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至雁門關的數百裏路程,在大唐數十萬雄師的腳下,不過短短數。
這數裏,柳承業與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特的默契。不再刻意試探,仿佛真的將柳承業當成了純粹的臣子,給予他與國公同等的禮遇,卻也用數千羽林軍“貼身保護”着神機營的一舉一動。
柳承業則樂得清閒,每除了研究北疆地形圖,便是與石錘等人完善“震天雷”的戰術配合。山谷中那一炮的驚豔表現,讓他徹底收服了軍心,神機營的士兵們走在大軍之中,腰杆挺得比誰都直。
然而,柳承業心中卻始終有一絲不安。這份不安,並非來自,而是來自前方的雁門關。
斥候傳回的消息,越來越不正常。
突厥大軍,非但沒有因爲“震天雷”的傳聞而退卻,反而在近裏,攻勢愈發猛烈。雁門關守將李廣達的求援信,一三封,信中的措辭,從最初的沉穩,漸漸變得焦急,甚至帶着一絲……絕望。
“陛下,雁門關急報!”御駕親征大軍的中軍大帳內,一名渾身浴血的斥候,被帶了進來。
正在與長孫無忌等人商議軍情,聞言眉頭一皺:“講!”
斥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啓稟陛下,雁門關……雁門關危在旦夕!三前,突厥可汗頡利,親率十萬大軍,對雁門關發動了總攻!守將李廣達將軍,率軍死守,已傷亡過半!”
“什麼?!”長孫無忌失聲驚呼,“十萬大軍?不是說突厥主力尚在後方整頓嗎?”
“是……是佯攻!”斥候喘息着,“突厥人之前的進攻,都是佯攻!他們的主力,一直隱藏在後方。三前,他們突然發動總攻,攻勢之猛,前所未有!李將軍說,若無援軍,雁門關……恐怕撐不過今!”
帳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身上。
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死死地盯着沙盤上代表着雁門關的那面小旗,拳頭緩緩握緊。
“柳承業。”他忽然開口。
“臣在。”柳承業從人群中走出。
“你的神機營,還有多久能抵達雁門關?”的聲音,冷得像冰。
柳承業心中那絲不安,終於得到了印證。他沉聲道:“回陛下,若是全速前進,輕裝簡行,一可到。但‘震天雷’火炮沉重,無法隨行。”
“朕不要火炮!”猛地轉過身,眼中布滿血絲,“朕要人!朕要你的神機營,立刻,馬上,趕往雁門關!朕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必須給朕守住雁門關!”
他的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
柳承業沒有絲毫猶豫:“臣,遵旨!”
他轉身,對帳外的石錘下令:“傳我命令,神機營第一、第二大隊,卸下所有重裝備,只帶火銃、手雷,隨我即刻出發!第三大隊,留守輜重,保護‘震天雷’,隨後跟上!”
“是!”石錘領命而去。
“秦叔寶!”再次下令。
“末將在!”秦叔寶大步上前。
“你率五千玄甲軍,爲神機營開路!朕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在今落之前,趕到雁門關!”的聲音,斬釘截鐵。
“末將領命!”秦叔寶抱拳領命,轉身大步而去。
“都給朕聽好了!”的目光,掃過帳內所有的將領,“雁門關,是大唐的北大門。門在,國在!門失,國危!此戰,只許勝,不許敗!誰若敢臨陣退縮,朕,誅他九族!”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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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門關,此刻已化爲一片人間煉獄。
城牆之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殘破的唐軍旗幟,在硝煙中無力地耷拉着。
城下,是密密麻麻的突厥大軍。他們架着雲梯,如同黑色的水,一波又一波地沖擊着這座搖搖欲墜的雄關。
“!光唐狗!搶光他們的女人和財寶!”突厥士兵們揮舞着彎刀,嚎叫着,猙獰的面孔,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惡鬼。
城頭之上,李廣達一身是血,他的左臂,被一支利箭洞穿,鮮血染紅了半邊鎧甲。他拄着長劍,看着城下那如水般涌來的敵軍,眼中充滿了絕望。
“將軍!東城牆快守不住了!”一名偏將滿身是血地沖了過來。
“頂住!給老子頂住!”李廣達嘶吼着,聲音已經沙啞。
“將軍,弟兄們……弟兄們已經頂不住了啊!”偏將痛哭流涕,“讓弟兄們撤吧!再不撤,就全完了!”
“撤?”李廣達慘然一笑,“往哪裏撤?身後,就是我大唐的萬裏江山,就是我們的父母妻兒!我們身後,已經無路可退了!”
他猛地推開偏將,掙扎着站起身,撿起一面盾牌,一把長刀。
“傳我命令!”李廣達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所有還能動的弟兄,都給老子上城頭!今,有死,無退!”
“是!”
殘存的唐軍士兵,發出悲壯的呐喊,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再次沖上了城頭。
然而,他們的抵抗,在絕對的數量優勢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一名突厥百夫長,已經爬上了城頭,他揮舞着彎刀,砍翻了兩名唐軍士兵,獰笑着,向李廣達撲了過來。
李廣達咬緊牙關,舉刀迎了上去。
“當!”
金鐵交鳴之聲響起,李廣達本就重傷的左臂,再也支撐不住,長刀被震飛了出去。
百夫長的彎刀,帶着凜冽的氣,直劈他的面門。
李廣達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戰場的喧囂。
那名突厥百夫長的身體,猛地一僵,眉心處多了一個血洞,他臉上的獰笑,凝固成了永恒的驚愕,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什麼人?!”李廣達猛地睜開眼睛。
只見城頭下方,一支數百人的黑色隊伍,如同鬼魅一般,出現在突厥大軍的側翼。
他們手持一種奇特的短管火器,不用弓箭,不用長矛,只是簡單地舉起,瞄準,射擊。
每一次射擊,都會有一名突厥士兵應聲而倒。
他們的陣型,嚴整得如同刀切的豆腐。一排士兵射擊完畢,立刻後退,另一排士兵補上,再次射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停頓。
突厥士兵們從未見過這種打法,一時間,竟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打得陣腳大亂。
“是神機營!是柳大人的神機營來了!”一名眼尖的唐軍士兵,發出了劫後餘生的歡呼。
李廣達定睛望去,只見那支黑色隊伍的最前方,一名少年將軍,一身黑色勁裝,手持一把銀色火銃,身先士卒,沖在最前面。
正是柳承業!
在他的身邊,是手持方天畫戟的秦叔寶,和他麾下那支同樣悍勇無比的玄甲軍。
兩支風格迥異的軍隊,此刻卻配合得無比默契。玄甲軍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撕開突厥大軍的陣型,神機營則如同一台無情的絞肉機,用密集的火網,收割着敵人的生命。
“!”
柳承業一聲令下,神機營士兵們齊齊從腰間取出一個個黑乎乎的鐵疙瘩,拉開引信,向突厥人群中扔去。
“轟!轟!轟!”
一連串的爆炸聲,在突厥大軍中響起。彈片橫飛,血肉橫飛,原本密集的突厥陣型,瞬間被炸開了一個個缺口。
突厥士兵們徹底崩潰了。他們不知道這些唐軍手中,究竟拿着什麼樣的“妖術”,只知道,再沖上去,只有死路一條。
“撤!快撤!”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突厥大軍,如同水般,向後退去。
雁門關,這座幾乎要被攻陷的雄關,在神機營和玄甲軍的支援下,奇跡般地,守住了!
“柳大人!秦將軍!”李廣達拖着傷體,跌跌撞撞地迎了上來,他看着滿地的屍體和狼藉的戰場,激動得熱淚盈眶,“多謝!多謝二位救命之恩!”
柳承業沒有理會他,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外,突厥大軍的後方。
那裏,一杆巨大的狼頭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王旗下,一名身披金色鎧甲、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正用一種陰冷的目光,隔着遙遠的距離,注視着城頭。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柳承業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毫不掩飾的意和……一絲忌憚。
他知道,那就是突厥的最高統治者,頡利可汗。
“傳我命令,”柳承業收回目光,聲音冷得像冰,“全軍戒備,嚴防突厥人夜襲!”
“是!”石錘領命而去。
柳承業走到李廣達面前,看着這位滿身是血的守將,沉聲道:“李將軍,辛苦了。”
李廣達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不辛苦。只是……柳大人,老夫有一事不明。”
“講。”
“老夫……老夫按照您的吩咐,使用了您給的圖紙和配方,制造了‘震天雷’。可爲何……爲何那些火炮,都炸了膛?不僅沒有傷到突厥人,反而傷了我不少弟兄?”李廣達的語氣中,帶着一絲委屈和不解。
柳承業聞言,心中一沉。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他給李廣達的假圖紙,雖然能造出火炮的外形,但核心的閉鎖裝置和耐壓數據都是錯誤的。一旦發射,必然炸膛!
他本以爲,李廣達在危急時刻,會聽從他的建議,不到萬不得已不用。卻沒想到,李廣達在絕望之下,還是用了。
“李將軍,”柳承業的語氣,變得無比沉重,“那些圖紙……是假的。”
“假的?!”李廣達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呆住了,“爲……爲何?”
柳承業沒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轉過身,看向城外,那片黑色的突厥大營。
他知道,自己的一番算計,終究還是害了這些忠勇的將士。
這份因果,他柳承-業,認了!
“李將軍,”柳承業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你先下去療傷吧。雁門關的防務,從現在起,交給我了。”
李廣達看着柳承業那落寞而堅定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他知道,這位年輕的鎮國公,心中此刻,或許比他更不好受。
夜,漸漸深了。
雁門關城頭,篝火點點。
柳承業獨自一人,站在城樓上,遙望着突厥大營的方向。
身後傳來腳步聲。
秦叔寶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個水囊。
柳承業接過,喝了一口,辛辣的烈酒,讓他冰冷的身體,感到了一絲暖意。
“在想什麼?”秦叔寶問道。
“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柳承業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錯不錯,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秦叔寶看着遠方,“是陛下說了算,是……這天下人說了算。”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今若不是你當機立斷,用‘震天雷’的威名,退了突厥的先鋒,又率神機營及時趕到,這雁門關,恐怕真的就守不住了。”
“我救了他們,也害了他們。”柳承業苦笑道。
“戰爭,從來都是殘酷的。”秦叔寶的語氣,變得低沉,“有戮,就有犧牲。你不必自責。”
柳承業沉默了。
他知道秦叔寶說的是事實。在這樣一個亂世,他若不工於心計,不爲自己留後路,恐怕早就成爲了一堆枯骨。
只是,那些因他而死的唐軍士兵,卻成了他心中,永遠無法抹去的……一道傷痕。
“柳承業。”秦叔寶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柳大人”。
柳承業轉過頭,看着這位大唐第一猛將。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秦叔寶問道,“頡利可汗今吃了個暗虧,他絕不會善罷甘休。明,恐怕會有一場真正的惡戰。”
柳承業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他看着城外那片黑暗,緩緩道:“等。”
“等?”
“等陛下的大軍。”柳承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也等……我們的‘禮物’。”
他心中已經有了計劃。
的主力大軍,明便可抵達。
他的“震天雷”火炮,也正在趕來的路上。
明,他要給頡利可汗,給這二十萬突厥鐵騎,準備一份……終生難忘的“大禮”!
秦叔寶看着柳承業那充滿自信的眼神,心中一動。他知道,這位年輕的鎮國公,心中已經有了破敵之策。
他沒有再問,只是默默地站在柳承業身邊,與他一同,守望着這黎明前的黑暗。
風,從北方吹來,帶着草原的寒意,和一絲……即將來臨的,血腥風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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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大營,中軍帥帳。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頡利可汗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他的下方,一衆突厥貴族和將領,垂手而立,無人敢發出一絲聲響。
今的進攻,本以爲能一舉拿下雁門關,卻沒想到,在最後關頭,被一支奇怪的唐軍部隊,給硬生生地打了回來。
那些會噴火、會發出巨響的武器,那些會爆炸的鐵疙瘩,給突厥士兵們帶來了巨大的心理陰影。
“查清楚了嗎?那些是什麼武器?”良久,頡利可汗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冰冷。
一名探子模樣的人跪在地上,渾身顫抖:“啓……啓稟可汗,小人查清楚了。那是唐軍的一支新軍,叫什麼‘神機營’。他們的統帥,是唐國的一個年輕國公,叫柳承業。那些武器,就是他發明的,叫‘火銃’和‘手雷’。”
“柳承業……”頡利可汗咀嚼着這個名字,眼中機畢露,“就是那個造出‘震天雷’的人?”
“是……是的。”
“哼,雕蟲小技!”頡利可汗冷哼一聲,“仗着些奇技淫巧,就想阻擋我突厥的鐵騎?簡直是癡心妄想!”
他站起身,眼中閃爍着凶狠的光芒:“傳我命令!”
“明,全軍出動!我要親自指揮,對雁門關,發動總攻!”
“我倒要看看,他柳承業的‘妖術’,能擋得住我多少勇士的性命!”
“是!”帳下將領,齊聲應諾。
頡利可汗看着帳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嘴角泛起一抹殘忍的笑容。
柳承業,你以爲憑你那些小把戲,就能改變戰局嗎?
明天,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才叫……真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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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雁門關內外,雙方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着,一場決定命運的大戰。
而在千裏之外的長安城,太極宮內。
一名身穿道袍、仙風道骨的老者,站在庭院中,抬頭望着北方的星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的空間,看到了那片即將被血與火洗禮的戰場。
他喃喃自語道:“天工之秘……亂世之匙……柳承業,……你們,又將把這天下,帶向何方?”
說完,他轉身,走進了黑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風,吹動着庭院中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爲即將到來的風暴,低聲吟唱。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深沉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當第一縷陽光,劃破天際的時候,那場足以改變歷史走向的大戰,便會……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