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鋒沒有立刻離開豬圈。
空氣裏彌漫着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豬糞味。
周圍的警衛員都在忙着警戒,或者清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彈殼。
只有陸鋒一個人,蹲在那三具屍體旁邊,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手裏的手電筒光柱,死死地定格在那個被“燙死”的鬼子喉嚨上。
那裏有一道紫黑色的淤痕,中間塌陷下去一塊。
看起來像是撞在了硬物上。
按照胖洪的說法,這鬼子是被開水燙瞎了眼,一頭撞在了豬圈的石頭護欄上。
陸鋒伸出手,指腹隔着粗糙的軍裝布料,輕輕按壓了一下那個塌陷處。
“咔嚓。”
極其細微的碎骨聲。
陸鋒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甲狀軟骨粉碎性骨折。
這得是多大的撞擊力?
如果是自己撞上去的,人的本能反應會在接觸瞬間收力,絕不可能把自己喉骨撞得稀碎。
除非。
是有什麼東西,以極快的速度、極準的角度,硬生生砸斷或者是……勒斷的。
陸鋒又把目光移向了那個據說“槍炸膛炸傷手”的鬼子。
他抓起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
虎口崩裂,確實像是炸膛。
但陸鋒翻過手掌,在手腕內側看到了一道細如發絲的血線。
很淺。
如果不仔細看,會被滿手的血污掩蓋。
但就是這道血線,精準地切斷了手筋。
這哪裏是炸膛?
這分明就是有人用極快的刀,在零點幾秒內挑斷了對方的手筋,強行廢掉了對方的持槍能力!
陸鋒緩緩站起身,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這三具屍體,就像是三個無聲的嘲諷。
在嘲笑他這個團長的眼力。
什麼運氣好?
什麼亂揮刀?
這分明就是一場教科書級別的特種暗!
出手的人,對人體結構了如指掌,對力道的控制妙到毫巔。
而且心狠手辣,招招致命,沒有哪怕一個多餘的動作。
陸鋒轉過身,目光越過破廟的門檻,看向灶台。
沈清還在那裏切蘿卜。
“哆、哆、哆……”
節奏沒有任何變化。
那個瘦弱的身影縮在寬大的軍裝裏,顯得那麼單薄,那麼無害。
左肩上滲出的血跡,更讓她看起來像是一朵隨時會凋零的小白花。
“團長,您老盯着我看嘛?”
沈清似乎察覺到了背後的視線,停下刀,回過頭怯生生地問了一句。
那雙桃花眼裏水汪汪的,寫滿了無辜和驚魂未定。
甚至拿着菜刀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裝的。
陸鋒腦子裏瞬間蹦出這兩個字。
雖然理智告訴他,一個文工團的女兵不可能有這種身手。
但直覺——那個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直覺,在瘋狂地報警。
這個女人,是一把藏在刀鞘裏的利刃。
如果不搞清楚她的底細,陸鋒睡覺都不踏實。
“沈清。”
陸鋒大步走到灶台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壓迫感十足。
“你那把刀,借我看看。”
沈清愣了一下,然後乖巧地把手裏的菜刀遞了過去。
是一把普通的鐵匠鋪打出來的菜刀,刀刃上還沾着蘿卜汁。
陸鋒接過刀,在指肚上試了試。
鈍得要命。
別說切斷手筋,就是切肉都得費點勁。
那剛才那種傷口……
“團長,這刀不好用,剛才砍鬼子的時候卷刃了,我才磨了一半。”
沈清小聲解釋道,還把那塊磨刀石往旁邊踢了踢。
陸鋒的目光在灶台上掃了一圈。
除了蘿卜、土豆,就是一堆黑漆漆的煤灰。
沒有任何可疑的武器。
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真的是高手在民間,胖洪或者是二嘎子爆發了小宇宙?
陸鋒看了一眼那邊還在吐酸水的二嘎子,立刻否定了這個荒謬的想法。
“團長!前沿陣地電話!”
通訊員在院子外面喊了一嗓子。
陸鋒深吸一口氣,把菜刀“當”的一聲剁在案板上。
“沈清,你最好祈禱你說的都是實話。”
“這幾天,我會派人加強炊事班的崗哨。”
“既是保護你們,也是……看着你們。”
陸鋒湊近沈清的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股子硝煙味。
“別讓我抓到你的狐狸尾巴。”
說完,陸鋒轉身就走,帶起一陣風。
等到陸鋒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臉上那種怯懦的表情,就像是被風吹散的霧氣一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冷靜。
她伸手拔出案板上的菜刀。
手指輕輕撫摸過刀柄。
那裏有一道極其微小的劃痕,是剛才陸鋒用力握刀時留下的。
“好險。”
沈清低聲喃喃自語。
這個陸鋒,比原著裏描寫的還要敏銳。
剛才如果他再堅持翻一下灶膛底下的煤灰堆。
就能摸到那把還在發燙的、染血的“爪刀”。
那時候,自己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了。
“被盯上了啊……”
沈清嘆了口氣,但眼裏卻沒有絲毫懼意,反而閃爍着一絲興奮的光芒。
被盯上,說明自己的價值被發現了。
但這還不夠。
現在的信任度,還不足以讓陸鋒把槍交給自己。
而沒有槍的狙擊手,就像是沒牙的老虎。
沈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這雙手經過幾天的磨練,雖然穩定了一些,但力量還是太差。
近身肉搏這種事,玩一次是驚喜,玩兩次就是送命。
必須盡快搞到遠程火力。
那捷克式的槍管已經修復得差不多了。
槍機和復進簧也可以用繳獲的破爛拼湊。
現在最缺的,是眼睛。
一把沒有瞄準鏡的槍,充其量就是燒火棍。
在這個缺乏光學儀器的年代,想要一個高倍瞄準鏡,比登天還難。
“二嘎子。”
沈清突然開口。
正蹲在牆角發抖的二嘎子嚇了一跳:“啊?姑……姑,啥事?”
經過剛才那一戰,二嘎子現在看沈清的眼神,跟看閻王爺沒什麼區別。
“別抖了,過來活。”
沈清指了指角落裏的那堆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垃圾。
“去把那幾個破望遠鏡給我找出來。”
“我有用。”
二嘎子哪敢不從,連滾帶爬地跑過去翻找。
沈清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遠處的炮火聲越來越密集。
大掃蕩開始了。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要想在接下來的裏活下去,並且護住這幫傻大兵。
她必須在天亮之前,讓那把槍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