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急燈亮起的幽綠光芒，像一劑緩慢注入靜脈的鎮靜劑——冰涼、粘稠，裹挾着鐵鏽與臭氧混合的腥氣，在空氣裏無聲彌散。這光不刺眼，卻令人窒息，仿佛整座觀海閣頂層正被某種活體生物緩緩吞咽，連呼吸都成了需要校準的動作。
陳默指尖懸停在銀質七芒徽章上方兩毫米。皮膚已感知到金屬表面細微的凹凸刻痕：七道放射狀凹槽如刀鋒般精準延展，中心嵌着一塊不規則碎鏡片，邊緣銳利如新斷骨茬，折射出微弱卻刺目的冷光。他沒碰它。可整層燈光驟滅的刹那，腕內側那道形似條形碼的淡白疤痕突然灼燒起來，頻率與耳後那顆痣的搏動嚴絲合縫——一下，兩下，三下……仿佛有無形的導線，正將他身體裏沉睡十年的節律，一寸寸重新接通。
觀海閣頂層包廂“滄溟廳”陷入絕對寂靜。唯有空調出風口殘留的微弱嘶鳴，正以0.8秒爲周期規律性抽搐——這頻段，與第4節會計倒地前監控畫面中雪花擾的波形圖完全重疊。陳默屏住呼吸，左腳後撤半寸，鞋跟碾過地毯下某處異物，發出極輕的“咔”聲，像一枚微型骨節在暗處錯位。他彎腰，借幽綠光掃視地面：一枚半融化的蠟粒，琥珀色，凝固成扭曲的七邊形，邊緣沾着三灰白發絲——其中一末端帶毛囊組織，切口平滑得近乎詭異，像是被激光瞬時灼斷，沒有焦痕，只有整齊的橫截面。他認得這種切割方式。十年前青石巷派出所解剖室的激光骨鋸，就是這個角度、這個精度。
六張鋪繡金桌布的紫檀椅扶手上，人臉投影正無聲浮動。周正國、王德海、三位開發商、一位退休老法官……他們的面孔在綠光中泛着蠟像般的油潤光澤，嘴唇微張，卻無聲音。陳默的目光盯在第七張黑絨布椅子上。投影裏的“自己”穿着筆挺警服，領口別着那枚氧化發黑的銅質紐扣——紋路與王德海衣領夾縫中發現的、與周正國袖扣、與第1.1節陳默摩挲腕疤時比對的螺紋間距，嚴絲合縫。更刺目的是無名指：一枚素圈鉑金戒，戒圈內側有細微劃痕，形狀與陳默亡妻遺照中婚戒內壁刻的 initials “L.Y.” 輪廓高度吻合。他喉結滾動，唾液帶着鐵鏽味。這不對。他左手無意識抬至耳後——那顆痣正以更快的頻率搏動，像一顆被強行塞進皮下的微型計時器。而投影中的“他”，右手正緩緩抬起，食指直指自己太陽。動作角度、肌肉牽拉弧度，與第6節天台鏡中人指向他太陽的姿態，分毫不差。
“滴。”
一聲清脆電子音從頭頂傳來。陳默猛地抬頭。天花板中央的應急燈罩內側，一枚微型攝像頭紅點悄然熄滅。他立刻低頭翻看手機——信號格全空，但屏幕右上角時間跳動：23:57:03。距離監控錄像自動覆蓋僅剩26分57秒。他必須在這之前確認第七張椅子的物理結構。
他蹲下身，指尖探向黑絨布邊緣。布料厚實，觸感異常冰冷，仿佛剛從冰櫃取出，指尖所及之處，竟有細微靜電吸附感。掀開一角，紫檀木椅面赫然顯現——但並非完整平面。椅面中央嵌着一塊直徑約五厘米的圓形凹槽，邊緣有七道細密卡榫痕跡，與徽章背面七道凸棱完美對應。凹槽底部，蝕刻着一行微縮字：CM-07。與第2.1節U盤外殼內壁編號、與陳默腕疤條形碼末四位數字序列，完全一致。
陳默心髒驟縮。他掏出隨身折疊刀，刀尖小心刮擦凹槽內壁。刮下微量銀灰色粉末，混着一點暗紅鏽跡。他將粉末抹在舌尖——鹹腥，微苦，有微量金屬澀感。不是鐵鏽。是某種含銀合金長期氧化後的特有味道。他忽然想起第1.5節林父CT膠片額葉區的金屬反光點——形狀與徽章斷裂處契合。這椅子，曾被植入過人體？抑或……它本就是一件活體容器？
就在此時，幽綠光芒毫無征兆地閃爍三次。投影人臉全部消失，唯餘第七張椅子上的“陳默”依舊清晰。但影像開始畸變：警服肩章微微晃動，領口紐扣反射的綠光裏，竟浮現出另一重疊影——那是2013年青石巷派出所舊樓門牌，字跡模糊，卻與第3節泛黃舊照背景嚴絲合縫。更駭人的是，“陳默”的左耳後，一顆痣正隨着搏動節奏明滅閃爍，位置、大小、明暗變化曲線，與陳默此刻耳後搏動的痣，完全同步。
“你不是在找凶手。”
聲音響起。不是從某個方向，而是直接在顱骨內壁共振。陳默瞳孔驟縮——這聲音的聲紋基頻、氣流震顫模式、甚至尾音那抹不易察覺的沙啞，與他自己清晨對着浴室鏡子刷牙時的發聲特征，重合度99.7%。他猛地轉身，身後只有空蕩圓桌與六張沉默的繡金椅子。可當他再回頭，投影中的“陳默”已微微偏頭，嘴唇開合，吐出下一句：“你是在找被刪除的自己。”
陳默踉蹌後退，後背撞上包廂門。門未鎖。他本能推門而出——門外是觀海閣頂層服務通道，慘白燈光下，一排不鏽鋼儲物櫃整齊排列，櫃門映着冷光，像一列等待檢閱的銀色棺槨。最末端那只櫃門虛掩着，縫隙裏露出半截深灰色袖口。袖口邊緣，幾纖維散開，呈獨特的螺旋狀卷曲——與第1.1節陳默摩挲腕疤時指甲縫裏嵌入的纖維形態、與第2.2節周正國杯沿缺口折射光斑的螺旋衍射紋路、與第2.4節市局內網登錄頁標題欄“七人會成員專屬入口”字樣下方極細的防僞水印螺旋線，三者完全同源。
他撲過去拉開櫃門。裏面空無一物，唯櫃底粘着一張被踩皺的紙巾。展開，是半張便利店小票——與第1節保潔員出租屋遺留的撕碎小票材質、油墨滲透深度、邊緣鋸齒狀裂痕走向，完全一致。小票打印時間：2023年10月24 05:17。正是林小雨在掛歷上指出的“今宜：校準”期。小票背面，用極細針尖扎出七個微孔，排列成七芒星狀。中央孔洞裏，嵌着一粒涸的咖啡漬——顏色、暈染半徑、內部結晶顆粒分布，與第1.2節周正國辦公室蝴蝶蘭花盆底部編號‘LY-07’旁那圈陳年咖啡漬，顯微級吻合。
陳默攥緊紙巾，指節發白。他忽然想起第9節服務器志裏那行字：“Subject CM-07：第7次鏡像校準失敗。主訴：‘我夢見自己在鏡外看着鏡中的我人。’”
鏡外？鏡中？
他猛地抬頭，目光射向通道盡頭那面應急燈照亮的消防栓玻璃門。門面映出他蒼白的臉，汗溼的額發，還有……他身後通道深處，一道模糊人影正靜靜佇立。那人穿着與投影中完全相同的警服，領口別着紐扣，無名指戴着素圈戒指。陳默僵住，不敢回頭。鏡中人影卻緩緩抬起手，食指，再次指向他太陽。
就在此刻，消防栓玻璃門內側，一行紅色小字無聲浮現，像血滲出玻璃：【校準倒計時：00:02:17】
陳默的呼吸停滯了。他盯着鏡中人影的左手——那手腕內側，赫然也有一道淡白疤痕，形似條形碼，正隨着耳後痣的搏動，同步明滅。
他終於明白第1.3節老人刮擦左手背的七道血痕爲何與他摩挲腕疤的節奏同步。那不是巧合。是同一套生物節律校準程序在兩個載體上的同步震蕩。
他慢慢鬆開攥着紙巾的手。紙巾飄落，正面朝上。在幽綠應急燈下，那七個針孔組成的七芒星中央，咖啡漬結晶邊緣，竟折射出極其微弱的藍紫色光暈——與第1.2節蝴蝶蘭的花瓣色澤，完全一致。
窗外，濱海市的夜雨不知何時停了。但陳默聽見了另一種聲音：極輕，極穩，帶着瓷器碎裂特有的高頻諧波——咔…咔…咔…
與第1.4節錄音中斷前的背景音，嚴絲合縫。
他緩緩閉上眼。耳後那顆痣的搏動，正以每分鍾120次的恒定頻率，敲打着他的顱骨內壁。像一枚倒計時的鍾擺，也像一把正在緩緩旋轉的鑰匙，進他太陽深處某個從未開啓過的鎖孔。
而消防栓玻璃門上，那行血字已悄然改變：【校準倒計時：00:00:00】
鏡中人影的嘴唇，無聲開合。
這一次，陳默聽清了所有音節——
“歡迎回家，CM-07。”
話音落時，整條服務通道的慘白燈光，齊齊熄滅。
唯有消防栓玻璃門內，那行血字未消，反而緩緩洇開，像活物般向上攀爬，沿着玻璃邊緣，蜿蜒成一道細長血線，直指天花板通風口陰影深處——那裏，一只機械臂正無聲收回，臂端還殘留着半片未脫落的、與蝴蝶蘭花瓣同色的藍紫色鱗片。
鱗片邊緣，隱約可見一道極細的刻痕：不是字母，也不是數字，而是一面破碎的鏡子輪廓，鏡面中央，嵌着一枚微縮的七芒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