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晏聲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已經批閱了數份文件。
行政夾克搭在椅背,襯衣領口解開一粒紐扣。晨間的繁忙與家中的微妙,被這莊重空間徹底隔絕。
敲門聲響,兩聲,清晰而克制。
“進。”
秘書周嶺推門而入,年約四十,衣着得體,手持深藍色文件夾:
“領導,‘智慧城市’試點專班的組建方案,初稿出來了。”
他雙手遞上文件夾。
宋晏聲接過,道了聲“好”,便翻開審閱。目光快速掃過頁面,在關鍵數據和提法處略作停留。
翻至“人員構成與分工”一節時,速度明顯放慢。
辦公室內靜謐,只聞紙頁輕響。
片刻,宋晏聲合上文件夾,沒有立刻說話。他身體向後微靠,雙手交握置於腹前,目光落在文件封面上。
“框架思路,大體可以。”他開口,聲音平穩,“但別忘了,我們這個試點,定位不是普通。它將來要能出經驗、出模式,甚至要能爲組織層面的標準制定提供參考。這就決定了,專班的視野不能只局限在市裏。”
他稍頓,指尖在“人員構成”那頁輕輕一點:
“目前這個班子,抓落實沒問題,但要承擔起‘大腦’的職能,引領性和戰略思維恐怕還有欠缺。最難啃的幾塊骨頭,跨部委數據共享的權責邊界、組織新標準的落地銜接、還有人工智能這些新技術的應用風險研判。”
他抬眼看向周嶺:“光靠市裏的力量,視野和高度恐怕不夠。”
周嶺立刻領會,接口道:
“您點得透。我們之前內部研討,也卡在這個瓶頸上。確實急需有各部委工作經驗、特別是參與過組織層面規劃研討的同志。他們站得高,看得遠,政策分寸把握得準,能避免咱們走彎路。”
宋晏聲微微頷首,表示認可。他重新坐直,語氣轉爲部署:
“既然思路統一,那就抓緊落實。幾件事——”
“第一,按程序,盡快以試點領導小組辦公室名義起草商調函,主送相關部委的高技術司。函件措辭要嚴謹,充分說明的戰略意義和對專業力量的迫切需求,體現尊重。”
“第二,”他略作停頓,目光深邃,“人選標準要把好關。這次試點是攻堅戰,也是培養鍛煉人才的平台。要挑選那些專業扎實、有鑽研精神、同時具備一定政策敏感性和協作能力的優秀年輕骨。”
話至此,便不再多言。
周嶺心領神會,快速記錄。
“第三,”宋晏聲繼續道,語氣更緩,“發函前,讓辦公廳先跟部裏相關司局做好前期溝通,把我們的特殊需求和誠意講清楚。程序要合規,前期的協調工作也要做到位。”
“第四,”他最後補充,“專班這邊要做好全方位準備。一旦人員到位,要快速做好工作銜接和後勤保障,創造一個能讓人專注事的環境。 借調同志是來幫助我們攻堅克難的,不是來應酬的。”
這話說得含蓄。
這是在劃保護圈,要求排除擾,讓借調來的人能純粹專注於技術攻關,也暗示了要對借調部給予充分尊重和授權。
“明白。”周嶺合上筆記本,沉穩應道,“我立刻協調落實。重點突出的戰略性和專業性,在溝通中爭取部裏最大支持。人選的政治素質和專業要求,會在流程中嚴格把握。”
宋晏聲臉上露出那抹慣常溫和而略顯疏淡的笑意,微微頷首:
“嗯,抓緊辦。有情況隨時報我。”
“好的。”周嶺利落轉身,輕輕帶上門。
宋晏聲的目光再次掃過文件夾上“人員構成”幾個字,隨即平靜移開。
他端起茶杯,發現已涼,便按下內線:“換杯熱茶。”
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剛才那番看似常規的工作部署,每一個停頓、每一次強調、每一處含蓄的指向,都已精準地勾勒出了一份無形的人才畫像。
而這位跟了他多年、深諳其工作風格和未言之意的得力助手,自然會將這些“三分話”,轉化成十分到位的具體作。
窗外的陽光似乎也偏移了些許。
-
核心區那棟莊重的蘇式大樓裏,下午四點的陽光斜穿過長長的走廊。
關敬儀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
三塊屏幕呈弧形排開,左邊是政策文件草案,中間是數據可視化圖表,右邊開着終端窗口,幾行代碼正在自動抓取某省上報材料的核心指標。
她正盯着中間屏幕上一份《關於推進公共數據授權運營的若意見(征求意見稿)》,光標在“第四章 安全管理”部分反復閃爍。
“第四章第四條……”她低聲念着,“‘建立健全數據分類分級保護制度,明確重要數據和一般數據管理要求’……”
眉頭越皺越緊。
終於,她調出批注功能,在“重要數據和一般數據”這八個字上畫了個鮮紅的圈,開始噼裏啪啦打字:
【高技術司 關敬儀】建議: 此表述缺乏可作性邊界。“重要”與“一般”的判定標準是什麼?
她停頓片刻,手指敲得更快了:
另,“管理要求”過於籠統。建議分級至少設定三級,每級對應量化管控指標……
寫完兩段批注,她順手切到繪圖軟件,快速勾勒出一個決策樹模型的草稿。
“小關,忙呢?”
隔壁工位的王姐端着保溫杯晃過來,她是司裏的老資歷,正處級調研員,說話總是帶着笑。
她瞥見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流程圖,笑容頓了頓。
“又在‘打磨’數據二十條的配套意見?”
“嗯。”關敬儀把屏幕轉向她,“王姐您看,這段分類分級的表述,是不是太模糊了?”
王姐湊近看了看,咂咂嘴:
“哎呀,政策文件嘛,總要留點彈性空間的。下面情況千差萬別,你定得太死,地方反而不好作。”
“但彈性空間往往變成推諉空間。”
關敬儀指向自己畫的決策樹:
“如果標準本身不清晰,A省可能把涉及十萬人的出行數據定爲‘一般’,B省可能把同樣數據定爲‘重要’。到時候跨省共享,系統都對接不上。”
王姐笑了,拍拍她肩膀:
“小關啊,你這思維太‘技術’了。政策不是編程,沒有唯一解。有些模糊性,是留給地方探索和創新的餘地。再說了……”
她壓低聲音:
“你這流程圖一上去,法規司的同志該頭疼了。他們得組織多少輪研討才能把你這些框框線線轉化成法言法語?”
關敬儀張了張嘴,想說“那就該改改法規司的起草習慣”,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王姐看出她的不服,語氣更溫和了些:
“我懂你的意思。標準化是好事,但得一步步來。你這批注其實很有價值,要不這樣——”
她想了想,“你先整理個簡版的技術建議,作爲附件供參考。正文裏嘛,建議把‘重要數據和一般數據’改成‘實行數據分類分級管理’,具體目錄和標準由主管部門另行制定。這樣既指出了方向,又給了緩沖期。”
關敬儀沉默了幾秒。
她知道王姐在教她體制內的“語言藝術”:不直接推翻,而是提供“建設性替代方案”。
這比她那種“非黑即白”的批注更容易被接受。
“……好。”她終於說,聲音有點悶,“那我改一下措辭。”
“對嘛。政策落地是長跑,不是沖刺。你這份較真勁兒保持住,但表達方式可以更有策略一點。”
說完,王姐端着保溫杯回自己工位。
關敬儀盯着屏幕上那個已經畫了一半的流程圖,手指懸在刪除鍵上,猶豫了整整五秒鍾。
最後,她新建了一個“技術附件草案”文件夾,把流程圖拖了進去。
然後在正文批注裏,把那段尖銳的批評刪掉,重新編輯。
【高技術司 關敬儀】建議采納:
“原則同意本章表述。爲增強制度的可作性,建議在‘實行數據分類分級管理’後,增加‘具體數據分類目錄、分級標準及對應管理要求,由主管部門會同相關部門另行制定’。我司可提供技術層面建議方案供參考。”
點擊保存。
幾乎同時,放在桌面的手機輕輕一震。
她掃了一眼手機屏幕。
上面彈出一條微信消息:
【元寶,周末馬場,別忘了來。】
她唇角微彎,拿起手機快速回復:
【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