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孫元化要試驗新火銃的消息,是正月最後一天傳到周明月耳中的。

那時她正在格物院的簡陋工坊裏,看王徵調試新造的水力鍛錘。粗大的木槌在流水帶動下“哐哐”砸着鐵砧,火星四濺,震得地面都在顫。

“娘娘請看,”王徵指着鍛錘,眼睛裏閃着光,“有了這東西,鍛打鐵器的效率能提高十倍!若是用在兵械上…”

話沒說完,徐光啓急匆匆進來,臉色發白:“娘娘,出事了!”

“慢慢說。”

“孫元化…孫元化在試新火銃,炸膛了!”

周明月手裏拿着的齒輪“啪”地掉在地上。

“人呢?”

“傷了三個學徒,孫先生自己…傷了眼睛。”

周明月轉身就走。徐光啓和王徵連忙跟上,三人騎馬直奔孫元化的試驗場——京郊一處荒廢的校場。

校場外圍滿了人,多是附近的農戶,踮着腳往裏看,議論紛紛。周明月撥開人群沖進去,看見了孫元化。

這位登州來的火器專家此刻坐在一塊石頭上,左眼蒙着布,布上滲着血。三個年輕學徒躺在一旁,醫官正在包扎,其中一個傷在口,呼吸微弱。

滿地是炸碎的木屑和扭曲的鐵管。

“孫先生!”周明月快步上前。

孫元化聞聲抬起頭,右眼還睜着,但目光渙散:“娘娘…臣、臣有罪…”

“先別說這些。”周明月蹲下身檢查他的傷,“眼睛怎麼樣?”

“無妨…只是濺了鐵屑,醫官說能保住。”孫元化聲音沙啞,“可他們…他們還年輕…”

他看向那三個學徒,肩膀開始顫抖。

周明月順着他目光看去。傷最重的那個學徒,口纏着厚厚的繃帶,但血還在往外滲。醫官搖頭,意思是沒救了。

“怎麼回事?”她問。

“是臣的錯…”孫元化開始說,語無倫次。

聽了好一會兒,周明月才理清原委:孫元化受命改良火銃,想提高射程和威力。他參考西洋火槍,將槍管加長、加厚,量也增加了。今第一次試射,裝藥過多,槍管承受不住壓力,炸了。

“裝了多少藥?”周明月問。

“三錢…”孫元化聲音越來越低,“臣以爲,這槍管能承受四錢…”

三錢,相當於現代十幾克。周明月不懂火器,但她懂材料力學。槍管加厚不等於強度線性增加,熱處理、材質均勻度、焊接工藝…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炸膛。

她沒說話,走到炸碎的槍管前,撿起一塊碎片。斷口粗糙,有明顯的氣孔和雜質。

“這鐵,哪裏來的?”

“兵仗局撥的…”孫元化說。

兵仗局,魏忠賢的地盤。

周明月心一沉。她早該想到的,孫元化要材料,兵仗局不可能不給,但給什麼材料,就不好說了。

“徐先生,”她轉身,“勞煩您先送孫先生和傷者回城療傷。這裏我處理。”

徐光啓點頭,招呼人手抬擔架。

人群漸漸散了,只剩周明月和幾個侍衛。她蹲在碎片堆裏,一塊一塊地撿,一塊一塊地看。

“娘娘,”侍衛首領忍不住勸,“這些髒污之物…”

“閉嘴。”周明月頭也不抬。

她要看,看明白到底哪裏出了問題。如果真是材料問題,那就不只是技術事故,而是…謀。

一個時辰後,她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碎片。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她讓人用布包好,帶回坤寧宮。

朱由檢聞訊趕來時,周明月正對着一桌碎片發呆。

“皇後!”他沖進來,抓住她肩膀,“你沒事吧?朕聽說炸膛…”

“臣妾沒事。”周明月抬頭,眼睛紅紅的,但不是哭,“但孫元化傷了眼睛,一個學徒…可能救不回來。”

朱由檢鬆開手,看向那堆碎片:“到底怎麼回事?”

周明月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最後補了一句:“臣妾懷疑,材料有問題。”

朱由檢臉色變了:“你是說…兵仗局故意給次品?”

“不敢斷定,但有嫌疑。”周明月拿起一塊碎片,“陛下請看,這斷口有氣孔,說明鐵質不純。還有這裏,顏色深淺不一,是淬火不均。這樣的槍管,別說三錢,兩錢都可能炸。”

朱由檢不懂冶鐵,但他懂人心:“朕這就下旨,徹查兵仗局!”

“不可。”周明月按住他,“無憑無據,打草驚蛇。”

“那難道…”

“臣妾有個法子。”周明月說,“請陛下下一道旨,就說格物院試驗新火銃失敗,但孫元化發現西洋火器確有可取之處,需采買一批西洋火槍作參考。要公開采買,讓兵仗局經手。”

朱由檢皺眉:“這是爲何?”

“魏忠賢若真在材料上動手腳,一定不想讓西洋火槍進來作對比。”周明月解釋,“他會想方設法阻撓,或者在采買過程中做手腳。我們只要盯緊,就能抓住把柄。”

“可西洋火槍昂貴,且要從澳門、廣州采買,耗時耗力…”

“不用真買。”周明月壓低聲音,“做做樣子就行。只要讓魏忠賢相信我們要買,他就會動。”

朱由檢明白了:“引蛇出洞。”

“對。”周明月點頭,“而且,這期間我們正好改良工藝。孫元化傷了眼睛,但王徵懂機械,宋應星懂礦冶,臣妾再找些懂冶鐵的工匠,從頭開始研究。不靠兵仗局,我們自己煉鐵,自己造槍。”

朱由檢看着她,許久,輕聲說:“你總是有辦法。”

“沒辦法也要想出辦法。”周明月苦笑,“陛下,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二月初二,龍抬頭。

格物院正式上課的第一天,範永鬥又來了。這次沒帶銀票,帶了個大木箱。

“娘娘,徐大人,”他拱手行禮,“小人前些子去了趟關外,帶回些稀罕物,想着格物院或許用得上。”

木箱打開,裏面是幾塊顏色各異的石頭,還有幾卷羊皮紙。

王徵先湊過來,拿起一塊石頭:“這是…鐵礦石?”

“王先生好眼力。”範永鬥笑道,“這是遼東的赤鐵礦,含鐵量高。這幾塊是銅礦、錫礦。還有這個——”

他展開羊皮紙,是一張地圖,標注着遼東、蒙古各處礦脈。

“這是小人這些年行商,從當地人口中打聽到的。不敢說全準,但七八成是有的。”

周明月看着地圖,心跳加快。礦脈分布圖,在這是無價之寶!

“範先生,”她盡量讓聲音平靜,“這些…太貴重了。”

“娘娘說哪裏話。”範永鬥擺手,“格物院若能煉出好鐵,造出好器,受益的是天下百姓。小人這也是積德。”

話說得漂亮,但周明月知道,商人不會做虧本買賣。

“範先生有什麼要求,盡管提。”

範永鬥搓搓手:“實不相瞞,小人想求個‘皇商’的名號。”

皇商,專爲宮廷采辦的商人,雖無官職,但有特權,是商人能攀上的最高榮譽。

周明月看向朱由檢。朱由檢沉吟片刻:“範先生捐資助學,又獻礦圖,功不可沒。朕準了。”

範永鬥大喜,跪地磕頭:“謝陛下!謝娘娘!”

“但朕有言在先,”朱由檢補充,“皇商之名,朕可以給。但若將來發現你行不法之事,朕也能收。”

“小人明白!小人定遵紀守法,不負聖恩!”

範永鬥退下後,朱由檢問周明月:“你覺得他可信嗎?”

“至少目前可信。”周明月說,“他想要的是地位和長遠的利益,而我們能給他。只要利益一致,就是盟友。”

她看向那幾塊礦石:“陛下,有了這些,我們就能自己煉鐵了。”

“在哪裏煉?”朱由檢問,“京城附近可沒有礦山。”

“西山。”周明月早有打算,“西山有煤礦,又有鐵礦,離京城不遠,運輸方便。臣妾建議,在西山建一座‘皇家冶鐵坊’,專爲格物院和兵仗局供應精鐵。”

“兵仗局?”朱由檢皺眉,“那裏不是魏忠賢的人把持?”

“所以更要建。”周明月說,“有了自己的冶鐵坊,就不怕兵仗局卡脖子。將來煉出的精鐵,質量比兵仗局的好,價格比兵仗局低,陛下說,兵仗局還能壟斷嗎?”

朱由檢眼睛亮了:“好!朕這就下旨,撥地撥款!”

“但有一事,”周明月提醒,“冶鐵坊的工匠,不能再用兵仗局的人。要從民間招募,尤其是…從遼東逃難來的工匠。”

“爲何?”

“建州近年來也在改良火器,他們擄掠了不少工匠。這些工匠若逃回關內,必不被信任,生計無着。我們若收留他們,既得人才,又得人心。”

朱由檢深深看了她一眼:“皇後思慮之周全,朕嘆服。”

計劃就這麼定下了。西山冶鐵坊由王徵總負責,宋應星輔佐,範永鬥提供礦石和資金支持。孫元化傷愈前,火器改良暫時擱置,先集中精力解決材料問題。

周明月又去了趟格物院,把礦圖交給宋應星。這個江西舉人捧着地圖,激動得手都在抖。

“娘娘!有了這圖,大明缺鐵少銅的困境,或可緩解!”

“不止。”周明月說,“宋先生,我要你做的,不是簡單地挖礦煉鐵。我要你研究一套標準——什麼樣的礦石能煉出什麼樣的鐵,什麼樣的鐵適合造什麼樣的器。要量化,要可重復。”

宋應星似懂非懂:“量化?”

“就是定出標準。”周明月舉例,“比如,含鐵量七成以上的礦石爲一等,六成爲二等,以此類推。煉出的鐵,硬度、韌性達到什麼標準,才算合格。有了標準,才能保證質量,才能大規模生產。”

宋應星眼睛越來越亮:“娘娘是說,像《考工記》那樣,定出法度?”

“比《考工記》更細,更準。”周明月說,“宋先生,這件事若做成了,功在千秋。”

宋應星鄭重一揖:“臣,必竭盡全力!”

第三節:柳如絮的遺物

玉蓉送來消息,是在二月初五的深夜。

她現在是雙面間諜,表面替魏忠賢傳遞“皇後胎象不穩”的假消息,實際將魏忠賢那邊的動靜報給周明月。

這次的消息很簡短,只有一句話:

“柳如絮住處,北牆第三塊磚下,有東西。”

周明月立刻讓王承恩帶人去查。半個時辰後,王承恩回來了,手裏拿着一個油紙包。

打開,裏面是一本薄薄的冊子,還有幾封信。

冊子是賬本,記錄着一些奇怪的交易:某年某月某,送“皮貨”若到某地;某年某月某,收“山參”若從某處。但數額巨大,遠超正常貿易。

信更簡單,只有幾個字:“貨已收到”“路上平安”“勿念”,落款都是一個“範”字。

範?

周明月立刻想到了範永鬥。但賬本上的筆跡和範永鬥呈上的礦圖筆跡不同,而且交易時間跨度長達十年,那時範永鬥還是個年輕商人,哪有這麼大能量?

“查這個‘範’。”她下令,“但要暗中查,不能驚動範永鬥。”

王承恩領命去了。

周明月繼續翻看賬本。她注意到,交易地點多集中在宣府、大同、薊鎮——都是九邊重鎮。而交易時間,往往在戰事前後。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

她拿起其中一封信,對着燭光細看。信紙普通,但紙質細膩,是江南的上等宣紙。墨跡也講究,是徽州鬆煙墨。

能用這種紙墨的,絕不是普通商人。

“娘娘,”春杏(新來的宮女,也叫春杏,周明月執意用了同樣的名字)小聲提醒,“該歇息了,子時了。”

周明月這才發現,已經半夜了。

“陛下呢?”

“陛下還在乾清宮批折子。”

周明月想了想,包起賬本和信:“本宮去趟乾清宮。”

乾清宮裏,朱由檢果然還在忙。燭光下,他眉頭緊鎖,面前堆着厚厚的奏折。

“皇後怎麼來了?”見她進來,朱由檢有些意外。

“有東西給陛下看。”周明月把賬本和信放在桌上。

朱由檢翻看,越看臉色越沉。

“這是…走私?”他抬頭,“鐵器、糧食、鹽茶…都是違禁出關的物資!”

“不止。”周明月指着交易時間,“陛下看,天啓二年三月,建州攻撫順前一個月,這裏有一筆‘皮貨’交易,數額是平時的五倍。”

朱由檢瞳孔一縮:“你是說…”

“臣妾不敢妄斷。”周明月說,“但時間太巧了。每次建州有大動作前,都有大額交易。而且這些物資,正好是建州缺的。”

鐵器可以造武器,糧食可以養軍隊,鹽茶可以收買蒙古部落。

如果這是真的,那就不只是走私,而是…資敵。

朱由檢一拳砸在桌上:“混賬!誰這麼大膽?!”

“賬本上沒寫名字,只有代號‘範’。”周明月說,“但能用江南宣紙、徽州墨,能在九邊重鎮暢通無阻,能十年不被查獲…陛下覺得,會是誰?”

朱由檢沉默。答案呼之欲出——只有魏忠賢,或者他那個級別的人,才有這樣的能量。

“朕這就下旨徹查!”他起身。

“陛下,”周明月攔住他,“這些只是賬本,沒有直接證據指向魏忠賢。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那難道就…”

“等。”周明月說,“等範永鬥那邊查出結果,等西山冶鐵坊建起來,等我們有了自己的精鐵,有了不依賴任何人的火器…到那時,再算總賬。”

朱由檢看着她,眼中布滿血絲:“皇後,朕有時候真想…真想什麼都不管了,就做個昏君,至少不用這麼累。”

這話說得孩子氣,但周明月聽出了其中的疲憊。

她才十八歲,已經覺得肩上壓着千斤重擔。那他呢?十七歲登基,面對的是一個爛攤子,一個權傾朝野的九千歲,一個虎視眈眈的建州。

“陛下,”她輕聲說,“累了就歇會兒。臣妾陪您。”

朱由檢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很緊的擁抱,緊到周明月能聽見他心跳的聲音,很快,很重。

“朕只有你了。”他在她耳邊說,聲音發啞,“只有你。”

周明月怔住,手懸在半空,最終輕輕落在他背上。

“臣妾在。”

燭火噼啪,映着兩個相擁的影子。

孫元化的眼睛,終究是沒保住。

鐵屑扎得太深,感染了。太醫用盡辦法,還是沒救回來,左眼徹底失明。

消息傳到格物院,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徵砸了手裏的錘子,宋應星對着礦圖發呆,徐光啓一夜之間白了更多頭發。

周明月去看孫元化時,他正靠在床上,右眼望着窗外。左眼蒙着紗布,隱隱滲出血跡。

“娘娘,”他聽見腳步聲,想下床行禮。

“躺着。”周明月按住他,在床邊坐下,“疼嗎?”

“不疼了。”孫元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就是…不習慣。看東西總是歪的。”

周明月鼻子一酸。

這個時代沒有顯微鏡,沒有精細手術,一旦感染,幾乎就是絕症。她能做酒精,能做簡單的消毒,但救不回一只已經被鐵屑刺穿的眼睛。

“孫先生,”她深吸一口氣,“你還想繼續研究火器嗎?”

孫元化愣了一下,右眼慢慢轉向她:“娘娘…不怪臣?”

“怪你什麼?怪你太想做出好東西?”周明月搖頭,“錯不在你,在材料,在工藝,在我們的火器落後太多。”

她頓了頓:“但孫先生,一只眼睛沒了,還有另一只。火銃炸了,我們還能再造。如果你願意,我想請你做一件事。”

“娘娘請講。”

“辦一個‘火器學堂’。”周明月說,“把你的經驗、教訓,都教給學生。告訴他們什麼樣的槍管會炸,什麼樣的配比安全,什麼樣的工藝能造出好槍。讓後來人,少走彎路,少流血。”

孫元化的右眼亮了起來,但很快又暗下去:“臣…臣現在這樣,還能教嗎?”

“爲什麼不能?”周明月站起來,“孫先生,你損失的是一只眼睛,不是腦子,不是經驗。格物院需要你,大明需要你。”

孫元化沉默了許久,久到周明月以爲他拒絕了。

然後,他慢慢坐直身體,用僅剩的右眼看着她,一字一句:

“臣,願往。”

火器學堂設在格物院最偏僻的角落,遠離其他教室——畢竟安全第一。孫元化成了第一位“獨眼教授”,學生們私下叫他“孫一眼”,但沒人敢不敬。

因爲孫元化講課,太震撼了。

他第一堂課,沒講理論,沒講圖紙,而是把那堆炸膛的碎片搬到教室裏,一塊一塊擺開。

“都看清楚,”他指着碎片,“這就是失敗的代價。三條命,一只眼睛。”

學生們屏住呼吸。

“爲什麼炸?”孫元化問,“因爲槍管有氣孔,因爲鐵質不純,因爲淬火不均,因爲裝藥過多…每一個‘因爲’,都是我們不懂、不精、不細造成的。”

他拿起一塊碎片,斷口在燭光下閃着冷光:“從今天起,你們要學的第一課,不是怎麼造火銃,是怎麼不造出會炸的火銃。”

學生們記筆記的手都在抖。

第二堂課,孫元化開始講材料。他托範永鬥弄來了各種礦石樣品,從赤鐵礦到磁鐵礦,從生鐵到熟鐵,一一講解特性。

“鐵不是鐵,鐵分很多種。”他說,“造火銃要用好鐵,什麼是好鐵?含碳量適中,雜質少,韌性好。怎麼煉出好鐵?看火候,看鼓風,看鍛打…”

他講得細,學生們聽得認真。沒人敢走神,因爲孫元化那只獨眼太銳利,像能看穿人心。

周明月偶爾會去旁聽。她不懂冶鐵,但她懂孫元化身上那種近乎偏執的認真——那是真正學者才有的品質。

有一次課後,她問孫元化:“先生,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能煉出比現在好十倍的精鐵,火銃能改進到什麼程度?”

孫元化想了想:“射程能增五十步,精度能高一成,炸膛率…能降到百分之一以下。”

“百分之一還是太高。”

“那就要看工藝了。”孫元化說,“西洋人有種‘鏜床’,能把槍管內壁磨得光滑如鏡。但我們沒有。”

“如果我們自己做呢?”

孫元化看着她,獨眼裏閃着光:“娘娘有辦法?”

“我沒有,但王徵先生可能有。”周明月說,“他擅造機械,我給他圖紙,他或許能造出來。”

她說的是現代車床的簡易版。原理不復雜,難的是精度和材料。但有了西山冶鐵坊,有了孫元化這樣的專家,有了王徵這樣的巧匠,或許…真的能成。

“那就做。”孫元化說,“臣願意試,哪怕再炸十次、百次。”

周明月搖頭:“不,一次都不能再炸了。我們要做,就做最好的、最安全的。”

離開火器學堂時,天已經黑了。初春的夜風還帶着寒意,但周明月心裏是熱的。

她仿佛看到,在不久的將來,一排排新式火銃從這裏誕生,裝備明軍,射向建州的鐵騎。

那一天,一定會來。

西山冶鐵坊的選址,定在一處廢棄的礦坑旁。這裏有現成的礦洞,有水源,有運煤的舊道,條件得天獨厚。

王徵和宋應星帶着招募來的工匠,正月十五就進山了。到二月初十,第一批高爐已經砌好。

周明月和朱由檢微服前去視察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礦坑旁立着三座土高爐,都有兩層樓高,用青磚和黏土砌成,煙囪冒着滾滾黑煙。爐前,赤着上身的工匠們正揮汗如雨,有的在鼓風,有的在加料,有的在出鐵。

通紅的鐵水從出鐵口流出,注入模具,冷卻後變成生鐵錠。

“這就是…煉鐵?”朱由檢第一次親眼看到,有些發愣。

“是煉生鐵。”宋應星解釋,“生鐵脆,不能直接用,還要炒煉成熟鐵,才能打制兵器。”

他領着帝後走到另一處工棚。這裏更熱,幾個工匠正在炒鐵——把生鐵塊加熱到半熔,用鐵棍不斷攪拌,讓碳氧化,降低含碳量。

“這是最累的活兒。”宋應星擦擦汗,“但炒得好,就能得到好熟鐵。孫先生要的火銃管,就得用這種熟鐵。”

周明月走近看。工匠們赤膊上陣,肌肉賁張,鐵棍在鐵水裏攪動,火星四濺。空氣裏彌漫着焦炭味和汗味,熱浪撲面。

“一天能煉多少?”她問。

“現在剛開始,三座爐子,一天能出五百斤生鐵。”王徵回答,“炒成熟鐵,大概三百斤。等熟練了,還能再多。”

三百斤,聽起來不少,但相對於大明的需求,杯水車薪。遼東一年就要消耗幾十萬斤鐵。

但這是個開始。

“質量呢?”朱由檢更關心這個。

宋應星取來一塊熟鐵錠,遞給朱由檢:“陛下請看,這是我們煉的。雜質少,韌性好,比兵仗局的強。”

朱由檢接過,沉甸甸的。鐵錠表面光滑,斷口細膩,確實比之前見過的要好。

“成本如何?”

“比兵仗局低三成。”王徵說,“因爲我們用上了水排鼓風,省了人力。還有,範先生提供的礦石質量好,出鐵率高。”

朱由檢點頭,看向周明月:“皇後,你看…”

“先小規模生產,確保質量。”周明月說,“等工藝成熟了,再擴大。另外,要制定標準——每一爐鐵都要編號,記錄用料、火候、成品質量。出了問題,能追溯到人,追溯到爐。”

這是現代質量管理的思想,但王徵和宋應星聽懂了。

“娘娘放心,臣已經讓人在做了。”宋應星說,“每塊鐵錠上都刻了爐號、期、工匠名。好鐵有賞,次鐵有罰。”

“好。”周明月滿意,“還有,工匠的待遇要提高。這麼累的活兒,不能虧待他們。”

“已經提了。”王徵說,“西山冶鐵坊的工匠,月錢比別處高兩成,管吃管住,受傷了有醫有藥。附近不少匠人都想來。”

正說着,一個年輕工匠跑過來,手裏捧着個東西:“王先生!宋先生!您看這個!”

那是一把匕首,新打的,刀身泛着青灰色的光澤。

“這是用咱們的鐵打的?”王徵接過,仔細端詳。

“是!”年輕工匠興奮地說,“小人試了,比市面上的刀都鋒利,而且不容易崩口!”

朱由檢接過匕首,拔了頭發放在刃上,輕輕一吹——頭發斷了。

吹毛斷發。

他眼睛亮了:“好刀!”

“不只是刀。”周明月說,“將來火銃管、炮管、盔甲,都用這種鐵。大明軍隊的裝備,會比現在好上一個台階。”

朱由檢握着匕首,看着眼前熱火朝天的工坊,看着那些揮汗如雨的工匠,忽然有種感覺——這不僅僅是座冶鐵坊,這是一顆種子,一顆能讓大明重新強大的種子。

他轉頭看周明月,她正和宋應星討論着什麼,側臉在爐火的映照下,閃着光。

這個女子,好像總能在他最絕望的時候,點起一盞燈。

回宮的路上,朱由檢一直沉默。

快到宮門時,他才開口:“皇後,你說…大明還有救嗎?”

周明月正在想冶鐵坊的改進方案,聞言一怔:“陛下爲什麼這麼問?”

“朕今天看到那些工匠,他們那麼認真,那麼拼命。”朱由檢聲音很低,“可朕知道,朝堂上那些人,還在爭權奪利,還在勾心鬥角。朕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裱糊匠,東補西補,可這屋子,已經千瘡百孔了。”

這話說得太沉重,周明月不知如何接。

“陛下,”許久,她才說,“屋子破了,就拆了重建。但重建之前,得先有磚,有瓦,有梁柱。”

她看着朱由檢:“西山冶鐵坊是磚,格物院是瓦,孫元化、王徵、宋應星他們是梁柱。我們現在做的,就是在準備這些材料。等材料齊了,就能蓋新房子。”

“那要多久?”

“不知道。”周明月誠實地說,“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可能我們這輩子都看不到新房子蓋好。但陛下,我們不開始,就永遠蓋不起來。”

朱由檢看着她,忽然笑了:“皇後,你總是這麼清醒。”

“不清醒不行。”周明月也笑,“不清醒,就活不下去。”

馬車駛入宮門,夜色已深。

但西山的方向,冶鐵坊的爐火還在燒,徹夜不熄。

那是黑暗裏的一點光。

二月底,玉蓉又遞來消息。

這次不是紙條,是她親自來的——以送繡品的名義。

“魏公公最近很安靜。”她一邊幫周明月量尺寸,一邊低聲說,“但奴婢發現,他府上常有陌生面孔出入,聽口音…像是關外人。”

關外人。周明月心一緊。

“具體說什麼?”

“聽不清,但奴婢聽見幾個詞…‘大汗’、‘互市’、‘鐵器’。”玉蓉手在抖,“娘娘,魏公公是不是…是不是要和建州…”

“別慌。”周明月按住她的手,“繼續說。”

“還有…魏公公最近在變賣家產,京城的好幾處宅子、鋪子,都在暗中出手。奴婢偷聽到管家說,要換成黃金,好攜帶。”

這是準備跑路了。

周明月沉吟。魏忠賢嗅到危險,開始留後路。關外,建州,是他最後的退路。

“他還讓你做什麼?”

“讓奴婢…繼續監視娘娘的飲食。”玉蓉聲音更低了,“說之前的蓖麻油效果太慢,要想辦法…下猛藥。”

周明月眼神一冷:“什麼猛藥?”

“奴婢不知道,藥是別人給,奴婢只管下。”玉蓉哭了,“娘娘,奴婢真的不想害您…可奴婢的爹娘…”

“你爹娘在哪裏?”

“在通州的一處莊子裏,有人看着。”

周明月想了想:“本宮會想辦法救他們。但在這之前,你要繼續給魏忠賢傳遞假消息。就說本宮胎象越來越不穩,太醫說恐難保住。”

玉蓉睜大眼睛:“娘娘,您…”

“本宮沒懷孕。”周明月淡淡道,“但魏忠賢信了,他就會放鬆警惕。”

玉蓉似懂非懂地點頭。

“還有,”周明月補充,“下次他讓你下藥,你把藥偷偷留下一點,交給王承恩。”

“是…”

量完尺寸,玉蓉退下了。周明月獨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漸綠的柳枝。

春天來了,但寒意未退。

魏忠賢要下猛藥,說明他快沒耐心了。而他和建州的勾結,必須盡快查清。

正想着,王承恩匆匆進來,臉色難看。

“娘娘,範永鬥那邊有消息了。”

“說。”

“那個‘範’…不是範永鬥。”王承恩壓低聲音,“是範永鬥的族叔,範明。”

範明?周明月沒聽過這個名字。

“範明是做什麼的?”

“表面是綢緞商,實際…”王承恩聲音更低,“是晉商八大家的聯絡人。晉商這些年在關外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

晉商八大家。周明月知道這個名號——明末清初著名的商人集團,以走私起家,後來成爲滿清入關的重要助力。

“他和魏忠賢什麼關系?”

“不清楚,但賬本上的交易,都是範明經手。”王承恩說,“而且,範明最近頻繁出入魏府,每次都是深夜。”

周明月懂了。魏忠賢通過範明,與晉商勾結,走私物資到關外。而晉商背後,是建州。

一條完整的鏈條:魏忠賢提供庇護,晉商負責運輸,建州接收物資。

難怪建州越打越強,原來有大明的九千歲在背後“幫忙”。

“範明現在何處?”

“在京城,住在前門外的大宅子。”王承恩說,“要抓嗎?”

“不。”周明月搖頭,“抓一個小卒子沒用。要抓,就抓大的。”

她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行字:

“放長線,釣大魚。”

王承恩接過紙條:“娘娘的意思是…”

“派人盯死範明,但不要驚動他。”周明月說,“查清他所有交易路線、交接人、倉庫位置。等時機成熟,一網打盡。”

“那魏公公…”

“魏忠賢跑不了。”周明月冷笑,“他那些黃金,帶不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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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26-01-12

傅醫生,我超甜的!最新章節

《傅醫生,我超甜的!》由囹爺所撰寫,這是一個不一樣的故事,也是一部良心星光璀璨著作,內容不拖泥帶水,全篇都是看點,很多人被裏面的主角慕意傅行衍宋初暖馮若所吸引,目前傅醫生,我超甜的!這本書寫了450052字,完結。
作者:囹爺
時間:2026-01-12

仙途漫漫穹蒼後續

喜歡東方仙俠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仙途漫漫穹蒼》?作者“苦苦的小男孩”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林辰形象。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連載,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苦苦的小男孩
時間:2026-01-12

仙途漫漫穹蒼完整版

想要找一本好看的東方仙俠小說嗎?那麼,仙途漫漫穹蒼絕對是你的不二之選。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苦苦的小男孩創作,以林辰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連載讓人期待不已。快來閱讀這本小說,97626字的精彩內容在等着你!
作者:苦苦的小男孩
時間:2026-01-12

王塵林雪琪免費閱讀

備受矚目的東方仙俠小說,鎮殺萬古:從煉化萬獸鼎開始無敵,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仗劍修真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如果你喜歡閱讀東方仙俠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不能錯過!
作者:仗劍修真
時間:2026-01-12

王塵林雪琪大結局

《鎮殺萬古:從煉化萬獸鼎開始無敵》中的王塵林雪琪是很有趣的人物,作爲一部東方仙俠類型的小說被仗劍修真描述的非常生動,看的人很過癮。《鎮殺萬古:從煉化萬獸鼎開始無敵》小說以406235字連載狀態推薦給大家,希望大家能喜歡看這本小說。
作者:仗劍修真
時間:2026-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