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凝固了。
李老師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裏拿着那本黑色筆記本,封皮在走廊的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澤。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裏有一種林清月從未見過的冰冷——那是獵物落入陷阱時,獵手才會有的眼神。
“你好像對我的筆記本很感興趣。”李老師往前走了一步,林清月本能地後退。
“我只是路過。”她努力讓聲音平穩,“趙記者還在會議室等我。”
“趙啓明?”李老師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溫度,“他現在可能有點忙。剛才校長找他,說教育局有緊急會議,讓他馬上去一趟。”
調虎離山。林清月的心沉了下去。趙啓明被支開了,顧言呢?爲什麼沒有預警?
“你在想你的小男朋友去哪了,對吧?”李老師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剛才在樓下望風,不過很不巧,被保安請去喝茶了。保安說他形跡可疑,像是要偷東西。”
顧言也被控制住了。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而她已經踏了進來。
“你想怎麼樣?”林清月問,手悄悄伸進口袋,按下錄音筆的開關。
“不想怎麼樣。”李老師關上辦公室的門,但沒有鎖,只是虛掩着,“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談談。像師生之間應該做的那樣。”
“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不,有很多。”李老師走到窗邊,背對着她,手裏依然拿着那個筆記本,“清月,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明白一個道理:雞蛋碰石頭,碎的一定是雞蛋。”
“那要看石頭是不是真的那麼硬。”林清月說。
李老師轉過身,眼神銳利:“你以爲你贏了嗎?讓我停職?找記者?收集證據?你以爲這些能打倒我?”
他沒有生氣,反而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早已預料到並準備好應對的事實。
“我有錄音,有證人,有記錄。”林清月說,“還有這本筆記本,如果你願意把它交給我的話。”
“這個?”李老師舉起筆記本,隨意地翻了幾頁,“這裏面確實記錄了很多東西。學生的弱點,家長的問題,還有一些……有趣的觀察。但你覺得,如果我把這個交給警方,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看到你如何控學生,如何利用他們的弱點。”
“不。”李老師搖頭,“他們會看到一個負責任的老師,在認真記錄每個學生的情況,以便更好地幫助他們。這些記錄,每一頁都寫滿了我的關心和付出。”
他又翻到某一頁,念道:“‘陳小雨,性格內向,自卑感強,需要建立自信。方法:鼓勵她表達,給她展示的機會,同時指出不足,幫助她進步。’你看,這有什麼問題嗎?”
他念的是經過美化的版本。林清月知道,真正的記錄一定比這黑暗得多。
“沈悅那頁呢?”她問,“你也是這麼記錄的嗎?”
李老師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沈悅是個特殊案例。她有心理問題,需要專業幫助。我盡我所能,但有時候,老師也不是萬能的。”
推卸責任。把學生的崩潰歸因於自身問題。
“周明呢?”林清月繼續問,“你威脅要泄露他父親酗酒的事,也是‘幫助’嗎?”
“那是爲了保護他。”李老師說,“如果學校知道他家庭有問題,可能會影響他的升學。我是在提醒他,要注意自己的行爲。”
顛倒黑白。把威脅說成保護。
林清月感到一陣無力。李老師太擅長這種語言遊戲了,每一句謊言都包裹着合理的糖衣,每一句真話都能被曲解成別的意思。
“所以你承認了。”她說,“你承認你對沈悅和周明做過那些事。”
“我承認我在幫助他們。”李老師糾正道,“雖然方法可能不被理解,但我的初衷是好的。就像對你,對蘇曉,對陳小雨——我是在幫助你們變得更好,只是你們不理解。”
“利用恐懼和威脅,不是幫助。”
“那什麼是幫助?”李老師突然提高音量,“放任你們自生自滅?看着你們因爲一點小挫折就崩潰?清月,這個世界很殘酷,如果現在不學會面對壓力,將來怎麼生存?”
他在爲自己的行爲尋找合理性。這是控者的典型特征——他們從不認爲自己有錯,錯的永遠是別人。
“我們不需要這種‘幫助’。”林清月說。
“需要與否,不是你說了算。”李老師走到她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我是老師,我有責任教育你們。即使方法不被理解,即使過程痛苦,那也是必要的代價。”
“代價?”林清月直視他的眼睛,“沈悅的人生毀了,這是代價嗎?周明到現在還在做噩夢,這是代價嗎?蘇曉暈倒了,陳小雨不敢來學校,這是代價嗎?”
“那是他們太脆弱。”李老師的聲音冷了下來,“脆弱的人,遲早會被淘汰。我在幫他們變強,雖然過程痛苦,但結果是好的。”
“結果?”林清月感到一陣荒謬,“沈悅退學抑鬱,結果好嗎?周明被迫轉學,結果好嗎?”
“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李老師後退一步,重新露出溫和的表情,“清月,你還年輕,不懂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有時候,犧牲是必要的。爲了更大的目標,個人的痛苦可以忽略不計。”
更大的目標?林清月突然明白了。對李老師而言,他的目標不是幫助學生,而是驗證他的理論,滿足他的控制欲。學生只是實驗品,痛苦只是數據。
“你瘋了。”她脫口而出。
李老師沒有生氣,反而笑了:“很多人都這麼說。但我告訴你,瘋的不是我,是這個世界。一個老師真心幫助學生,卻被誣陷成罪犯;一個學生因爲壓力大產生幻覺,卻被當成英雄。到底誰瘋了?”
他的邏輯自成體系,堅不可摧。在他的世界裏,他永遠是正確的一方,永遠是受害者。
“我不會讓你繼續傷害其他人。”林清月說。
“你阻止不了我。”李老師翻開筆記本的某一頁,展示給她看,“你知道這裏面有多少學生嗎?從二十年前開始,每一個我教過的、需要‘幫助’的學生,都在這裏。沈悅只是其中一個,周明也是,你們三個也是。就算你們成功了,把我趕出學校,我還可以去別的地方,繼續我的工作。但你們呢?你們的人生已經被我記錄在這裏了,永遠也抹不掉。”
這是最惡毒的威脅——即使他離開,他的記錄還在。那些弱點,那些秘密,那些恐懼,都被白紙黑字地固定下來,像一把永遠懸在頭頂的劍。
林清月感到一陣眩暈。她突然理解了沈悅爲什麼不敢作證,周明爲什麼一直活在恐懼中——因爲他們知道,只要那本筆記本還在,他們就永遠無法真正自由。
“你想怎麼樣?”她問,聲音有些發抖。
“很簡單。”李老師合上筆記本,“第一,撤銷對我的所有指控。告訴學校,你是學習壓力大產生了幻覺。第二,讓趙啓明停止調查,收回所有報道。第三,說服蘇曉和陳小雨回來上課,恢復正常生活。”
“如果我們不答應呢?”
“那這本筆記本的內容,可能會不小心泄露出去。”李老師微笑,“沈悅的抑鬱症,周明父親的酗酒,陳小雨的自卑,蘇曉的軟弱,還有你……林清月,你最大的弱點是什麼,你知道嗎?”
林清月沒有說話。
“你的弱點是責任感太重。”李老師一字一句地說,“你總想保護別人,總想承擔一切。這很好,但也很好利用。如果因爲你的堅持,讓你的朋友們身敗名裂,你會怎麼樣?”
他會把筆記本的內容公開,毀掉她們的名譽,毀掉她們的未來。而這一切,都可以歸咎於林清月的“多管閒事”。
這是一個無法選擇的選擇題:保護自己,犧牲朋友;或者保護朋友,犧牲自己。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李老師說,“三天後,如果你不按我說的做,後果自負。”
他轉身準備離開,又停下來,回頭說:“對了,別想着偷筆記本。我有復印件,放在很多地方。即使你拿到這本,也沒用。”
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漸行漸遠。
林清月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她輸了,輸得徹底。她以爲自己在對抗一個心理扭曲的老師,但實際上,她在對抗一個精心構建了二十年的系統。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顧言:
“保安把我扣了半小時,剛放出來。你沒事吧?”
林清月回復:“沒事。你在哪?”
“樓下。趙記者被教育局叫走了,說是緊急會議。我覺得不對勁,正在往你那邊趕。”
“別上來。李老師剛走,他設了陷阱。我們在學校門口見。”
她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那間辦公室。門虛掩着,像一張嘲諷的嘴。
走出辦公樓時,陽光刺眼。林清月眯起眼睛,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很荒謬——光天化之下,一個老師可以這樣威脅學生,而周圍的人一無所知。
學校門口,顧言已經在了。看見她,他快步走過來。
“怎麼樣?”
林清月把剛才的對話簡單說了一遍,隱去了最後的威脅。她不想讓顧言卷得更深。
“他瘋了。”顧言聽完後說,“完全活在自己的邏輯裏。”
“但他有那個邏輯,而且那個邏輯在他腦子裏堅不可摧。”林清月說,“我們贏不了。即使把他趕出學校,他還可以去別的地方,繼續傷害其他學生。”
“那我們就讓他哪裏都去不了。”顧言的眼神很堅定,“趙記者在查他的背景,包括他在三中的事。如果有更多受害者站出來,就能形成連鎖反應。”
“他說他有筆記本的復印件,放在很多地方。即使我們拿到一本,也沒用。”
“那就把所有的都找到。”顧言說,“或者……讓他自己銷毀。”
“怎麼可能?”
顧言想了想,說:“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系統已經全面崩潰,也許會絕望,然後自己銷毀證據。我們需要更多力量,更多受害者聯合起來。”
聯合。這個詞讓林清月想起陳小雨,想起蘇曉,想起沈悅和周明,還有那些可能還隱藏在暗處的受害者。
如果他們真的能聯合起來,也許真的有希望。
“我們先去找趙記者。”她說,“看他那邊有什麼進展。”
兩人打車去了江城報社。趙啓明已經回來了,正在辦公室看一份文件,臉色很不好。
“教育局施壓了。”他看見他們,直接說,“讓我停止調查,說會影響教育系統的穩定。還有人暗示我,如果繼續下去,可能會‘影響職業發展’。”
“你打算怎麼辦?”林清月問。
“繼續。”趙啓明毫不猶豫,“威脅記者,說明他們怕了。而且我剛才收到一個新消息——王雅琴決定作證。”
這個消息像一道光,照亮了黑暗。
“真的?”
“真的。”趙啓明點頭,“她妹妹剛才打電話給我,說王雅琴願意提供李建國在家中的行爲記錄,還有他的一些私人文件。最重要的是,她知道李建國存放筆記本復印件的地方。”
轉折點來了。林清月感到希望重新燃起。
“在哪裏?”
“三個地方:家裏的保險櫃,銀行的保管箱,還有……他母親家的閣樓。”趙啓明說,“王雅琴願意帶我們去拿。”
“什麼時候?”
“今晚。”趙啓明看了眼手表,“王雅琴說李建國今晚要去教育局‘解釋情況’,不在家。這是最好的機會。”
“太危險了。”顧言說,“如果被他發現……”
“所以我們得快。”趙啓明說,“我已經聯系了警方,但他們需要更多證據才能申請搜查令。如果我們能拿到那些復印件,就能立案。”
這是一個巨大的冒險,但也是唯一的機會。
“我去。”林清月說。
“不,你不能去。”趙啓明搖頭,“你是學生,不能參與這種行動。我和我的同事去,你和顧言在這裏等消息。”
“可是……”
“沒有可是。”趙啓明的語氣很堅決,“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剩下的,交給成年人。”
林清月想反駁,但知道他說得對。她繼續參與,只會增加風險。
“那你們小心。”她說。
“會的。”趙啓明整理好文件,“你們在這裏等我消息。如果兩小時內我沒有聯系你們,就報警,說記者在調查時失蹤。”
這句話讓氣氛沉重起來。趙啓明也知道這次行動的危險性。
他離開後,林清月和顧言坐在報社的會客室裏,相對無言。牆上的時鍾嘀嗒作響,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漫長。
“他會成功的,對吧?”林清月問,聲音很輕。
“會的。”顧言握住她的手,“邪不壓正。這句話雖然老套,但有時候是真的。”
林清月看着窗外。夜幕降臨,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一場決定性的行動正在展開。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黑暗被撕裂。
等待真相大白。
等待正義降臨。
如果它真的會降臨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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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