)

報案人:育才小學校長孫文翰

事由:該校學生一名,於昨夜在教室自縊身亡。

死者:無名(據稱系流浪兒,在校旁聽,未正式入學,故無姓名記錄)

年齡:約十至十二歲

死因:頸部勒痕,符合自縊特征。

現場勘查:教室門窗自內鎖閉,無外力闖入痕跡。死者腳下有踢翻木凳。講台抽屜發現遺失之鋼筆一支(報案人稱系教員李淑貞所有)。

初步結論:該童或因事發,自盡。

備注:因死者無親屬認領,遺體由警方移交慈善堂收殮,葬於城北亂葬崗(無碑)。案件存檔,不予深究。”

短短幾行字,像冰錐一樣刺進汪能的視線。

“無名……流浪兒……旁聽……”他喃喃重復着這些詞,“所以連名字都沒有留下。校方甚至沒讓他正式入學,只是‘旁聽’。這樣死了,就像死了一只野狗,沒人追究,沒人記得。”

李明道聲音低沉:“記錄裏提到鋼筆在講台抽屜裏‘發現’。但如果真是這學生偷的,他偷完爲什麼不帶走,反而藏在教室抽屜裏?這不合理。更像是有人事後放回去,僞造現場。”

“而且時間對得上。”蔣良權指着期,“1945年7月。抗戰還沒結束,霧城雖然沒被軍占領,但物資緊缺,社會動蕩。一個流浪兒死在小學教室,警察本不會認真查,校方說什麼就是什麼。”

汪能拿起那張死亡記錄,紙張很輕,卻重得他幾乎拿不住。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句:“葬於城北亂葬崗(無碑)。”

連一塊標記他存在的石頭都沒有。

“所以……”汪能的聲音有些啞,“我們要找的學生,就是他。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流浪兒,因爲被冤枉偷了一支鋼筆,在教室上吊自。死後被草草埋葬,無人記得。只有他的怨念,附在這把鎖上,等了六十年,等一個清白,等一個名字。”

三個人都沉默了。店裏只有老掛鍾的滴答聲,一下,又一下,像在數着那些被遺忘的時光。

良久,李明道開口:“現在的問題是:第一,我們怎麼證明他是被冤枉的?第二,我們怎麼知道他的名字?第三,他的遺骨在亂葬崗,那裏早就平掉建樓了,怎麼‘安魂’?”

蔣良權推了推眼鏡:“第一個問題,關鍵在‘張少爺’。如果真竊者是他,那麼只要找到張家的後人,或者找到當年知情者的證詞,就有可能翻案。第二個問題……”他看向汪能,“你說共鳴時感知到學生的一些記憶碎片,包括家庭信息。也許繼續深入,能挖掘出更多。或者,孫老師的家族資料裏可能有線索——畢竟他父親是校長,也許私下記錄了什麼。”

“第三個問題最麻煩。”李明道說,“亂葬崗在1952年城市擴建時就推平了,上面蓋了國營廠的家屬樓,八十年代又拆了建現在的商業街。遺骨早就不知道混到哪裏去了,本找不到。”

汪能閉上眼睛。他想起了玄冥子那句話:“無名之魂,需以名喚之,方得超脫。”

也許,對於這樣一個被徹底抹去存在痕跡的孩子,“名字”就是他的墓碑。只要有人記得他,叫出他的名字,他的魂就能安息。

但名字在哪裏?

下午兩點整,孫老師準時到了。他帶來了一個老舊的硬殼相冊,一本用布包着的記,還有幾封已經發黃的信件。

“相冊是我父親的寶貝。”孫老師小心地翻開封面,裏面貼滿了大小不一的照片,有些已經褪色,有些邊緣卷曲,“從三十年代到四十年代,主要是學校活動和師生合影。我不知道有沒有用,但你們看看。”

汪能三人圍攏過來。相冊的第一頁是1938年的開學典禮,一群孩子站在場上,前面坐着幾位老師。孫文翰坐在正中,穿着長衫,戴圓框眼鏡,面容嚴肅。那時的他還年輕,頭發烏黑,腰背挺直。

往後翻,是各種活動:運動會、文藝表演、郊遊。孩子們的臉在黑白照片上笑着,天真無邪。汪能仔細辨認每一張臉,試圖找到那個穿着破舊藍布褂子的身影,但照片分辨率太低,孩子們又擠在一起,很難看清細節。

直到翻到1944年秋季學期的一張班級合影。

照片背景是教學樓前,三十多個孩子分三排站着,前排坐着四位老師。照片頂部用鋼筆寫着一行小字:“育才小學四年級甲班全體師生,民國三十三年秋攝”。

汪能的視線凝固在第二排最右側的一個男孩身上。

他個子偏矮,站在邊上,身體微微側着,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衣服確實是洗得發白的深色褂子,領口磨破了,袖口短了一截。褲子也明顯不合身,褲腿吊着。鞋子看不清,但能看出是布鞋。他的臉很瘦,眼睛很大,眼神怯生生的,沒有看鏡頭,而是看着地面。

和記憶碎片裏的那個身影,重疊了。

“這個孩子……”汪能指着照片,“孫老師,您父親提過他嗎?”

孫老師湊近看,看了很久,搖搖頭:“沒有印象。不過這張照片我倒是記得——我父親晚年經常拿着這張照片看,有時候會嘆氣。我問他是誰,他不說。”

汪能輕輕觸摸照片上那個男孩的臉。隔着玻璃紙和數十年的時光,觸感只有冰涼的平滑。

“他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學生。”汪能低聲說,“一個流浪兒,在育才小學旁聽,沒有正式學籍。1945年夏天,他在教室上吊自了。”

孫老師的臉瞬間慘白。他踉蹌一步,扶住櫃台,手指緊緊抓住邊緣。

“自……自?在我父親的學校?爲什麼……爲什麼我父親從來沒說過?”

“因爲那是醜聞。”蔣良權平靜地說,“一個學生因爲被冤枉偷竊而自,如果傳出去,對學校的聲譽是毀滅性打擊。更何況,真竊者可能是有背景的富家子,校方選擇了包庇和掩蓋。”

孫老師渾身發抖。他看看照片上那個怯生生的男孩,又看看櫃台上那枚冰冷的銅鎖,最後看向汪能,眼睛裏充滿了痛苦和難以置信。

“我父親……他真的做了這種事?冤枉一個孩子,還掩蓋真相?”

“我們還沒有最終證據。”汪能說,“但警方1945年的死亡記錄寫着‘無名流浪兒,自盡’,而鋼筆在講台抽屜裏被發現。這很可疑。我們現在的線索指向一個‘張少爺’,可能是真竊者。孫老師,您父親留下的記或信件裏,有沒有提到姓張的學生?或者,有沒有提到1945年夏天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

孫老師顫抖着手,解開那個布包,拿出記本。封面是硬皮,已經磨損,右下角用金粉印着“孫文翰”三個字。

他快速翻閱。記不是每天記,斷斷續續,有時幾個月才寫一頁。大多是學校事務的流水賬:某購置新桌椅,某某某學生生病,某教育局來人視察。

翻到1945年6月,記錄開始密集起來。

“六月初三,晴。

李教員淑貞失其鋼筆一支,系其夫自滬上所購,價值不菲。李教員泣於辦公室,言此筆乃定情信物,失之痛心。衆教員皆疑爲學生所竊,然無證據。”

“六月初五,陰。

張董事來訪,言其子國棟近心神不寧,問是否在校受欺。餘答無。張董事留贈茶葉兩盒,婉拒不得。”

張董事。張國棟。

汪能、李明道、蔣良權交換了一個眼神。

“六月初六,雨。

有學生密報,見那旁聽生(無名)昨放學後獨留教室,形跡可疑。餘召其問話,孩瑟瑟發抖,堅稱未竊。然其衣衫襤褸,家境赤貧,確有竊物之嫌。李教員一旁哭訴,餘心亂如麻。”

“六月初七,大雨。

晨至校,工友驚報:那孩懸於教室梁上,已氣絕多時。腳下木凳翻倒,頸有勒痕。餘魂飛魄散。檢視教室,竟於講台抽屜內尋得李教員之筆。警局來人,錄口供,定案爲自盡。餘知此事疑點重重,然張董事午後遣人傳話:‘校譽爲重,勿節外生枝。’思及學校經費半數仰賴張家捐贈……餘懦,從之。

孩遺體無親可認,警局將葬於亂葬崗。夜不能寐,提筆欲記其名,方驚覺竟不知其姓名,只知他姓陳,旁人間或喚‘阿忘’,取‘被遺忘’之意乎?悲哉。餘此生罪孽,恐難贖矣。”

記到這裏,這一頁的下半部分被撕掉了。撕裂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用力扯下的。

孫老師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記本。淚水在他眼眶裏打轉,但他強忍着沒讓它流下來。

“陳……阿忘……”汪能輕聲重復這個名字,“姓陳。被叫做阿忘——因爲總是被遺忘。”

所以他有姓氏。他叫陳阿忘。一個連名字都透着悲涼的孩子。

“張董事的兒子張國棟,就是‘張少爺’。”李明道聲音冰冷,“所以真竊者很可能就是張國棟。他偷了鋼筆,事情可能快敗露,就誣陷給這個最好欺負的流浪兒。校長孫文翰知道真相,但在張家的壓力和學校利益的考量下,選擇了沉默,甚至配合掩蓋。結果就是陳阿忘被冤枉,絕望自。”

蔣良權補充:“記裏說鋼筆在講台抽屜裏‘尋得’。如果是陳阿忘偷的,他爲什麼要藏在教室?更合理的解釋是:真竊者(張國棟)或知情者(可能是校長)爲了坐實陳阿忘的罪名,事後把鋼筆放回去,僞造現場。”

孫老師終於支撐不住,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裏漏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父親……他竟然……”

汪能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孫老師的肩膀。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是蒼白的,原諒更不是他能給予的。

“孫老師,”汪能等孫老師情緒稍微平復,才開口,“您父親在記裏表達了愧疚,也記下了孩子的姓氏。這說明他良心未泯,只是……在當時的環境下,他做出了錯誤的選擇。而現在,我們有機會糾正這個錯誤。”

孫老師抬起頭,眼睛紅腫:“我該怎麼做?我能做什麼?”

“首先,我們需要找到張家後人。”李明道說,“張國棟如果還活着,應該已經八十多歲了。就算去世,也應該有子女。我們需要他或他的後人承認當年的事——不一定公開,但至少要對陳阿忘的在天之靈有個交代。”

“其次,”汪能看向銅鎖,“我們需要爲陳阿忘‘正名’。他知道自己姓陳,有‘阿忘’這個稱呼。但這不夠。也許在更深的記憶裏,他有真正的名字。我需要再次嚐試共鳴,看能不能找到。”

“最後,”蔣良權說,“我們需要一個儀式。在陳阿忘去世的地方——或者說,在鎖承載的記憶核心處——由孫老師作爲校長的後人,代表父親向他道歉,並承諾將他的故事記錄在‘殘憶齋’的檔案裏,讓他不被徹底遺忘。同時,如果我們能找到張家後人的懺悔,一並納入。”

孫老師用力點頭:“我做。我一定做。需要我跪下來道歉都可以。”

“不是形式的問題。”汪能搖頭,“是誠心。陳阿忘的執念是‘清白’和‘被記住’。我們要給他這兩樣東西。”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團隊分頭行動。

李明道通過警方的戶籍系統,查找“張國棟”及其後人的信息。民國時期的富人,解放後經歷土改、公私合營等運動,家族可能已經散落,但總會有痕跡。

蔣良權繼續查閱資料,試圖找到更多關於陳阿忘的背景。一個流浪兒,爲什麼會出現在育才小學旁聽?他父母是誰?從哪裏來?

汪能則留在店裏,準備再次與銅鎖共鳴。這一次,有了“陳阿忘”這個名字作爲錨點,他希望能更深入、更安全地接觸那段記憶。

孫老師也沒有離開。他坐在櫃台邊的椅子上,一遍遍翻看父親那本記,尤其是被撕掉的那頁之後的空白。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布包裏又拿出幾封信件。

“這些是我父親和朋友的通信。”孫老師說,“也許裏面有提到。”

信件大多是瑣事往來,只有一封引起了汪能的注意。那是1945年8月,孫文翰寫給一位遠方同窗的信,其中一段寫道:

“……近校中事,令餘心緒難寧。一孩枉死,餘愧爲人師。然形勢所迫,餘無力回天。唯暗助那孩之母,使其得些微撫恤,然杯水車薪,難贖罪孽。那婦人家住城西棚戶區,夫早逝,獨力撫養此子,孩甚孝,拾荒供母。今孩慘死,婦病臥床,恐不久人世。餘每思及,如芒在背……”

“母親!”汪能精神一振,“陳阿忘還有母親在世!住在城西棚戶區。如果她能活到解放後,可能會有戶籍記錄。就算去世,也可能有鄰居記得。”

孫老師也激動起來:“對,對!城西棚戶區,五六十年代還有,後來改造拆遷了。但我記得地名——好像叫‘苦竹巷’?”

“苦竹巷……”汪能記下,“解放後的戶籍檔案裏可能會有。”

就在這時,李明道打來電話。

“找到了。”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背景有些嘈雜,“張國棟還活着,今年八十九歲,住在城東老部療養院。他解放後參加了工作,在文化局到退休,子女都在外地。我托療養院的朋友側面問了,老頭現在有點糊塗,但偶爾會念叨‘小時候做錯事,害死過人’。”

汪能的心髒重重跳了一下:“他承認了?”

“含糊地承認。說當年偷了老師的鋼筆,害怕被父親責打,就誣陷給一個‘沒爹沒娘的孩子’。後來那孩子自,他嚇壞了,一輩子良心不安。但他不知道那孩子的名字,只知道姓陳。”

“足夠了。”汪能說,“我們需要他錄一段話,向陳阿忘道歉。孫老師這邊,代表父親道歉。然後,我們還需要找到陳阿忘母親的下落,或者至少確認她後來的情況。”

“母親那邊我來查。”蔣良權接過話,“苦竹巷的舊戶籍檔案,研究所可能有微縮膠片。”

天黑下來時,“殘憶齋”裏亮起了燈。

所有線索像拼圖一樣,逐漸拼湊出陳阿忘短暫而悲慘的一生:一個失去父親的窮孩子,和母親相依爲命,靠拾荒度。因爲渴望讀書,溜進育才小學旁聽,被默許。他學習努力,得到先生誇獎,以爲能靠知識改變命運。然後一支鋼筆被竊,他被選中作爲替罪羊,遭受冤枉、責罰、嘲笑。絕望中,在教室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死後無名無姓,草草埋葬。母親可能不久後也病逝,無人記得這對苦命的母子。

只有一把鎖,記住了他的眼淚。

晚上九點,李明道帶着一台小型錄音機回來。裏面錄了一段張國棟顫抖、含糊但清晰的懺悔:

“……我偷了李老師的鋼筆……因爲那筆好看……我怕爹打我,就說是那個姓陳的孩子偷的……他沒錢沒勢,沒人信他……後來他上吊了,我嚇壞了,不敢說……我對不起他……對不起……”

孫老師聽着這段錄音,眼淚再次流下來。他看向汪能:“我可以錄音嗎?代表我父親道歉。”

汪能點頭。

孫老師對着錄音機,深呼吸好幾次,才開口:

“陳阿忘同學……我是孫文翰的兒子。我代表我父親,向你鄭重道歉。六十五年前,他身爲校長,沒有查明真相,冤枉了你,導致你蒙受不白之冤,最終……選擇了絕路。這是他的錯,是不可原諒的錯。他一生都在愧疚中度過,我也是在知道真相後,才明白他晚年的痛苦從何而來。”

“今天,我們找到了當年的真相。真竊者已經承認錯誤。你的清白,今天得以昭雪。你不是小偷,從來都不是。你是一個愛學習、孝順母親的好孩子。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裏,是否還能聽見。但我想告訴你:你不會被遺忘。你的名字——陳阿忘,會被記在‘殘憶齋’的檔案裏。你的故事,會被每一個看到這份檔案的人知道。你不是無名之魂,你有名字,你存在過,你值得被記住。”

“對不起……請安息吧。”

錄音結束。孫老師泣不成聲。

汪能拿起銅鎖。他感覺到,鎖身傳來的那種沉重、粘稠的怨念,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不是消散,而是軟化,像堅冰在春下開始融化。

“還差最後一步。”汪能說,“我們需要在‘記憶場景’裏完成儀式。孫老師,您願意和我一起嗎?”

孫老師擦眼淚,堅定點頭:“願意。”

“我也需要進去。”李明道說,“作爲見證者。蔣老師,你在外面守着,如果情況不對……”

“我明白。”蔣良權拿出懷表,“給你們二十分鍾。超過時間,我會用叔父筆記裏的方法強行喚醒你們。”

汪能、李明道、孫老師三人圍坐在櫃台邊,中間放着銅鎖。汪能左右手分別握住李明道和孫老師的手,形成一個閉合的環。然後,他將自己的意識,像上次那樣輕柔地探向銅鎖。

這一次,有了名字作爲指引,共鳴順利得多。

黑暗。然後景象浮現。

還是那間老教室。黃昏的光線從木格窗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陳阿忘站在教室中央,低着頭,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他的身影比上次清晰了許多,甚至能看見他睫毛上掛着的淚珠。

汪能、李明道、孫老師以半透明的虛影形態出現在教室裏。陳阿忘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怯生生地看過來。

孫老師上前一步,對着陳阿忘,深深鞠了一躬。

“陳阿忘同學,我是孫文翰的兒子。我代表我父親,向你道歉。”

他把在現實中說過的話,在這裏又說了一遍。每一個字都清晰、誠懇。

然後,汪能按下錄音機的播放鍵。張國棟蒼老、顫抖的聲音在教室裏響起:“……我對不起他……對不起……”

陳阿忘聽着,眼睛慢慢睜大。淚水無聲地從他臉頰滑落。

“不是我偷的……”他小聲說,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句話的回應,“真的不是我……”

“我們知道。”汪能輕聲說,“我們都知道。你是清白的。”

陳阿忘看向孫老師:“校長……他後悔嗎?”

“後悔。每一天都在後悔。”孫老師紅着眼睛,“他晚年常說‘那孩子不該那樣的,是我對不起他’。他記下了你姓陳,記下了‘阿忘’這個稱呼。他想記住你,但不知道你的全名。”

陳阿忘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我叫陳念慈。娘起的名字,她說……希望我記住慈悲,對別人好。”

陳念慈。

不是“被遺忘的阿忘”,而是“記住慈悲的念慈”。

汪能感覺自己的眼眶也溼了。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事先準備好的紙片——那是他從筆記本上撕下的一頁,上面用毛筆工整地寫着:

“陳念慈(約1933-1945)

育才小學旁聽生。勤學孝母,蒙冤不屈。

今得昭雪,清白長存。

殘憶齋記,永不忘卻。”

他把紙片遞給陳念慈的虛影。孩子接過,看着上面的字,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落在紙上,卻沒有浸溼它。

“謝謝……”他小聲說,“我……我可以去找娘了嗎?她一個人……在那邊很孤單。”

“可以了。”汪能點頭,“你已經等到了該等的東西。去吧。”

陳念慈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他最後看了一眼教室,看了一眼這些終於相信他、爲他正名的人,然後轉身,走向教室門口。

門外不是走廊,而是一片溫暖的白光。

他邁出去,消失在光裏。

教室裏,銅鎖“咔嚓”一聲輕響,鎖梁自動彈開了。

汪能三人同時睜開眼睛,回到現實。

櫃台上的銅鎖,已經鏽跡斑斑,鎖梁鬆開,仿佛一碰就會碎成粉末。那種纏繞其上的沉重感,徹底消失了。

孫老師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背負多年的重擔。他看向汪能,眼神裏有悲傷,也有釋然:“結束了?”

“結束了。”汪能說,“陳念慈的執念已經化解。他會找到他的母親,不再孤單。”

蔣良權走過來,檢查銅鎖的狀態:“能量反應歸零。鎖成了普通的老物件。”他看向汪能,“所以,完整的流程是:查明真相、證明清白、知曉真名、誠心道歉、記錄在案。”

汪能點頭,翻開筆記本,在“悔過鎖”事件的末尾,補上最終記錄:

“解決期:丙戌年九月廿四

解決方式:

查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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