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下午兩點的上島咖啡,人不多。
林清月選了最裏面的卡座,背對着門口。她提前半小時就到了,點了一杯檸檬水,手指在桌下輕輕摩挲着書包側袋——裏面裝着陳小雨記錄的復印件,還有顧言整理的行爲模式分析。
兩點整,一個穿着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進來,環顧四周後,徑直朝她的卡座走來。
“林清月同學?”他問,聲音低沉。
林清月抬起頭。男人大約四十歲,國字臉,戴一副黑框眼鏡,眼神銳利但不壓迫。他手裏拿着一個黑色的筆記本,封面上印着“江城報”的字樣。
“趙記者?”她問。
男人點頭,在她對面坐下:“我是趙啓明。你一個人來的?”
“是的。”林清月盡量讓聲音平穩,“顧言說他跟你聯系過。”
“他比你謹慎。”趙啓明點了杯美式咖啡,然後打開筆記本,“開門見山吧。我收到了一份匿名材料,關於江城一中教師李建國的。材料裏提到了你的名字,說你可能是知情者。”
林清月的心跳加速:“什麼材料?”
“一份打印出來的記錄,時間是2014年9月到2015年4月,詳細記錄了李建國與三名女學生的‘心理輔導’過程。”趙啓明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個文件夾,推到她面前,“內容和你朋友陳小雨的記錄很像,但不完全一樣。這份更簡潔,更像是一份報告。”
林清月翻開文件夾。確實是李老師和陳小雨、蘇曉對話的摘要,但去掉了情感色彩,只保留事實。每一條記錄後面還有簡短的評注,像是分析。
“這從哪裏來的?”她問。
“不知道。”趙啓明搖頭,“寄到報社的信封,沒有寄件人信息。郵戳是市中心郵局。我查過了,寄信時間是上周三下午。”
上周三。正好是她們補習的那天。有人在那天去了郵局,寄出了這份材料。
“你懷疑是我寄的?”林清月問。
“不。”趙啓明笑了,“筆跡是成年人的,而且用的是報社專用稿紙。我猜是某個知情的老師,或者……以前的學生。”
沈悅?周明?還是那個傳聞中墮胎的女生?
“你調查到什麼程度了?”林清月問。
“還在初步階段。”趙啓明喝了口咖啡,“我查了李建國的背景。江城三中任教十二年,五年前調到一中。教學成績優秀,多次被評爲優秀教師。表面上看,沒有任何問題。”
“但你知道有問題。”林清月說。
“是的。”趙啓明點頭,“因爲這份材料,還有另一件事——我聯系上了沈悅的母親。”
林清月的手一抖,檸檬水差點灑出來。
“你找到她了?”
“找到了,但沈悅本人不願意說話。”趙啓明的表情嚴肅起來,“她母親說,沈悅退學後得了抑鬱症,休養了兩年才好轉。現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生活平靜,不想再回憶過去的事。”
又一個被毀掉的人生。
“她母親願意作證嗎?”
“願意,但有限度。”趙啓明說,“她願意說當年沈悅狀態異常,提到過李老師的‘特殊輔導’,也願意說學校處理不當。但她要求匿名,而且不會讓沈悅出面。”
可以理解。母親想爲女兒討回公道,但更想保護女兒不再受傷害。
“你需要什麼?”林清月問。
“證據。”趙啓明直視她的眼睛,“直接的證據。學生的記錄是主觀的,家長的證詞是間接的。我需要能證明李建國確實有控行爲的東西——他的筆記,他的錄音,或者他承認的對話。”
黑色筆記本。微型錄音筆。
“我可能……有一點。”林清月猶豫了一下,“但還沒拿到。”
趙啓明身體前傾:“什麼?”
“他有一個黑色筆記本,鎖在辦公室抽屜裏。據我們了解,裏面記錄了他‘輔導’過的所有學生的信息和弱點。”
趙啓明的眼睛亮了:“能拿到嗎?”
“很難。”林清月說,“他非常小心,筆記本從不離身。只有每周三補習的時候,才會從抽屜裏拿出來看一眼,然後又鎖回去。”
“下周三是嗎?”
“是的。”林清月點頭,“我們準備嚐試。”
“不要。”趙啓明立刻說,“太危險了。如果被發現,你們會有麻煩。而且學生偷老師的東西,在法律和道德上都站不住腳。”
“那我們怎麼辦?等他主動交出來嗎?”
趙啓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讓我想想。也許有更合法的方式。”
“比如?”
“舉報。”趙啓明說,“向教育局實名舉報。但前提是,我們需要更充分的證據,讓舉報能立即引起重視,而不是被壓下去。”
林清月知道他說得對。如果只是學生的一面之詞,教育局可能會要求學校內部調查。而學校爲了保護聲譽,很可能會包庇李老師,就像五年前三中做的那樣。
“還有其他受害者嗎?”趙啓明問,“除了沈悅、陳小雨、蘇曉。”
林清月想起了陸子謙的遭遇,還有那個傳聞中墮胎的女生。但她沒有確鑿證據。
“可能有,但我們還沒找到。”她說。
“繼續找。”趙啓明在筆記本上記着什麼,“越多受害者,越能證明這是模式,不是個案。”
服務員送來咖啡。趙啓明加了兩塊糖,慢慢攪拌。
“林同學,我必須問你一個問題。”他抬起頭,“你爲什麼要做這件事?你不怕嗎?”
這個問題林清月被問過很多次了。每一次,她都有不同的答案。但今天,她說出了最真實的那一個:
“因爲我曾經什麼都沒做,然後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趙啓明愣住了:“什麼?”
“沒什麼。”林清月搖搖頭,“總之,我不能讓這種事再發生。”
趙啓明看了她很久,然後說:“你很勇敢。但勇敢不能代替謹慎。接下來的事,讓我來主導。你繼續收集證據,但不要冒險,尤其是下周三,按兵不動。”
“可是……”
“沒有可是。”趙啓明的語氣很堅決,“我是記者,我有調查的權利和方法。你們是學生,首要任務是保護自己。明白嗎?”
林清月想反駁,但她知道趙啓明說得對。她們太年輕,太缺乏經驗,太容易犯錯。
“那你要怎麼做?”她問。
“先從外圍調查。”趙啓明說,“李建國的社會關系,他在三中的同事,他調動的內幕。還有,我想見見陳小雨和蘇曉,如果她們願意。”
“陳小雨可能願意,但蘇曉……她最近狀態很差,李老師在推動她去看心理醫生。”
趙啓明的眉頭皺了起來:“心理醫生?這招很毒。如果學生被診斷爲有心理問題,以後她說什麼都會被打上‘不可信’的標籤。”
“我知道。”林清月說,“所以我必須阻止。”
“我來想辦法。”趙啓明說,“我認識一些可靠的心理醫生,可以給你們做評估,證明你們心理健康,只是受到了不正當的壓力。”
這倒是個好主意。一份專業的心理評估報告,可以對抗李老師的“心理問題”說辭。
“謝謝你。”林清月由衷地說。
“別謝我。”趙啓明收起筆記本,“這是我該做的。記者不只是報道新聞,有時候也要阻止壞事發生。”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細節。趙啓明問了陳小雨記錄的存放地點,問了蘇曉家庭的情況,問了她們知道的其他線索。林清月盡量詳細地回答,但隱去了顧言和陸子謙的名字——她要保護他們。
三點半,趙啓明看了看表:“我該走了。記住,下周三不要行動。等我消息。”
“你怎麼聯系我?”林清月問。
“我會通過顧言。”趙啓明說,“他比你更擅長隱藏。還有,這個給你。”
他遞給她一張名片,背面寫着一個電話號碼。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24小時開機。如果遇到緊急情況,隨時打給我。”
林清月接過名片,小心地收好。
趙啓明離開後,她又在咖啡廳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很好,行人悠閒地走着,一切都那麼平靜。
但她知道,平靜之下,暗流涌動。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顧言:
“見面怎麼樣?”
“還算順利。” 林清月回復,“他讓我們不要行動,等他消息。”
“明智的決定。我剛才收到周明的回復了。”
林清月精神一振:“他說什麼?”
“他相信我們了。他說陳小雨的記錄和他當年的經歷一模一樣,連用的詞都差不多。他同意提供證據,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要我們保證,這次一定要把李建國扳倒。他說他等了五年,不想再失望一次。”
五年。周明也等了五年。
“告訴他,我們會的。” 林清月寫道。
“他還說,他手上有錄音。”
這句話讓林清月幾乎從座位上站起來。
“什麼錄音?”
“他沒說具體內容,只說是一段對話,能證明李建國承認對沈悅做的事。他說當年偷偷錄的,一直留着,就是爲了有一天能用上。”
證據。鐵證。
林清月的手指在顫抖。如果周明真的有李老師承認罪行的錄音,那一切都將改變。
“他怎麼給我們?”
“他說會寄到一個安全地址,但需要時間。他讓我們等。”
等。又是等。
但這次,等待有了明確的方向。
林清月結賬離開咖啡廳。走在陽光下,她感覺口的一塊大石頭終於鬆動了一些。有記者介入,有錄音證據,有更多受害者站出來,也許真的能結束這一切。
但她沒有放鬆警惕。李老師不是傻瓜,他一定察覺到了什麼。上周他對她的試探,對蘇曉的施壓,都是證明。
接下來的幾天,必須格外小心。
回到家時,母親不在。茶幾上留了張紙條:“月月,媽媽去超市了,晚飯自己熱一下。記得寫作業。”
林清月回到房間,鎖上門。她打開電腦,開始寫一封長郵件給顧言,詳細記錄今天和趙啓明的談話內容。這是她建立的又一個檔案——如果她出事,至少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寫到一半時,手機響了。是蘇曉。
“清月,”蘇曉的聲音在顫抖,“我剛才……翻了我媽的東西。”
林清月的心一沉:“你翻什麼了?”
“李老師給我媽的那本書,《成就卓越的孩子》。”蘇曉說,“我在裏面發現了一張紙條。”
“什麼紙條?”
“夾在最後一頁。”蘇曉的呼吸很急促,“上面寫着一行字:‘控制始於了解,了解始於記錄。每個孩子都是一本書,要仔細閱讀,標記重點,反復研究。’”
林清月的血液幾乎凝固。這本不是教育理念,這是控手冊。
“紙條上還有別的嗎?”她問。
“有。”蘇曉的聲音更低了,“背面寫着三個字母:S、C、L。”
S是蘇曉,C是陳小雨,L是林清月。
他在標記她們。把她們當成研究對象。
“清月,我好害怕。”蘇曉哭起來,“他一直在觀察我們,記錄我們,研究我們。我們對他而言本不是學生,是……是實驗品。”
“我知道。”林清月盡量讓聲音平靜,“但現在我們知道他在做什麼了。這是好事,知己知彼。”
“我們該怎麼辦?”
“按兵不動。”林清月說,“等記者那邊的消息。還有,把你發現的紙條藏好,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我藏在我床墊下面了。”
“好。”林清月說,“現在深呼吸,冷靜下來。我們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掛斷電話後,林清月在房間裏踱步。李老師的紙條證實了她的猜測——他確實有一套系統的方法,而且他正在對她們三個實施這套方法。
她需要更多信息。
突然,她想起一個人——李老師的妻子。
那個在照片裏笑得溫柔的女人,知道丈夫在做什麼嗎?如果知道,她是同謀,還是受害者?
林清月打開電腦,開始搜索李老師妻子的信息。通過江城一中教師檔案和公開的新聞報道,她拼湊出一些基本情況:王雅琴,42歲,江城三中退休教師(因病提前退休),與李建國結婚18年,有一個女兒在國外讀高中。
因病提前退休。什麼病?
她繼續搜索,在一篇三年前的本地新聞裏找到了線索——一篇關於“教師心理健康”的報道,采訪了幾位有心理問題的教師家屬。其中有一段匿名采訪:
“我丈夫也是老師,但他把工作的壓力帶回家,總是用教育學生的那套方法來對待我和孩子。他要我們寫‘家庭報告’,分析自己的問題,還要定期‘談話’。我覺得自己不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學生。”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描述和李老師的行爲模式驚人地相似。
林清月截屏保存了這篇報道。如果李老師的妻子也是受害者,那她可能會願意作證。
但怎麼接觸她?直接上門太冒險。
她需要一個理由,一個不會引起懷疑的理由。
正思考時,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她走到窗邊,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她家樓下。車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下來——是李老師。
他來她家?
林清月的心髒幾乎跳出腔。她迅速關掉電腦,拉上窗簾,只留一條縫觀察。
李老師沒有立刻上樓,而是在車邊站了一會兒,似乎在打電話。然後他抬頭,看向她家的窗戶。
林清月趕緊後退,但已經晚了。李老師的目光和她對上了。
他笑了,朝她揮了揮手。
然後他走向樓道。
門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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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