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公子不許王姬出門
我已有半年沒有睡過臥榻了。
沒有鬆軟的茵褥,也沒有暖和的錦衾,若在鎬京,不管是什麼時節,只要我說一聲涼,宮人早就會爲我燃起青鼎爐來。
他們會燒上足足的獸金炭,晝夜也不熄,把我的章華台烘得像長夏一樣,一整個秋冬都熱乎乎的。
鎬京雨也少,宮人每都把宮城大道清掃得淨淨的,我罩着輕紗的杏紅色華袍能隨意在白玉磚上奔跑,不必憂心塵土,也不怕拖上肮髒的泥水。
一個人蜷在窗邊,肚子疼得直不起身子。
血的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仔細回想,暮春時就已經有了,我還沒有來得及問母親該怎麼辦,鎬京王城滔天的戮就已經開始了。
前幾次斷斷續續,不過零星一點兒,自來了郢都,成下雨吃蟹,已經許久都沒有了。
我以爲好了。
可這一回不一樣,這回血多,才換一件裏袍,很快就染得髒了,再換一件也無用,再換一件照舊染髒,要非要把人流淨不可。
我也並沒有那麼多的衣袍可換,別館的婢子們從不敢進望春台,她們侍奉的是別館的主人,蕭鐸才不會許她們來伺候我。
他從前就說,“郢都可不是你享福的地方。”
死了的稷氏已經死了,把我擄來,不就是爲了看活着的稷氏受活罪嗎,我當然知道。
就連換下的衣袍,從來也都是我自己浣洗。
我是大周金尊玉貴的王姬,這樣的粗活,我豈會。
在鎬京搶着侍奉我的人有一大堆,何須我自己做這些低賤的活計。如今無人侍奉,不過是在潘汁裏泡上一會兒,泡完了,就算洗好了。
薄薄的毯子擋不住楚國的涼,我望着自己沾血的裙袍發怔,這一百八十餘了個寂寞,沒有等來宜鳩,距離匡復大周的國祚也還有十萬八千裏,這就沒出息地被蕭鐸害出了一場大病來。
我厭惡郢都的雨,如十分厭惡別館的主人。
這一早便沒有看見蕭鐸,不知他什麼去了。
血不停地流,流得我快要死了。
人蜷在窗邊不動,內裏焦躁的卻像只熱鍋上的蟻蟲,你說,這可怎麼辦呢?
思來想去,想去思來,在郢都這鬼地方,除了謝先生再沒有人能幫我了。
我知道謝先生就在郢都,他們在宴席上的話我都記着呢。
謝先生應了我,就一定會想法子帶我走。
先逃離郢都,再直奔申國,想必進了申國境內,宜鳩就已經在外祖父家裏等我了。
我暗暗盤算着,宜鳩既已到了申國,就是到了外祖父和大表哥的眼皮子底下,難道還能被虢國的人馬抓去?
東虢虎可有那麼大的能耐?
那就先在外祖父家中避難,待緩過氣來再說服外祖父和舅舅借我申國的兵馬。
申侯是我和宜鳩的親外祖,有大表哥在一旁替我們敦勸,外祖父和舅舅就一定會出兵伐楚。
對,那就先逃離竹間別館,先去找謝先生不可。
這麼想着,便再躺不住了,裹着毯子推開木紗門,好狗腿正守在廊下,我問他,“你們公子呢?”
好狗腿回道,“啊,公子進宮了。”
望春台看守我的狗腿子原有兩個,兩人輪流值守,眼前的是好狗腿,還有一個冷臉的壞狗腿,必與蕭鐸一同進宮了。
我又問他,“他幾時回來?”
好狗腿回道,“今宮裏有家宴,公子大約要過了晌午才回了。”
老天難得疼我一次,難得蕭鐸不在,去見謝先生的好機會竟就來了。
好狗腿還趁機勸我,“太後娘娘看見公子的傷口,必定要問起來,只怕要責問王姬。如今已經不是鎬京了,王姬還是忍着些,這樣,王姬少吃苦頭,末將也能跟着少吃些苦頭。”
羅裏吧嗦,不知說了多少遍,只要他當值,這樣的話就一定會有,若是往常,我早叫他閉嘴了。
可這我笑笑,沒有駁他,“你說的對,我昨惹他生氣,十分後悔。你把竹簍拿來,我要去稻田一趟。”
好狗腿抬眼問道,“王姬要去稻田什麼?”
我裝出一副懊惱的模樣,“去釣蟹,好給他賠罪。”
公子蕭鐸素愛吃蟹,這是都知道的事。
除了送蟹人每送來,他也喜歡自己釣蟹,甚至還在別館兩裏地外的稻田水渠和三裏地外的荷塘命人建好了木台與雅致的小草堂,專門供他閒時垂釣。
從前在鎬京多年不曾吃到的,仿佛全都要補回去似的,因而用這個理由再合適不過了。
我是在王宮被嬌養長大的,哪裏會抓蟹。可有這份心意,想必不會被阻撓。
好狗腿初時有些歡喜,發自內心地贊美,“王姬是有心人,公子知道了必定高興,只是........”
贊了一半又開始推三阻四起來,比我還會尋由頭,“只是王姬臉色不怎麼好,再說還下雨呢,王姬還是留在別館不要出去了。何況,送蟹的今眼看也就來了。”
我篤定了主意,“旁人釣的與本王姬釣的能一樣嗎?我定要去,不然他回來還要找我的麻煩。我要是受了苦,也不會叫你們倆好過。”
我能鬧騰這件事,別館的人也沒有不知道的。每回惹得蕭鐸不高興,底下的人難免也要受到牽連,便是不跟着一起受罰,也得戰戰兢兢的,過不痛快。
好狗腿猶疑着,“可是.......可公子不許王姬離開別館.......”
我便寬慰他,“你不放心,便一起跟去。”
本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狗腿子一合計,果真竟同意了。
趕緊尋來竹簍和餌料,這便一前兩後地出了別館往荷塘去。
蕭鐸人雖壞透了,但眼光倒還不錯。
竹間別館位於郢都郊外,門外幾裏地外就是荊山,素裏雲霧繚繞仙境似的,延綿有幾十裏。
山腰搖搖曳曳的一大片不知長着什麼,山下近處是一大片稻田,曲水環繞期間,又有幾方荷塘,荷花遇水則生,開得遍地都是,閒趣十足。
聽說不遠就是竹林,那是去往郢都王城的必經之地,只是竹林又延綿有個數十裏,一眼望不見盡頭,竹間別館的名字也是由此而來。
雨又細又密,兩旁的稻田比起五月來似乎沒怎麼長,小徑一條全是蘭草,蘭草積滿了水,從前出行,都有專門的婢子撐傘,鞍前馬後,照顧得無微不至。如今呢,如今才出別館沒多久,就把絲履、裙擺和褲管全都溼透了。
溼漉漉地貼着人,愈發使肚皮脹得難受。
唉,原本從前金尊玉貴的好子可以過上許多年,到了適婚的年紀便嫁去申國,申國好啊,申國強大,又是外祖家,必養尊處優,過得十分舒服。
即便不是申國,那我也要選諸侯中長得最好的那一家,父王疼我,他什麼都會應我。
至於郢都蕭氏,雖生有一副極美的皮囊,然楚國卻一向是之地,加之老楚王問鼎,不軌之心由來已久,父王與母後都是決計看不上的。
然拜蕭鐸所賜,那樣的好子終究是一去不復返了。
還什麼好子,血快要把我流死了,還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我在荷塘邊的木台上裝模作樣地坐了小半個時辰,眼珠子左右骨碌轉,看見了傳說中的竹林在哪裏,蟹就在跟前爬,竹竿一動它們就退到水裏去,它們賊得很,就是不吃我的餌料,一只也釣不上來。
好狗腿想來指點一二,被我喝出七八丈遠。
可他仍舊警覺得很,賊眼溜溜地一直盯着我,實在不好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