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戒斷反應

十二月,A市下了一場薄雪。

圖書館的暖氣開得太足,玻璃窗上結了層薄霧。蘇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的畢業論文第三稿已經兩個小時沒翻頁了。手機屏幕亮着,是母親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港城陳先生那邊定下來了,下周見面。你準備一下。”

短短一行字,她讀了五遍。指尖懸在屏幕上,想回復“好”,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窗外的雪還在下,細碎的,像鹽,落在光禿的梧桐枝椏上,很快就化了。蘇珞盯着那些轉瞬即逝的白色,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天,她在醫院醒來,系統冰冷的電子音告訴她:你有三年時間,讓一個人愛上你,然後離開他。

那時她覺得三年很長,長到可以演一場真的戲。

現在她知道了,三年很短。短到還沒來得及好好愛一個人,就要開始練習離開。

“蘇珞?”

沈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端着兩杯熱咖啡過來,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很自然地在她身邊坐下。他身上還帶着室外的寒氣,羽絨服肩膀處有未化的雪粒。

“發什麼呆?”他問,聲音裏有剛結束小組討論的疲憊,但看向她時眼神依然是溫柔的。

蘇珞回過神,扯出一個笑:“沒什麼,論文卡殼了。”

“哪部分?我看看。”沈慎湊過來,手指劃過她論文的某一行,“這裏的數據模型是不是太簡單了?我記得你之前有個更好的版本。”

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淨。蘇珞看着那雙手,想起這雙手曾經多麼溫柔地撫過她的皮膚,想起他在三亞的夜晚,在她耳邊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心髒猛地一抽。

“我……我再想想。”她低頭,假裝修改論文。

沈慎沒察覺她的異常,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別太拼。你這幾天臉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是啊,熬夜。但不是爲了論文。

是爲了在深夜裏,一遍遍看着手機裏那些偷拍的照片——他晨跑時的側臉,他在圖書館睡着的樣子,他在廚房做飯時系着圍裙的背影。是爲了在黑暗中,一遍遍告訴自己:還有六個月,只剩六個月了。

戒斷反應已經開始了。

像戒毒的人,在真正斷掉之前,身體已經先一步感知到即將到來的剝奪。她開始無意識地收集與他有關的一切:他用過的筆,他隨手寫的便籤,他落在她那裏的發圈。她把它們裝進一個鐵皮盒子,藏在衣櫃最深處,像在囤積未來漫長歲月裏唯一的慰藉。

“沈慎,”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傷害你的事,你會恨我嗎?”

沈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能做什麼傷害我的事?頂多是論文不讓我幫忙,自己熬通宵。”

他說得輕鬆,像在開玩笑。

但蘇珞沒笑。她抬起頭,認真地看着他:“我是說真的。”

沈慎的笑容淡了些。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蘇珞,”他說,聲音很輕,“這三年,你從來沒有傷害過我。你給我的,都是最好的。”

最好的。

蘇珞的鼻子猛地一酸。她連忙低頭,假裝整理論文,把眼淚憋回去。

最好的?不,她給他的,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是虛情假意,是逢場作戲,是注定要在最高時戛然而止的悲劇。

而他還蒙在鼓裏,以爲這是愛情。

---

一周後,蘇珞去見了港城的陳先生。

見面地點在市中心一家高級餐廳的包廂。母親王秀蘭陪她去的,一路上都在叮囑:“陳先生五十歲,前幾年喪偶,家裏做珠寶生意的,在港城有好幾家店。你弟弟以後要是想去港城發展,他能幫上忙……”

蘇珞安靜地聽着,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風景上。雪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是灰的,像一塊洗不淨的抹布。

陳紹華比她想象中要體面。五十歲的年紀,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合體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說話帶着港城口音,語調溫和,但眼神很銳利——那種商人的銳利,看人時像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

“蘇小姐比照片上還漂亮。”他微笑着遞過菜單,“喜歡吃什麼?隨便點。”

蘇珞接過菜單,手指劃過那些昂貴的菜名,心裏一片麻木。她點了最便宜的套餐,然後把菜單遞給母親。

整頓飯,都是母親在說話。誇她懂事,誇她成績好,誇她孝順。陳紹華偶爾點頭,目光卻一直落在蘇珞身上。那目光讓她不舒服,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蘇小姐畢業後有什麼打算?”陳紹華問。

“還沒想好。”蘇珞說。

“來港城發展也不錯。”他微笑,“我公司正好缺人,你學金融的,可以幫上忙。”

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蘇珞沒接話,只是低頭喝湯。湯很鮮,但她嚐不出味道。

飯後,陳紹華遞給她一個絲絨盒子:“一點見面禮,希望蘇小姐喜歡。”

蘇珞打開,裏面是一條鑽石項鏈。吊墜不大,但切割精致,在燈光下閃着冷冽的光。

“太貴重了,我不能收。”她合上盒子,推回去。

“收着吧。”母親按住她的手,臉上堆滿笑,“陳先生一番心意。”

陳紹華也笑:“一點小東西,不值什麼。等蘇小姐來港城,我再帶你去選些喜歡的。”

他話說得客氣,但語氣裏那種“已經定下”的篤定,讓蘇珞胃裏一陣翻騰。

走出餐廳時,天已經黑了。陳紹華的車等在門口,是一輛黑色的賓利。司機下車開門,動作恭敬。

“我送你們回去。”陳紹華說。

“不用了,我們打車。”蘇珞搶在母親前面開口。

陳紹華看了她一眼,沒堅持,只是遞給她一張名片:“那好。這是我的聯系方式,蘇小姐隨時可以打給我。”

蘇珞接過那張燙金的名片,指尖冰涼。

車開走後,母親立刻變臉:“你剛才怎麼回事?人家陳先生好意送我們,你推什麼推?”

“媽,”蘇珞轉過頭,看着母親,“你真的要把我嫁給一個比我爸還大的男人?”

“什麼叫嫁?”母親瞪她,“陳先生是正經生意人,嫁過去是享福!你看看這條項鏈,至少值好幾萬!你那個沈慎,三年了送過你什麼?一條手織圍巾?”

蘇珞握緊了手裏的絲絨盒子。鑽石的棱角硌着掌心,生疼。

“我回去了。”她轉身要走。

“等等。”母親拉住她,“下周末陳先生請吃飯,你記得打扮漂亮點。還有,跟那個沈慎斷淨,別到時候讓人家知道了不高興。”

蘇珞沒說話,只是甩開母親的手,快步走進夜色裏。

---

第二天,謠言就傳開了。

郭果在宿舍樓下“偶遇”蘇珞時,笑得花枝亂顫:“喲,蘇珞,聽說你昨天去相親了?還是港城的大老板?可以啊,終於開竅了,知道沈慎那種窮小子靠不住了?”

蘇珞腳步一頓,沒理她,繼續往前走。

但郭果的聲音追在後面,又尖又亮:“裝什麼清高啊?都跟人去高級餐廳吃飯了,還收人家鑽石項鏈——哎,你們猜那條項鏈值多少錢?我聽說至少五萬!”

周圍路過的學生紛紛側目。

蘇珞加快腳步,幾乎是跑回宿舍的。關上門,背靠着門板,她聽見自己的心髒在腔裏瘋狂跳動,像要炸開。

手機開始瘋狂震動。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有同學試探着問的,有朋友關心怎麼回事的,還有陌生人發來的好友申請——估計是聽說了八卦來看熱鬧的。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到床上。

但該來的還是會來。

傍晚,沈慎的電話來了。

蘇珞盯着屏幕上跳動的“沈慎”兩個字,指尖發麻。鈴聲響到第七遍時,她才接起來。

“喂?”

“你在哪?”沈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反常。

“宿舍。”

“下來。我在樓下。”

蘇珞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沈慎果然站在路燈下,沒穿外套,只穿了件單薄的衛衣,雙手在口袋裏,仰頭看着她的窗戶。

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花落在他頭發上、肩上,但他一動不動。

蘇珞套上羽絨服下樓。

走到他面前時,沈慎看着她,很久沒說話。雪花在他們之間飄落,像一道無形的屏障。

“是真的嗎?”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蘇珞張了張嘴,想說“不是”,想說“是誤會”,想說“你聽我解釋”。

但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在腦海響起:【警告:分手倒計時180天。請宿主開始執行疏離程序。】

疏離程序。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沈慎的目光。

“是真的。”她說,“家裏安排的相親。”

沈慎的眼睛紅了。不是哭的那種紅,是憤怒的,受傷的,不可置信的紅。

“爲什麼?”他問,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蘇珞,我們在一起三年了。你昨天還跟我說,等你答辯完,我們一起去畢業旅行。今天你就告訴我,你去相親了?”

蘇珞的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疼得她幾乎站不穩。但她還是強迫自己站着,強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強迫自己說出那些準備好的、殘忍的話。

“沈慎,我家的情況你知道。”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我爸媽欠了債,我弟要上大學,以後還要買房結婚。這些都需要錢。”

“錢?”沈慎像是聽到什麼笑話,“蘇珞,我們不是有‘未來基金’嗎?不夠嗎?不夠我可以再去掙,我……”

“不夠。”蘇珞打斷他,聲音提高了一些,“不夠還債,不夠供我弟上學,不夠在A市買房子,不夠讓我爸媽安享晚年。沈慎,你還不明白嗎?我們不是小孩子了,愛情不能當飯吃。”

這些話她說得又快又急,像在背誦一篇練習過無數次的台詞。事實上,她確實在深夜裏對着鏡子練習過——練習怎麼說才能顯得無情,練習怎麼表演才能讓他死心。

沈慎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所以,”他緩緩開口,“你這三年對我的好,都是裝的?都是爲了錢?”

蘇珞的心髒在那一刻裂開了一道縫。她幾乎要脫口而出:不是的,我愛你,我真的愛你,這三年是我人生中最真實的三年。

但她咬住了嘴唇,咬到嚐到血腥味。

“隨你怎麼想。”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冷得像這冬夜的雪,“相親我會繼續去。至於我們……沈慎,我們就到這裏吧。”

說完,她轉身要走。

手腕被一把抓住。

沈慎的手很用力,捏得她骨頭生疼。他把她拉回來,她看着他。他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碎了,碎成一地冰冷的玻璃碴。

“蘇珞,”他一字一頓地說,“你給我說清楚。”

蘇珞看着他,看着這個她愛了三年的男孩,看着他那雙曾經盛滿溫柔、此刻只剩下痛苦和質問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難看,像哭。

“沈慎,你還不明白嗎?”她說,“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很好,但你給不了我想要的。我要的是安穩,是保障,是可以不用再爲錢發愁的生活。這些,你給不了。”

她甩開他的手,轉身跑進宿舍樓。

這一次,沈慎沒有追上來。

---

接下來的子,蘇珞開始了漫長的戒斷。

她拉黑了沈慎所有的聯系方式,換了常去的自習室,避開了所有他可能出現的地方。晨跑改到了晚上,吃飯只點外賣,圖書館只去最偏僻的樓層。

但戒斷反應比想象中更強烈。

路過二食堂時,她會下意識看向靠窗的位置——那是他們常坐的地方。看到穿灰色衛衣的男生,心髒會猛地一跳。深夜失眠時,手會無意識地伸向旁邊,卻只摸到冰涼的床單。

最糟糕的是身體反應。她開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食欲減退,三天瘦了五斤。有時正在看書,眼淚會毫無征兆地掉下來,打溼書頁。

郭果的嘲諷變本加厲:“裝什麼深情啊?真要舍不得,去找你的窮小子啊?不過人家現在估計也不想理你了吧?聽說沈慎最近跟林薇走得很近哦。”

蘇珞沒理會。她只是更用力地看書,更拼命地改論文,用學習和工作填滿每一分鍾,不給自己任何回憶的時間。

但有些東西是填不滿的。

深夜,她還是會打開那個鐵皮盒子,拿出裏面的東西——他用過的筆,他寫的便籤,他們旅行時的車票,電影票,還有一張他在三亞熟睡時的偷拍照。

照片上的沈慎睡得很沉,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嘴角微微上揚,像在做好夢。蘇珞的手指撫過照片上他的臉,眼淚一滴滴落在上面,暈開了影像。

系統提示音偶爾響起:【疏離程序執行中。目標人物沈慎情緒波動指數:高危。請宿主保持距離。】

她關掉提示,把照片貼在口,蜷縮在床上,像胎兒在母體中的姿勢。

這樣會好過一點嗎?

不會。

只會讓她更清楚地知道,她正在親手死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

---

一月初,論文預答辯的前一天,蘇珞在圖書館熬到凌晨。收拾東西時,她發現筆記本裏夾着一張便籤,是沈慎的筆跡:

“第五頁的數據有問題,我幫你重新算了一遍,結果在背面。別熬太晚。”

便籤是兩個月前寫的。那時他們還沒分手,他還坐在她身邊,一邊抱怨她的數據模型太復雜,一邊幫她重新計算。

蘇珞捏着那張便籤,在空無一人的圖書館裏,哭得像個孩子。

她終於明白什麼叫戒斷反應——不是不想,是不能。不是不愛,是不敢。

她愛他,愛到願意放棄系統許諾的自由和五百萬,愛到想拋開一切和他遠走高飛。

但她不能。

因爲三年期限到了,因爲系統會抹她。

因爲她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

紛紛揚揚的,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埋葬。

蘇珞擦眼淚,把便籤仔細折好,放進鐵皮盒子的最底層。

然後她關掉燈,走進風雪裏。

背影挺直,腳步堅定。

像去赴一場必死的約。

猜你喜歡

四合院易中海有兒子了全文

喜歡男頻衍生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四合院易中海有兒子了》?作者“玄青111”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易繼中形象。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連載,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玄青111
時間:2026-01-15

易繼中後續

男女主角是易繼中的連載男頻衍生小說《四合院易中海有兒子了》是由作者“玄青111”創作編寫,喜歡看男頻衍生小說的書友們速來,目前這本書已更新187929字。
作者:玄青111
時間:2026-01-15

末日餘燼:方舟密碼後續

主角是林硯陸沉的小說《末日餘燼:方舟密碼》是由作者“風雪靈心”創作的科幻末世著作,目前連載,更新了192220字。
作者:風雪靈心
時間:2026-01-15

末日餘燼:方舟密碼筆趣閣

小說《末日餘燼:方舟密碼》的主角是林硯陸沉,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作者“風雪靈心”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了一個引人入勝的世界。如果你喜歡科幻末世小說,那麼這本書將是你的不二之選。目前本書已經連載等你來讀!
作者:風雪靈心
時間:2026-01-15

超A學姐,被電競大佬纏上大結局

超A學姐,被電競大佬纏上是一本備受好評的青春甜寵小說,作者Seraphina嘟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林微周燃勇敢、善良、聰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引人入勝。如果你喜歡閱讀青春甜寵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值得一讀!
作者:Seraphina嘟
時間:2026-01-15

超A學姐,被電競大佬纏上

如果你喜歡青春甜寵小說,那麼這本《超A學姐,被電競大佬纏上》一定不能錯過。作者“Seraphina嘟”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林微周燃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完結,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Seraphina嘟
時間:2026-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