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太陽出奇地好。
晨光透過教室窗戶灑進來，在林清月的課桌上投下明亮的方形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書包側袋——裏面裝着那份給李老師的自我分析報告，還有那部舊手機。
“清月？”蘇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輕得像蚊子。
林清月轉頭，看見蘇曉蒼白的臉和紅腫的眼睛。顯然，她昨晚也沒睡好。
“你還好嗎？”林清月問。
蘇曉搖頭，嘴唇顫抖：“我……我不想去了。”
“我們必須去。”林清月握住她的手，“還記得我們昨天說好的嗎？一起面對。”
“可是……”
“沒有可是。”林清月的語氣堅定，“如果我們今天不去，他會更懷疑。然後他可能會單獨找你，或者找陳小雨。那樣更危險。”
蘇曉的眼淚掉下來：“我怕我說錯話，我怕我控制不住……”
“那就盡量少說話。”林清月壓低聲音，“把報告交給他，聽他說，必要的時候點頭。剩下的交給我。”
她其實也在害怕。昨晚那條“快跑”的短信像一刺扎在心裏，整個早晨她都在試圖找出是誰發的。她給那個號碼發了短信，沒有回復；她讓顧言幫忙查號碼歸屬地，還沒有結果。
但她不能讓蘇曉看出她的恐懼。在這場心理戰中，誰先露怯，誰就輸了。
第一節課是語文。李老師走進教室時，臉上帶着比平時更溫和的笑容。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襯衫，袖口整齊地卷到小臂，看起來清爽而專業。
“同學們早。”他的目光在教室裏掃過，在林清月、蘇曉和陳小雨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今天天氣很好，希望大家也有好心情。”
沒有人回應。教室裏只有翻書的聲音。
“開始上課前，先表揚幾位同學。”李老師翻開點名冊，“陳小雨同學上周的作文寫得很好，特別是對人物心理的刻畫，非常細膩。蘇曉同學的文言文翻譯進步明顯。林清月同學的課堂筆記一如既往地認真。”
他一一念出她們的名字，語氣裏滿是贊許。如果是以前，林清月會覺得這是鼓勵。但現在，她聽出了別的東西——這是在公開建立聯系，讓全班都知道他和這三個學生的“特殊關系”。
這是一種標記。就像野獸在領地邊緣留下氣味，宣告這些是他的獵物。
“好了，我們開始上課。”李老師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課題，“《離》的情感表達與政治理想……”
整節課，林清月都處於高度警覺狀態。她能感覺到李老師在觀察她們三人，雖然他的視線很少直接落在她們身上，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從未消失。
陳小雨坐在前排，背挺得筆直，像個僵硬的木偶。有幾次李老師提問，她的肩膀會明顯顫抖。
蘇曉則完全相反，她一直低着頭，劉海遮住臉，似乎想把自己藏起來。
只有林清月強迫自己抬頭，看着黑板，做筆記，偶爾還舉手回答問題——她必須表現得正常，不能讓李老師察覺她的警惕。
下課鈴響時，她幾乎鬆了一口氣。
但李老師沒有立刻離開。他走到陳小雨桌邊，彎下腰，低聲說了句什麼。陳小雨的臉瞬間煞白，僵硬地點頭。
然後他走到蘇曉這邊：“下午的補習別忘了，三點準時到。”
蘇曉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好……好的。”
最後他停在了林清月桌前：“清月，報告帶了嗎？”
“帶了。”林清月從書包裏拿出那份精心修改的報告。
李老師接過來，沒有立刻看，而是微笑着說：“我很期待。了解自己，是成長的第一步。”
他的笑容很溫暖，眼神很真誠。如果不是知道真相，林清月幾乎要被他騙過去了。
“我會認真對待的。”她說。
“我相信你。”李老師點點頭，轉身離開教室。
他一走，蘇曉立刻趴在桌上，肩膀開始顫抖。林清月輕輕拍她的背，沒有說話。有些恐懼，語言是安撫不了的。
午休時，林清月沒有去食堂。她說要去圖書館查資料，讓蘇曉先吃飯。實際上，她去了籃球場——陸子謙在那裏訓練。
九月的正午，陽光熾烈。籃球場上，幾個男生在打球，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陸子謙看見她，把球扔給隊友，跑了過來。
“怎麼樣？”他滿頭大汗，但眼神很清醒。
“不太好。”林清月實話實說，“蘇曉快崩潰了，陳小雨像個木偶。下午的補習……我擔心會出事。”
陸子謙皺眉：“要不別去了？找個借口？”
“不行。”林清月搖頭，“那樣他會更懷疑，然後可能會單獨找她們，或者找其他學生。我們必須去，而且要表現得正常。”
“那我能做什麼？”
林清月想了想：“你在辦公室外面等着。如果半小時後我們還沒出來，或者你聽到什麼異常的聲音，就找個理由進來。比如說……找李老師問問題，或者送作業。”
“好。”陸子謙鄭重地點頭，“我會一直守着。”
“還有，”林清月壓低聲音，“昨晚的短信，查到了嗎？”
陸子謙搖頭：“顧言說他查了，是個一次性號碼，沒有實名登記。但定位顯示是在市中心附近。”
市中心。離圖書館不遠。
“可能是沈悅。”陸子謙說，“或者周明，或者其他知情者。他們在警告你。”
“我知道。”林清月說，“但我不能跑。”
陸子謙看着她，突然笑了：“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是在高一開學典禮上。你作爲新生代表發言，穿白襯衫藍裙子，聲音很穩，一點都不緊張。我當時就想，這女生真厲害。”
林清月愣了一下。她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後來聽說你成績好，人緣好，跟誰都能聊得來。”陸子謙繼續說，“但我覺得你其實很孤獨。有時候在食堂看見你一個人吃飯，雖然周圍都是同學，但你好像……在一個玻璃罩子裏。”
這番話出乎林清月的意料。五年後的她確實很孤獨，但17歲的她呢？她努力回憶，卻發現記憶很模糊。也許陸子謙說得對，也許從那時候起，她就已經學會在人群中隱藏自己了。
“現在也是。”陸子謙說，“雖然你在幫蘇曉，在調查李老師，但你還是在那個罩子裏。你不讓別人進去。”
林清月沉默。他說得對。重生以來，她一直把自己當成一個局外人，一個帶着未來記憶的觀察者。她幫助蘇曉，調查李老師，更多是因爲她知道會發生什麼，而不是因爲她真的融入了17歲的生活。
“對不起。”她突然說。
陸子謙愣住：“爲什麼道歉？”
“爲很多事。”林清月沒有具體說，“總之，謝謝你。謝謝你現在站在這裏，謝謝你要幫忙。”
陸子謙撓撓頭：“別這麼說，搞得像生離死別似的。我們都會沒事的。”
但願如此。林清月心裏想。
下午的課在煎熬中緩慢流逝。每一分鍾都像被拉長，每一秒都在倒計時。林清月看着教室後面的掛鍾，指針一格一格地移動，像一把鈍刀在切割時間。
兩點五十分，放學鈴響了。
林清月收拾書包時，手在微微發抖。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蘇曉站起來，腿軟了一下，差點摔倒。林清月扶住她。
“走吧。”她說。
兩人走出教室。陳小雨已經在走廊上等着了，看見她們，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攥着書包帶。
三人沉默地走向教師辦公樓。陽光很好，場上還有學生在打球，笑聲飄過來，和她們此刻的心情形成鮮明對比。
辦公樓裏很安靜，大部分老師已經下班了。走廊裏只有她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響。
三樓，李老師的辦公室門關着。林清月敲門。
“請進。”李老師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她推開門。辦公室裏比平時更整潔，窗台上的綠植葉片上還沾着水珠，在陽光下晶瑩剔透。李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開幾份文件。
“來了，坐。”他指了指對面的三把椅子。
林清月、蘇曉和陳小雨依次坐下。椅子比平時矮，坐下去後需要仰視李老師——又是那種設計。
“報告都帶了嗎？”李老師問。
三人點頭，把報告遞過去。李老師接過來，沒有立刻看，而是放在一邊。
“在開始之前，我想先跟你們聊聊。”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我知道高三壓力大，尤其是對你們這樣優秀的學生。期望越高，壓力越大，這是很正常的。”
他的聲音很溫和，眼神很關切。陳小雨低着頭，蘇曉盯着自己的手，只有林清月強迫自己看着他。
“但我希望你們知道，我不是來增加你們壓力的。”李老師繼續說，“我是來幫助你們管理壓力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有自己的恐懼，這不可恥。可恥的是不敢面對它們。”
他開始講一個故事，關於他以前的一個學生，如何通過“自我剖析”和“專業指導”克服了心理障礙，最終考上了理想大學。故事很勵志，講述方式很動人。
但林清月聽出了其中的潛台詞：聽我的，按我說的做，你們就能成功。不聽我的，就會失敗。
“好了，現在我們來看看你們的報告。”李老師終於拿起那些報告，一份份翻開。
他先看陳小雨的，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小雨，你還是沒有完全坦誠。”
陳小雨的身體僵住了。
“你看這裏，”李老師指着報告的一處，“你說你害怕讓別人失望。但你沒說具體是怕讓誰失望。是父母？老師？還是你自己？”
陳小雨的嘴唇在顫抖，說不出話。
“沒關系，我們慢慢來。”李老師的語氣依然溫和，“下次你可以寫得再深入一些。真正的成長，是從面對最深的恐懼開始的。”
他又翻開蘇曉的報告。這次他看了更久，眉頭微微皺起。
“蘇曉，你的報告……寫得很好，但太表面了。”他說，“我能感覺到你在隱藏什麼。是害怕說出來會被批評嗎？”
蘇曉的眼淚開始掉下來，她搖頭，但說不出話。
“別哭。”李老師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我不是在批評你，我是在幫助你。只有當你完全敞開，我才能幫你。”
林清月的心跳加速。她知道接下來就該看她的報告了。她那份報告刻意寫得“真誠”但膚淺，不知道能否過關。
李老師終於拿起了她的報告。他看得很仔細，幾乎是一字一句地讀。辦公室裏安靜得可怕，只有翻頁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幾分鍾後，他放下報告，抬起頭，看着林清月。
他的眼神很復雜，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種林清月讀不懂的東西。
“清月，”他開口，聲音很平靜，“你的報告寫得很有水平。”
林清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太有水平了。”李老師繼續說，“每一個問題都提到了，每一個弱點都承認了，但總覺得……隔着一層玻璃。我能看到你的問題，但觸摸不到真實的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她們。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林清月腳邊。
“你們三個人，”他說，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蘇曉在逃避，陳小雨在恐懼，而你，林清月，你在觀察。”
林清月的血液幾乎凝固。
“你在觀察什麼？”李老師轉過身，目光直視她，“觀察我？觀察這個過程？還是觀察你的朋友們如何反應？”
辦公室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蘇曉停止了哭泣，陳小雨抬起頭，三雙眼睛都看向林清月。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否認？承認？還是……
“我在觀察自己。”她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老師您說得對，我確實在觀察。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些問題，所以我先觀察，先理解，然後再行動。”
這個回答很巧妙。既承認了“觀察”，又把動機解釋爲自我反思。
李老師盯着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很聰明的回答。也很像你的風格——理性，克制，保持距離。”
他走回辦公桌後，重新坐下。
“但有時候，成長需要的不只是理性。”他說，“還需要勇氣。勇氣去面對最不堪的自己，勇氣去信任一個能幫助你的人。”
他開始講“信任”的重要性，講師生之間應該如何建立“健康的依賴關系”。每一個詞都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林清月聽出了其中的控制欲。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很急促的敲門聲。
李老師皺眉：“請進。”
門開了，陸子謙站在門口，滿頭大汗，手裏拿着一份試卷。
“李老師，對不起打擾了。”他喘着氣，“數學老師讓我把這個交給您，說很急。”
李老師的表情有些不悅，但還是接過了試卷：“好，我知道了。”
陸子謙沒有立刻離開，他的目光掃過辦公室裏的三個女生，最後落在林清月臉上。那眼神在問：還好嗎？
林清月幾不可察地點點頭。
“那……我先走了。”陸子謙退了出去，門輕輕合上。
這個小曲打斷了剛才的緊張氣氛。李老師看了眼手表：“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就到這裏吧。報告我留下了，我會仔細看，下周我們再聊。”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從下周開始，我希望你們每周寫一篇‘成長記錄’，記錄自己這周的心理變化和感悟。字數不限，但要求真實。”
又是寫作。又是自我暴露。
三人站起來，道謝，離開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林清月幾乎要虛脫。
走廊裏，陸子謙還在等着。看見她們出來，他立刻迎上來：“沒事吧？”
“沒事。”林清月說，但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走出辦公樓時，夕陽已經西斜，天空被染成溫暖的橘紅色。籃球場上還有人在打球，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像心跳一樣規律。
“他懷疑你了。”陸子謙說。
“我知道。”林清月點頭，“但我沒有選擇。”
蘇曉突然抓住她的手：“清月，我好害怕。他說我隱藏，他說我不坦誠……我該怎麼辦？”
“你做得很好。”林清月握住她的手，“記住，你不欠他任何‘坦誠’。你的內心是你自己的，不需要向任何人完全敞開。”
陳小雨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裏有一種新的東西——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決絕。
“小雨？”林清月試探着叫她。
陳小雨抬起頭，看着林清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決定了。我要把一切都寫下來。他對我做的所有事，他說的所有話。”
林清月的心猛地一跳：“可是……”
“然後我會給你。”陳小雨說，“你需要證據，不是嗎？”
夕陽的餘暉灑在女孩蒼白的臉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那一刻，她看起來不再是一個受驚的小動物，而是一個戰士。
林清月突然明白了。
有時候，反抗不是揮舞刀劍，而是拒絕沉默。
有時候，勇氣不是無所畏懼，而是在恐懼中依然前行。
她看着眼前的兩個女孩——蘇曉還在顫抖，陳小雨眼神堅定——她知道，她們已經不再是被動的受害者了。
她們正在覺醒。
而覺醒，是反抗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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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