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微風還帶着些許涼意，吹拂着馬車檐角懸掛的細碎銅鈴，發出清脆卻不張揚的聲響。沈清顏端坐在微微晃動的馬車內，指尖冰涼，交疊放在膝上，看似平靜，心中卻已百轉千回。
借口爲纏綿病榻的生母宛姨娘祈福，她終於爭得了這次出府上香的機會。王氏雖不耐煩，但礙於“孝道”面子，終究還是允了，只派了兩個婆子並車夫“隨行照顧”，實則監視。沈清顏心下冷笑，王氏的算盤，她豈會不知？無非是怕她這“不安分”的庶女在外生出什麼事端，連累了沈玉柔的好名聲。
車窗簾幕被微風掀起一角，掠過街市熙攘的景象。叫賣聲、馬蹄聲、行人低語聲匯成一片生機勃勃的嘈雜，與她過去十幾年被禁錮的侍郎府後院截然不同。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自由的空氣深深鐫刻進肺腑。重活一世，她絕不會再困死在那四方天地裏。
此行的首要目的，並非真的是那寶相莊嚴的佛像，而是位於城外官道旁，那間由周伯經營的小小茶鋪。想起第九章中，她讓碧玉省下月例悄悄送去的那點微薄銀錢，不知周伯收到後是何想法？能否領會她釋放的這一點點善意和需要聯系的信號？這是她布下的第一顆暗棋，至關重要。
馬車在弘福寺山門前緩緩停穩。沈清顏在碧玉的攙扶下下車，低眉順眼，依舊是那副怯懦庶女的模樣。她先依足規矩，在大殿上了香，跪在蒲團上，對着嫋嫋青煙的金身佛像，虔誠叩拜。
她心中默念的，卻非祈求神佛庇佑，而是刻骨銘心的仇恨與決絕的誓言：“信女不求來世，不問前程，只願以此殘生，滌盡仇寇之血，護所愛之人周全體面。若真有神佛，請恕我此心已入修羅道，不懼業火，不懼輪回，但求一個公道！”
禱畢，她抬起頭，目光穿過氤氳的香煙，清澈而堅定，哪有半分怯懦？
上完香，便是自由活動的時間。沈清顏對隨行的婆子柔聲道：“媽媽們辛苦了，且去偏殿用些茶水歇歇腳吧，我想在這寺中隨意走走，靜靜心，爲母親多誦幾遍經文。”
婆子們對視一眼，寺內人來人往，量她也出不了什麼岔子，又能偷閒，便樂得應允，只叮囑莫要走遠。
支開了眼線，沈清顏心中稍定。她帶着碧玉，看似隨意地沿着寺內小徑漫步，實則目光敏銳地掃視着四周環境，尋找着脫身去後門或是能與周伯約定碰頭地點的機會。碧玉跟在她身後，雖覺小姐今似乎比平沉靜得多，卻也只當她是憂心姨娘病情，並未多想。
就在沈清顏計算着如何避開人流，悄無聲息地前往約定地點時，前方不遠處，一陣輕微的動引起了她的注意。
只見一位身着沉香色遍地金葫蘆雙喜紋杭綢褙子、頭戴同色額帕的老夫人，正扶着一名丫鬟的手，站在一處略有些溼滑的青石台階前，似是躊躇。老夫人氣質雍容，眉宇間雖帶着歲月沉澱的威儀，此刻卻因這小小的困境微蹙着眉頭。她身邊跟着的嬤嬤正左右張望，像是想尋個穩妥的路或是找個熟悉路徑的小沙彌問詢。
沈清顏腳步微頓。
那老夫人衣飾並不極度張揚，但用料和繡工皆非凡品，通身的氣度更非尋常富貴人家所能有。尤其是她身邊那位嬤嬤，眼神銳利，舉止沉穩，一看便是見慣了大場面的積年老仆。
機遇往往就藏在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間。
是徑直離開，抓緊時間去辦自己的事？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