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老侯爺一句“送客”,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裏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讓暖香廳內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和緊繃。
逐客令是下了,但在場的,誰又是真的能立刻拍拍屁股就走的“客”?
今之事,早已不是簡單的兩家退婚那麼簡單了。它牽扯了永安侯府和國公府兩大勳貴的顏面,牽扯了永王妃、安國公夫人等一衆皇室宗親和重臣家眷作爲見證,更已然成了一樁轟動京城、注定要流傳甚廣的驚天醜聞。
如何收場,成了一個巨大的難題。
玉家是苦主,占着天大的理,老侯爺怒而退婚,態度決絕,無人能指摘。但這口氣,豈是單單退婚就能平息?玉家必須要國公府給出一個交代,一個足以挽回侯府顏面、安撫邊關守將之心的交代。可這個“交代”該是什麼?嚴懲岑珩?如何懲處?國公府會舍得嗎?讓玉瑤負責?玉瑤也是侯府小姐,這豈不是自打嘴巴?更何況老夫人和二房絕不會同意。
國公府這邊,更是焦頭爛額,顏面掃地。岑珩行爲不端,證據確鑿,還被當衆抓包,辯無可辯。他們理虧到了極點。但讓他們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對玉家低聲下氣、任由提條件,也同樣拉不下這個臉。尤其是岑珩,再不成器也是國公嫡孫,如何懲處是國公府的家事,若由玉家指手畫腳,國公府以後還如何在京城立足?
於是,場面便僵持在了這裏。
玉老侯爺臉色鐵青,口微微起伏,顯然餘怒未消,但那雙歷經世事的眼睛深處也藏着一絲凝重。退婚容易,後續的扯皮和風波卻才剛開始。他不僅要爲孫女討公道,也要考慮侯府的整體利益和與國公府徹底撕破臉的後果。
岑侍郎臉色難看至極,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幾次張口想對老侯爺說些什麼緩和的話,但看到對方那冷硬的側臉和廳內衆人鄙夷的目光,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狠狠瞪向罪魁禍首岑珩。岑珩此刻早已沒了之前的“氣勢”,像只鬥敗的公雞,耷拉着腦袋,臉色灰敗,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老夫人和玉承宗則是圍着“虛弱”的玉瑤,心思各異。老夫人是又氣又心疼,氣玉瑤不爭氣,更氣玉琳琅將事鬧大,心疼玉瑤名聲盡毀。玉承宗則是惱火中帶着算計,思考着如何能將女兒的損失降到最低,甚至……能否從中攫取些許利益?比如,讓岑珩必須對瑤兒負責?
永王妃、安國公夫人等一衆女賓則沉默着,這種場合,她們不便過多手兩家之事,但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和見證。
廳內的其他賓客,更是無人敢在此刻輕易發聲,生怕惹禍上身,只是彼此交換着眼神,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尷尬又緊張的寂靜。
玉琳琅站在廳中,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她心中冰冷一片,對這場鬧劇感到無比的厭煩和諷刺。利益的權衡,顏面的計較,永遠比真相和公道更重要。這就是她所處的世界。
但她早已不是前世那個只會哭泣和絕望的玉琳琅了。
退婚是第一步,但絕不是終點。她不能讓這件事就以“退婚”含糊收場,必須趁此機會,狠狠從岑家和玉瑤身上撕下一塊肉來,並爲自己的下一步爭取最大的主動權。
她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獵手,緩緩掃過全場,評估着每一個可能利用的因素。
最終,她的視線越過垂頭喪氣的岑珩,越過焦頭爛額的岑侍郎,落在了靠近廳門角落、一個始終沉默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深青色雲紋錦袍,身姿挺拔如鬆,面容俊朗卻異常冷峻,眉宇間凝着一股揮之不去的嚴肅與沉靜。他從頭到尾幾乎都沒有說過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仿佛與周圍這混亂不堪、情緒激蕩的場景格格不入,自成一方世界。
大理寺卿,岑寂。岑珩的小叔。
玉琳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頓了片刻。
前世,她對這位年紀輕輕卻身居高位、權傾朝野的小叔了解並不多。只隱約記得他性格極其嚴謹刻板,不苟言笑,被譽爲“鐵面閻羅”,辦案鐵腕,不徇私情,在朝中是個極特殊的存在,連皇子們都要讓他三分。
他似乎與國公府的關系並不十分親近,常年獨居在自己的府邸。前世直到她死,這位小叔都未曾婚娶,京城關於他的傳聞很多,卻無人敢輕易招惹。
此刻,在一片混亂中,他的冷靜顯得格外突兀和……引人注目。
玉琳琅腦中飛快地閃過幾個模糊的前世記憶碎片:似乎有幾次重大的朝堂風波和皇子傾軋中,這位岑寂都扮演了關鍵角色,並且……最終都站在了勝利者一邊?又似乎,他曾雷厲風行地查辦過幾樁牽扯勳貴的大案,手段狠辣,毫不容情,連國公府的面子都沒給?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驟然劈入她的腦海!
公正……嚴明……不徇私情……甚至與國公府關系淡漠……
更重要的是,他是岑珩的小叔,輩分足夠高,身份足夠重!若能將他拉入局中,甚至……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雛形,瞬間在她心中成型!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但臉上卻依舊維持着那副受了委屈、強忍悲傷的模樣,只是那雙低垂的眼眸中,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
而此刻,被玉琳琅目光短暫駐留的岑寂,似乎有所察覺。
他原本微蹙着眉頭,正冷靜地觀察着廳內這場鬧劇,分析着各方反應和可能的發展方向。對他而言,侄子的荒唐行徑固然令人不齒,但更重要的是評估此事帶來的影響和後續處理。
忽然,他感覺到一道格外清冷、格外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眼望去,正好對上玉琳琅那雙剛剛抬起、還氤氳着些許水汽、卻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眼神……很復雜。有悲傷,有憤怒,但更深處的,卻是一種他從未在一個及笄少女眼中看到過的冷靜、銳利和……一種近乎狩獵般的評估?
岑寂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得更緊了些。
這位玉家大小姐,似乎與傳聞中那個性子直爽、甚至有些潑辣的將門之女頗爲不同。從她當衆捉奸,到方才條理清晰的反駁,再到此刻……她看着自己的眼神,絕不像一個單純沉浸在悲傷和憤怒中的受害者。
她想做什麼?
岑寂心中升起一絲淡淡的疑惑和警惕。他習慣於掌控局面,分析案情,卻發現自己有些看不透這個剛剛經歷了一場巨大羞辱和退婚風波的少女。
他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繼續維持着那副置身事外的冷漠姿態,但內心深處,卻已悄然將玉琳琅列爲了需要重點觀察的對象。
廳內的僵局仍在繼續。
玉老侯爺似乎緩過一口氣,沉聲道:“怎麼?岑侍郎還不走?是覺得我侯府的茶點格外可口,還是想等我這個老頭子設宴款待你們國公府是如何欺辱我孫女的?”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岑侍郎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終於硬着頭皮上前一步,拱手道:“老侯爺息怒。今之事,確是珩兒混賬,我代國公府,向老侯爺,向玉大小姐賠罪。”
他深深一揖,態度放得極低。
“賠罪?”老侯爺冷笑一聲,“一句輕飄飄的賠罪就算了?我孫女的清白名聲,我侯府的顏面,就值你這一揖?”
“那……老侯爺意下如何?”岑侍郎心中叫苦不迭,知道今不出血是不行了。
“意下如何?”老侯爺目光銳利,“自然是……”
“祖父。”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而平靜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話。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玉琳琅緩緩抬起頭,臉上的淚痕猶在,眼神卻已然恢復了冷靜,甚至帶着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她看向老侯爺,輕聲道:“祖父,今之事,琳琅身心俱疲,實在不願再多做糾纏。”
她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糾纏了?這就完了?玉大小姐這是傷心過度,準備忍氣吞聲了?
老夫人和玉承宗甚至暗暗鬆了口氣。
然而,玉琳琅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只是,”她話鋒一轉,目光緩緩掃過岑侍郎和岑珩,最後似是不經意地掠過角落的岑寂,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婚約雖退,但此事皆因岑世子與二妹妹而起。他們一個是我曾經的未婚夫,一個是我血脈相連的妹妹,卻聯手予我如此奇恥大辱。”
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和悲涼,令人聞之心酸。
“若此事就此含糊了結,外人豈非以爲我永安侯府軟弱可欺?以爲我玉琳琅人盡可辱?將來,我還有何顏面立於這京城之地?”
她看向老侯爺,眼神堅定:“孫女別無他求,只求一個公允的說法!一個能真正平息此事,讓我侯府挽回顏面,也讓所有人看到,做錯事、尤其是此等寡廉鮮恥之事,必須付出代價的說法!”
“但此事,涉及兩家顏面,牽扯甚廣。由祖父您來處置,難免有以大欺小之嫌,也恐傷了與國公府的和氣。由岑侍郎來處理,又恐偏袒自家人,難以服衆。”
她微微停頓,仿佛在艱難地思索,然後,目光似乎是無意識地,再次落向了那個角落,帶着一絲彷徨和無助,輕聲問道:
“不知……能否請一位公正無私、能令雙方信服之人……來主持一個公道,徹底了結今之事,以免後續再起風波,徒惹人笑話?”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順着她的視線,齊刷刷地看向了那個始終沉默的——
大理寺卿,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