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信之六個月零三天。
上海陸家老宅的書房裏,晨光透過菱形格窗櫺,在柚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沈清歌抱着兒子站在窗前,六個月的嬰兒已經能穩穩地坐在母親臂彎裏,黑色的瞳仁倒映着庭院裏盛開的早櫻。
他的小手在空中抓握,動作不像普通嬰兒那樣漫無目的——五指張開,停在陽光折射出的彩虹邊緣,指尖輕輕顫動,仿佛在觸摸光的紋理。
“他今天說了第三個詞。”
陸沉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臂環住她和孩子,帶着剛剛沐浴後的清爽氣息。距離江邊那場生死分娩已經過去半年,他的槍傷基本愈合,但左臂活動時仍有些微的僵硬。此刻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下巴抵在沈清歌肩頭,目光落在兒子專注的小臉上。
“除了‘媽媽’、‘爸爸’,今天早上他看着Ω的項鏈,說了‘姐姐’。”
沈清歌的身體驟然繃緊。
Ω已經“死”了七個月。那個和她有着同一張臉的女人,在一陣爆炸的水光中消失,只留下那條裝有記憶芯片的項鏈。沈清歌把它收在嬰兒房的抽屜裏,從未給兒子看過。
“我沒有——”她剛開口。
“我知道。”陸沉舟打斷,聲音很輕,“是秦姨給他看的。她上午來過,說想測試信之的記憶繼承反應。”
沈清歌轉過身,眼神裏混雜着憤怒和恐懼:“她怎麼能不經我同意就——”
“因爲她發現了些東西。”陸沉舟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但有力,“Ω的基因樣本裏,有一段和你高度重合的序列——相似度99.93%,不是姐妹遺傳該有的數值,更像是……”
他停頓,似乎在選擇合適的詞。
“像是什麼?”
“鏡像克隆。”陸沉舟終於說出口,“秦姨懷疑,Ω不是你母親制造的‘另一個實驗體’,而是你的生物備份。她在你的基因樣本基礎上進行了鏡像反轉優化,理論上,當你死亡時,Ω的意識可以被喚醒,繼承你的全部記憶和身份,完美替代你。”
書房裏的空氣驟然變冷。
沈清歌抱緊懷中的兒子,嬰兒似乎感覺到母親的緊張,小臉貼在她頸窩,發出含糊的嗚咽聲。
“所以Ω可能還……”她說不下去。
“活着?意識層面也許。”陸沉舟走向書桌,調出平板電腦上的數據,“矩陣爆炸後,我們打撈了七天,沒有找到她的遺體。但昨天秦姨在分析那些初代實驗體基因樣本時,發現了一個異常信號——有人在使用Ω的生物密鑰訪問‘銜尾蛇’的加密服務器。”
他調出一張信號追蹤圖:“位置在公海,無法精確定位。但訪問內容很明確:她在查詢信之的出生記錄和成長數據。”
沈清歌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她低頭看懷裏的兒子,陸信之正睜着那雙過分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瞳孔深處仿佛有星雲旋轉——那是嬰兒不該有的眼神。
“他最近……”她猶豫着開口,“有時候會盯着空氣看很久,像在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
“秦姨說這是‘記憶回聲’。”陸沉舟走過來,手指輕輕撫摸兒子的額頭,“胎兒期激活的基因記憶,會以碎片形式在他意識中浮現。他說的‘姐姐’,可能不是指Ω本人,而是看到了Ω記憶碎片中的自我認知。”
陸信之忽然轉過頭,目光越過父母,看向書房角落的監控攝像頭。
那是陸沉舟三個月前安裝的安防系統一部分,十六個隱蔽攝像頭覆蓋老宅每個角落。此刻,那個攝像頭並沒有亮起工作指示燈——系統默認只在檢測到異常運動時啓動錄制。
但嬰兒伸出了小手,食指筆直地指向那個黑色的小圓點。
“他喜歡那個?”沈清歌試圖輕鬆語氣,“也許是反光——”
話音未落,書房裏的所有電子設備同時發出電流的嗡鳴。
監控屏幕自動亮起,不是顯示實時畫面,而是純黑的背景上,浮現出一行瑩綠色的字:
“姐姐,好久不見。我來接信之了。——Ω”
字體是手寫體,和Ω生前筆記一模一樣。
“趴下!”陸沉舟瞬間反應,一手將妻兒按倒在地,另一只手已經從書桌抽屜拔出配槍。
幾乎同時,書房的門窗傳來密集的“咔噠”聲——所有電子鎖同時啓動反鎖程序。厚重的橡木門、鋼化玻璃窗、甚至壁爐的通風口,全部被鎖死。
書房成了密封的囚籠。
沈清歌護着孩子蜷縮在沙發後面,心髒狂跳。陸信之沒有哭,反而異常安靜,小手抓着她的衣領,眼睛依然盯着那個監控攝像頭。
陸沉舟背靠着書桌,槍口在房間內快速掃視,尋找可能的攻擊點。他的呼吸平穩得可怕,那是多年訓練留下的本能。
“Ω,”他對着空氣說,“如果你能聽見,現身。我們可以談。”
監控屏幕上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視頻——
拍攝角度是從上往下,畫面裏是嬰兒房。陸信之的小床,床頭上掛着Ω留下的那條項鏈。視頻時間戳顯示:五分鍾前。
畫面拉近,一只女人的手入鏡,手指纖長,右手中指戴着一枚銀質的銜尾蛇戒指。那只手輕輕取下項鏈,握在掌心。
然後視頻結束。
沈清歌猛地看向陸沉舟:“嬰兒房!”
“調監控!”陸沉舟已經打開平板電腦上的安防系統,快速切換到嬰兒房的實時畫面。
一切正常。小床,項鏈,陽光,飄動的窗簾。
“是預錄視頻。”陸沉舟迅速判斷,“她侵入了系統,植入了僞造的實時流。真正的時間可能是——”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爲懷中的陸信之突然轉過頭,看向他手裏的槍,然後清晰地說出了兩個音節:
“假的。”
聲氣,但發音標準得可怕。
陸沉舟和沈清歌同時愣住。
嬰兒伸出小手,不是指向槍,而是指向陸沉舟握槍的右手手腕。那裏戴着一塊黑色戰術手表,表面正常顯示時間。
陸信之的小手指在虛空中畫了個圈。
手表的屏幕閃爍了一下,時間數字消失,浮現出同樣的瑩綠色字體:
“槍裏沒有。我換掉了。——Ω”
陸沉舟臉色驟變。他退出彈匣——空的。拉開槍栓檢查槍膛——也是空的。
“不可能……”他低聲說,“我昨晚親自裝的彈,之後槍沒有離開過我的視線。”
“但她可以侵入任何電子設備。”沈清歌的聲音發顫,“如果她能控制門鎖、監控、甚至你的手表……她可能已經在這棟房子裏了。”
陸沉舟扔掉空槍,從書架暗格裏取出另一把備用和兩個彈匣。這次他檢查了,確認無誤。
“清歌,帶信之去密室。”他快速說,“書房書架後,第三排《莎士比亞全集》按下去,暗門密碼是你的生。裏面有應急通訊設備,直接連線趙嵐。”
“那你——”
“我清理房子。”陸沉舟的眼神冷得像冰,“如果Ω真的來了,我要知道她是怎麼突破三層安防的。”
沈清歌抱起兒子,沖向書架。手指剛碰到那排精裝書,整面書架突然發出機械運轉的轟鳴。
書架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面的合金暗門——但門上的密碼鍵盤沒有亮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塊生物識別屏幕,上面顯示:
“請掃描虹膜——優先級:陸信之”
“她在耍我們。”沈清歌咬牙,“她知道密室的位置,改了進入方式。”
陸沉舟已經撥通安保主管的電話:“全宅一級警戒,所有人員到大廳,核查身份。有侵入者,可能僞裝成——”
電話那頭傳來電流擾的嘶啦聲,然後是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女聲:
“陸先生,不必費心。你的人正在安穩地睡覺。我在通風系統裏放了點小禮物,足夠讓他們睡到明天早上。”
是Ω的聲音特征,但音調機械得不自然。
“你想要什麼?”陸沉舟冷靜地問。
“我說過了,來接信之。”那聲音說,“他是鑰匙,是橋梁,是我們所有人未來的希望。放在你們手裏,太浪費了。”
沈清歌抱緊兒子:“你休想!”
“姐姐,你還是這麼感情用事。”聲音裏似乎帶着笑意,“但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信之能看見我?爲什麼他能識別出槍是空的?爲什麼一個六個月的嬰兒,會說‘假的’這麼復雜的詞?”
監控屏幕再次變化,出現了一張腦部掃描圖——嬰兒的大腦,標注着陸信之的名字。
圖像上,前額葉皮層區域亮着異常活躍的紅色。
“他的大腦發育速度是普通嬰兒的四倍。”Ω的聲音繼續,“海馬體已經具備長期記憶功能,語言中樞提前激活,最有趣的是——他的鏡像神經元系統高度發達。這意味着他能直接感知他人的意圖和情緒,甚至可能讀取淺層思維。”
沈清歌感到渾身冰涼:“你對他做了什麼?”
“我?我什麼都沒做。這是你們給他的天賦。”聲音停頓,“或者準確說,是秦雨眠給孫子的‘禮物’。她在你懷孕期間,通過你攝入的營養劑,對胎兒進行了二次基因優化。目標是強化記憶繼承能力和意識共鳴能力。”
“不可能……母親不會……”
“她會。因爲她害怕。”Ω的聲音變得冰冷,“她害怕蘇映雪,害怕‘銜尾蛇’,害怕所有覬覦這個孩子的人。所以她給了他武器——用意識保護自己的能力。只是她沒想到,這種能力會讓他……變得不像個普通孩子。”
陸沉舟忽然開口:“你不是Ω。”
沉默。
“Ω已經死了。”陸沉舟盯着監控屏幕,“我在矩陣廢墟裏找到了她的生物芯片殘骸,趙嵐的技術部門確認過,芯片在爆炸前就燒毀了。所以你是誰?蘇映雪的AI傀儡?還是‘銜尾蛇’的新玩具?”
長時間的靜默。
然後,聲音變了——不再是機械變聲,而是一個溫和的男聲,帶着學者特有的從容:
“很敏銳,陸先生。但我不是AI,也不是蘇映雪的手下。請允許我自我介紹:顧知行,國際遺傳倫理委員會特派調查員。”
監控屏幕切換,出現一張證件照:亞裔男性,三十五歲左右,戴金絲眼鏡,面容斯文。照片旁是IGEC的徽章和認證信息。
“我以合法身份入境,但你們的國安系統把我列入了監視名單,所以我不得不……用點特殊方式聯系你們。”顧知行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關於Ω,你們猜對了一半。她的肉體確實死了,但意識被蘇映雪提前備份了。我現在用的,是Ω意識副本的交互接口。”
沈清歌冷笑:“所以你是來替蘇映雪傳話的?”
“恰恰相反。”顧知行說,“我是來警告你們的。蘇映雪啓動了‘方舟協議’第二階段,目標是在全球範圍內篩選‘優質基因攜帶者’。而陸信之——作爲第一個自然出生且成功激活基因記憶的‘第二代實驗體’——已經成爲頭號目標。”
屏幕切換,顯示一份加密文件的部分內容:
“方舟協議·第二階段:新生兒篩查計劃”
“目標:在全球主要城市建立新生兒基因數據庫,篩選出突變基因攜帶者,重點標記以下性狀:1)異常記憶能力;2)早期語言發展;3)鏡像神經元過度活躍……”
“她在找和信之一樣的孩子。”沈清歌喃喃。
“不只找,還要收集。”顧知行說,“通過合法的醫療,獲取這些孩子的基因樣本、成長數據,甚至……在極端情況下,進行‘樣本回收’。”
陸沉舟握緊槍:“她敢碰我兒子,我會讓她後悔生出來。”
“暴力解決不了問題,陸先生。”顧知行平靜地說,“蘇映雪現在有七個國家的資本支持,‘諾亞生命’已經在納斯達克秘密遞交了IPO文件。她不再是一個瘋狂的科學家,而是一個掌控百億資本、擁有私人武裝的商業帝國統治者。”
他停頓,然後放出更驚人的信息:
“而且她不是一個人。‘銜尾蛇’長老會已經正式浮出水面——十二個成員,分別來自北美、歐洲、亞洲的頂級財閥和政要。他們的共同目標是:在‘大篩選’中確保自己和家族進入‘方舟’。”
“什麼大篩選?”沈清歌問。
屏幕變黑,浮現兩個字:
“戰爭。”
“不是常規戰爭,是基因戰爭。”顧知行的聲音嚴肅起來,“一種針對特定基因序列的生物武器,可以讓攜帶‘劣質基因’的人逐漸喪失生育能力,而‘優質基因’攜帶者不受影響。三十年後,人類種族構成將徹底改變。”
書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陸信之忽然在母親懷裏扭動,小手再次指向監控攝像頭。這次,他用更清晰的發音說:
“壞人……來了……”
幾乎同時,老宅外圍傳來爆炸聲。
不是一聲,是連續三聲,從三個不同方向。地面微微震動,窗外的櫻花被氣浪掀起,如血雨般紛飛。
陸沉舟沖向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庭院裏,三輛黑色越野車撞破鐵門沖進來,車上跳下十幾個全副武裝的雇傭兵,穿着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作戰服。
“不是蘇映雪的人。”陸沉舟迅速判斷,“裝備制式不一樣,戰術動作也——”
他的話被打斷。防彈玻璃上炸開蛛網般的裂紋,第二發幾乎穿透。
“帶信之走!”陸沉舟推開沈清歌,“密室不行就走地下通道,通往祠堂那條!”
沈清歌抱着兒子沖向書房另一側的地毯,掀開,露出下面的暗門扳手。但她還沒拉動,整個老宅的電力系統突然中斷。
應急燈亮起,紅色的光芒讓一切顯得詭異而危險。
監控屏幕在斷電前最後閃爍,顧知行的聲音斷斷續續:
“……第三方勢力……‘牧羊人’組織……他們反對所有基因編輯……目標是清除……所有實驗體……”
屏幕徹底熄滅。
槍聲在樓下炸響,伴隨着玻璃破碎和短促的慘叫——那是陸沉舟布防的安保人員在抵抗。
沈清歌終於拉動了暗門扳手。地板滑開,露出向下的階梯。她抱着兒子沖下去,陸沉舟緊隨其後,在關閉暗門前扔出兩顆煙霧彈。
黑暗的通道裏,只有牆上的應急熒光條提供微弱的指引。沈清歌跌跌撞撞地往下跑,陸信之在她懷裏異常安靜,只是小手緊緊抓着她的衣襟。
“祠堂下面是防空洞,有車和物資。”陸沉舟在後面掩護,槍口始終對着來路,“趙嵐的人二十分鍾內能到,我們只要撐——”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通道前方,一個人影站在轉彎處。
不是追兵——那人穿着白色的麻布長袍,戴着兜帽,手裏沒有武器,只有一牧羊人手杖。袍子上繡着一個簡單的標志:一只被劃掉的雙螺旋DNA。
“晚上好。”兜帽下傳出蒼老的聲音,“我是‘牧羊人’的使者。請交出那個孩子,他是違背自然律的造物,必須被淨化。”
陸沉舟舉槍瞄準:“讓開。”
“戮解決不了本問題,陸先生。”老人緩緩掀開兜帽,露出一張布滿皺紋但眼神清澈的臉,“我們都是上帝的子民,但那個孩子……他不是。他是人類傲慢的產物,是打開之門的鑰匙。”
沈清歌護住兒子:“他是我兒子,是人!”
“是嗎?”老人微笑,那笑容悲憫得令人毛骨悚然,“那他爲什麼六個月內發育到普通嬰兒十二個月的水平?爲什麼能感知到Ω的意識殘留?爲什麼……能看見我藏在袍子下的十字架?”
他撩開長袍,內襯上繡滿了宗教經文,口掛着一個銀十字架。
而沈清歌懷中的陸信之,正盯着那個十字架,小臉上第一次露出明顯的表情——
不是好奇,不是害怕。
是厭惡。
“看,”老人輕聲說,“連嬰兒的本能都在抗拒上帝的象征。他已經被污染了,女士。讓我帶他走,我們會用最溫和的方式,送他回到主的懷抱。”
陸沉舟扣下扳機。
槍沒響。
不是卡殼,是扳機本扣不動——某種力量鎖死了槍械的機械結構。
“科學武器對我們無效。”老人向前一步,“我們行走在信仰之中,世俗的暴力無法觸及。”
他伸出手,不是朝向陸信之,而是朝向沈清歌:
“母親,你也有罪。你孕育了不該存在的生命。但主是仁慈的,只要你懺悔,交出孩子,你可以活下去。”
沈清歌後退,背貼着冰冷的牆壁。通道前後都被堵死,下面是死路,上面有追兵。
陸沉舟扔掉槍,從靴子裏拔出戰術匕首——那是純機械結構,不受電磁擾。
“清歌,”他低聲說,“我數到三,你往右邊那個岔道跑,別回頭。”
“那你——”
“三。”
陸沉舟沖了出去,匕首劃向老人的咽喉。但刀鋒在距離皮膚三厘米處停住了,像刺進了一堵無形的牆。
老人甚至沒有躲閃,只是悲憫地看着他:
“可憐的孩子,你也是造物。等處理完這個新生兒,我們也會找到你,給你解脫。”
他的手杖輕輕點地。
陸沉舟整個人被無形的力量拋起,重重撞在牆上,匕首脫手。
“沉舟!”沈清歌尖叫。
但懷中的陸信之突然動了。
嬰兒伸出小手,不是指向老人,而是指向通道頂部的通風管道。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然後,通風口的柵欄炸開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某種能量沖擊——柵欄扭曲、熔化,從裏面涌出的不是空氣,而是光。
柔和的白光充滿通道,照亮了那個老人的臉。他第一次露出驚恐的表情:
“不可能……這是……聖光……但怎麼會……”
光中,一個身影緩緩降下。
穿着白色實驗服,長發披散,右眼角的淚痣在光芒中清晰可見。
Ω。
或者說,Ω的全息投影。
她懸浮在半空,低頭看着那個“牧羊人”的使者,聲音平靜得像在宣讀實驗數據:
“‘牧羊人’組織,成立於2020年,核心成員二十七人,均患有遺傳性精神疾病,相信自己是‘上帝選中的淨化者’。你們使用的所謂‘信仰力量’,實際上是次聲波發生器和集體催眠的結合。需要我播放你們在秘密基地進行催眠訓練的視頻嗎?”
老人的臉色慘白如紙。
Ω轉向沈清歌和陸沉舟,那眼神復雜得難以解讀:
“快走。這只是先遣隊,‘牧羊人’的主力正在趕來。他們不敢進上海城區,但郊區他們不在乎。”
“你……”沈清歌看着她,“你還活着?”
“我的肉體死了,意識被上傳到了‘銜尾蛇’的雲端服務器。”Ω的投影開始閃爍,“蘇映雪以爲她控制了我,但我留了後門。我現在是……數字幽靈。”
她看向陸信之,那個嬰兒正睜大眼睛看着她。
“信之,”Ω輕聲說,“你能看見阿姨,對不對?你能看見所有‘不存在’的東西。”
嬰兒伸出手,似乎想觸摸那道投影。
“保護好他。”Ω對沈清歌說,“他是鑰匙,但開哪扇門,由你們決定。”
投影劇烈閃爍,開始消散。
“等等!”沈清歌喊,“母親在哪裏?她安全嗎?”
“秦雨眠……”Ω的聲音斷斷續續,“被趙嵐轉移了……但‘銜尾蛇’知道位置……他們要抓她……作爲要挾信之的……”
投影徹底消失。
通道裏重歸黑暗,只有那個老人癱倒在地,昏迷不醒——Ω在消失前用某種頻率的聲波擊暈了他。
陸沉舟爬起來,撿起匕首:“走!”
他們沖進右邊的岔道,跑了大概五分鍾,推開一扇僞裝成磚牆的門,終於進入祠堂下的防空洞。
那裏停着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物資齊全。
沈清歌把兒子放在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帶,手還在抖。
陸沉舟發動引擎,車子沖進通往地面的斜坡通道。
“我們去哪?”沈清歌問。
“不能去趙嵐那裏,Ω說‘銜尾蛇’知道秦姨的位置,說明調查組內部有滲透。”陸沉舟握緊方向盤,“也不能回市區,太容易被監控。”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兒子正透過鏡子看他。
“去海邊。”陸沉舟說,“我有一艘船,藏在崇明島的私人碼頭。我們先出海,再想辦法。”
車子沖出地面,駛入夜色。
後座上,陸信之忽然開口,說出了他出生以來最完整的句子:
“爸爸……船上有……壞人……”
陸沉舟猛踩刹車。
他回頭看着兒子,又看向沈清歌。
嬰兒的眼睛在黑暗的車廂裏,閃着奇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