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塊!
王瘸子,你可想好了。
這可是個城裏來的黃花大閨女,皮白肉嫩的。
五十塊錢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第二天一大早,秦家院子裏就炸開了鍋。
秦母尖利的嗓門,配上一個男人粗嘎的討價還價聲,吵得人頭疼。
林婉是被這陣嘈雜聲驚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躺在柴房的稻草堆裏。
身上蓋着那件厚實的軍大衣,身體雖然依舊虛軟,但那股要命的寒意和高燒卻奇跡般地退去了大半。
她記得,昨天晚上,秦烈回來了。
他給她喂了姜糖水,還喂了粥。
那不是夢。
林婉掙扎着坐起來。
柴房裏已經沒有了秦烈的身影,只有地上放着兩只空碗,證明着他昨晚確實來過。
外面的吵嚷聲越來越大,林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她聽清了,是秦母和王瘸子的聲音。
他們,終究還是來交易了!
林婉心裏一陣冰涼。
昨晚因爲一碗粥而升起的微弱希望,瞬間被恐懼所取代。
秦烈呢?
他去哪兒了?
他昨晚明明回來了,爲什麼會任由秦母把王瘸子領進家門?
難道,他昨晚救她只是一時興起?
他本沒打算管她的死活?
就在林婉心亂如麻的時候,柴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秦安一臉幸災樂禍地走了進來。
“嫂子,別睡了,快起來收拾收拾,你的好子來了。”
他陰陽怪氣地說道。
“你什麼意思?”
林婉警惕地看着他。
“什麼意思?”
秦安嘿嘿一笑,搓着手道。
“王瘸子來接你了。
五十塊錢呢,娘說了,給你置辦一身新衣服,風風光光地嫁過去。
你可得好好謝謝我們秦家,給你找了這麼個好歸宿。”
林婉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不……我哪兒也不去!”
她從稻草堆裏爬起來,想要往外跑。
“這可由不得你!”
秦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
“拿了人家的錢,就得跟人走!
這是規矩!”
說着,他就要把林婉往外拖。
“放開我!
你放開我!”
林婉拼命掙扎,用指甲去抓,用腳去踹。
可她大病初愈,渾身無力。
那點反抗在秦安面前,就像小貓撓癢癢。
她被秦安粗暴地拖出了柴房,拖到了院子中央。
院子裏,秦母正和一個男人說得眉飛色舞。
那個男人四十來歲,長得尖嘴猴腮,一臉病容,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正是王瘸子。
王瘸子看到被拖出來的林婉,那雙渾濁的三角眼裏立刻迸射出貪婪的光。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婉。
雖然她面色蒼白,形容憔悴,但那張清麗秀美的臉蛋和那身段窈窕的輪廓,還是讓他看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好,好!
就是她!”
王瘸子搓着手,滿意地點點頭。
“秦家大娘,人我相中了。
這是二十塊錢定金,等把人領回家,我再把剩下的三十塊給你送來。”
他說着,從懷裏掏出一沓皺巴巴的毛票遞給秦母。
秦母接過來,一張一張地點着,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行,那就這麼說定了!
人你現在就領走!”
“不!
我不走!”
林婉看着眼前這肮髒的一幕,絕望地尖叫起來。
“你們這是犯法的!
買賣人口是犯法的!”
“犯法?”
秦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誰管你的死活?
我們秦家花了糧食把你買回來,你就是我們秦家的東西!
我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就是!”
王瘸子也淫笑着走上前來,伸手就要去拉林婉。
“小娘們,你就從了我吧。
跟了我,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
“滾開!”
林婉看着他那張醜陋的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猛地掙脫秦安的鉗制,轉身就往屋裏跑。
她要去東屋,她要去西屋,她要去找到秦烈!
現在,只有他能救她!
然而,她剛跑出兩步,就被秦安從後面一把抱住了腰。
“還想跑?
給我老實點!”
“放開我!
秦烈!
秦烈救我!”
林婉聲嘶力竭地喊着那個男人的名字。
“喊什麼喊!
他救不了你!”
秦母尖聲叫道。
“他一大早就回縣裏了!
今天誰也救不了你!”
回縣裏了?
這四個字粉碎了林婉最後的希望。
他走了。
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走了。
昨晚的溫暖,果然只是一場夢。
絕望徹底淹沒了她。
“來,王兄弟,快把人拉走!”
秦母催促道。
王瘸子搓着手,嘿嘿笑着,朝着被秦安死死抱住的林婉走去。
他的髒手,即將觸碰到她的身體。
林婉閉上了眼睛。
兩行清淚,順着臉頰滑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都他媽給我住手!”
一聲石破天驚的爆喝,從大門口傳來。
緊接着,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像一堵牆一樣堵在了秦家大門口。
是秦烈!
他沒走!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單衣,扛着碩大的麻袋走進來,氣場冷得嚇人。
他目光死死盯着院子裏這醜惡的一幕,眼底燃燒着滔天的怒火。
院子裏所有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秦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秦安抱着林婉的手,下意識地鬆開了。
王瘸子的三角眼裏,閃過一絲恐懼。
“二……二哥……你……你不是走了嗎?”
秦安結結巴巴地問。
秦烈沒有理他。
他將肩上的麻袋“咚”的一聲扔在地上,邁開長腿,一步一步地走了進來。
他每走一步,院子裏的氣壓就低一分。
他走到秦母面前,看了一眼她手裏那沓錢,又看了一眼旁邊的王瘸子,最後目光落在了癱坐在地、滿臉淚痕的林婉身上。
當他看到她脖子上那還未消退的青紫指痕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誰能給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平靜得讓人心頭發慌。
“老……老二啊……”
秦母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強撐着解釋道。
“這……這不是家裏困難嘛……留着她也是個吃閒飯的……我尋思着,給她找個好人家……”
“好人家?”
秦烈冷笑一聲,目光轉向王瘸子。
“就他?”
王瘸子被他那一眼看得腿肚子直打哆嗦,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秦……秦二爺……這……這是你情我願的買賣……”
“買賣?”
秦烈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突然毫無征兆地一伸手,像拎小雞一樣一把揪住了王瘸子的衣領,將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
“誰他媽給你的膽子,敢到我秦家來買人?!”
“還是買我秦烈的……嫂子!”
最後那兩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一股駭人的氣從他身上迸發出來,讓整個院子的溫度都降到了冰點。
“我……我不敢了……二爺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王瘸子嚇得屁滾尿流,褲裏傳來一陣臭。
秦烈嫌惡地皺了皺眉,手臂一甩,把王瘸子狠狠地扔出了院門外。
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向秦母。
秦母嚇得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抵在了牆上,退無可退。
“老二……你……你想什麼?
我可是你親娘!”
秦烈在她面前站定,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將她手裏那沓錢拿了過來,然後狠狠地甩在了她的臉上。
“啪!”
鈔票紛飛,散落一地。
“我昨天跟你說的話,你是不是當成了耳旁風?”
“我……我……”
秦母捂着臉,嚇得說不出話來。
“我說過,我秦烈,不做賣嫂子的缺德事!”
秦烈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個家,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當家做主了?”
“那……那你說怎麼辦?
就這麼白養着一個外人嗎?”
秦母不甘心地叫道。
秦烈轉過頭,看了一眼縮在角落裏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的林婉。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當着所有人的面宣布道:
“誰說白養着?”
“從今天起,她就是我們家的人了。”
“家裏,正好缺個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