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力雙手在褲兜裏，腳步不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大力娃，這是往哪兒去啊？快進屋來，嬸子剛蒸了紅薯，甜得很！”
村中的張嬸正站在自家院門口摘菜，瞧見他路過，立刻熱情地招呼起來。
“張嬸，不了不了。謝謝您的好意，紅薯下次再嚐您的！”王大力停下腳步，轉過身對着張嬸擺了擺手。
“好，不是……等等！”
張嬸摘菜的動作頓了頓，眼睛倏地睜大了些，湊近了兩步仔細打量着他，嘴裏嘖嘖稱奇，“哎喲，大力娃，你這是好利索了？”
“對，嬸子，我清醒了呢。”王大力笑了笑。
“唉吆，現在說話都這麼利索了！以前喊你，你要麼不理，要麼就傻笑，現在可真是不一樣了！” 張嬸臉上滿是驚異，轉頭對着屋裏喊了一嗓子，“老頭子，你快出來看看，大力這孩子真的不傻了！”
屋裏的張叔聞聲跑了出來，“真的！大力，你這腦子徹底清楚了？那可太好了！快進屋坐坐，叔給你炒兩個菜，咱爺倆喝兩盅！”
王大力連忙擺手謝絕，“叔嬸，真不用麻煩，。這些年多虧了你們照顧，我心裏都記着呢！”
他說着，又對着兩人鞠了一躬。
然後，大步流星離開。
“這孩子，終於好了！”
張嬸眼眶有點發熱，揮了揮手，“那行，你忙你的，要是有啥需要幫忙的，可千萬別客氣，盡管跟嬸子說！”
“哎，謝謝張嬸！” 王大力回頭應了聲。
沒走幾步。
又遇到了扛着犁耙的李叔。
“大力，這麼晚了是去哪裏玩啊。”
李叔問道：“跟叔回家吃飯去。”
“不了，叔，我已經不傻了，要回家收拾收拾呢。”王大力笑着道。
“你這是痊愈了？”
李叔道：“那感情好啊，這是天大的喜事，更應該跟我回家，走，你嬸子燉了雞湯！”
“我們慶祝慶祝！”
“李叔，謝謝您，改我去找您喝，怎麼樣？” 王大力笑着謝絕。
李叔哈哈大笑，“行，不吃就不吃，以後有啥難處，跟李叔說！”
王大力重重地點了點頭，“好。”
一路上。
不斷有村民打招呼，要麼喊他進屋吃飯，要麼拉着他問東問西，每個人臉上都帶着驚異和開心。
王大力一一客氣謝絕。
杏花村的村民都很樸實，他傻得不成樣子的時候，他們沒有嫌棄他，反而處處接濟。
正是因此。
王大力才能夠活下去。
走到自家院門口。
吱呀！
王大力推開的木門。
一股混雜着飯菜香氣的熱氣撲面而來。
昏黃的油燈搖曳着，將屋內四人的影子投射在土坯牆上，忽明忽暗。
堂屋中央的老舊木桌上。
三菜一湯擺放得整整齊齊。
油光鋥亮的炒雞蛋、燉得軟爛的土豆塊、清炒的青菜，還有一鍋飄着油花的雞湯，香氣直鑽鼻腔。
圍坐桌邊的四人聞聲同時抬頭，目光齊刷刷落在王大力身上。
中年男人約莫五十上下，面容與王大力有幾分相似，顴骨微高，眼角刻着歲月的皺紋，正是他的伯伯王老實。
旁邊的中年婦人穿着一身漿洗得發硬的藍布衣裳，三角眼，嘴角向下撇着，正是伯娘孫翠花。
年輕些的男人身材壯實，臉上帶着幾分痞氣，是堂哥王強。
他身邊坐着的女人，身段玲瓏有致，腰肢纖細得仿佛一掐就斷，正是嫂子白月玥。
“大力回來了啊！”
王老實率先反應過來，臉上露出幾分憨厚的笑意，伸手指了指廚房的方向，“快，去廚房拿副碗筷，過來一起吃飯。”
王大力剛要應聲，還沒等話說出口。
孫翠花尖利的聲音就像潑冷水似的澆了下來：“吃什麼吃！”
啪！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三角眼惡狠狠地剜着王大力，“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廢物，整天遊手好閒，吃了就是浪費口糧，我們家可養不起閒人！”
王大力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他記得以前自己傻愣愣的時候，伯娘就常常這樣對他，只是那時他懵懂無知，只知道傻笑。
“就是！”
王強嚼着飯菜，含糊不清地附和道：“呵呵…… 這個傻子！”
“還不如咱家的呢，至少能看家護院，他呢？”
“一整天除了瞎逛，什麼忙都幫不上，純屬吃白飯的！”
小時候上學。
王大力看一遍就會的題，王強熬到半夜也啃不下來，一起去山裏打野味，王大力一出手就有收獲，王強每次都空着手回來。
街坊鄰居誇人，永遠先提大力這孩子有出息。
王強憋了十幾年的窩囊勁兒，自打堂弟變傻後總算泄了出來，此刻嚼着飯的臉上，透着股病態的得意。
王老實臉上的笑意僵住了，臉上露出幾分爲難的神色，對着孫翠花和王強勸道：“哎……你們就別這麼說他了。大力，聽伯的話，去廚房拿……”
“閉上你的嘴巴！” 孫翠花猛地打斷王老實的話，“你就知道當老好人！家裏的糧食是大風刮來的？供着這麼個廢物，你良心過得去？我告訴你王老實，今天這飯，他休想碰一口！”
王老實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對上孫翠花凶狠的眼神，最終還是重重地嘆了口氣，垂下腦袋，不再說話。
王大力看在眼裏。
心裏清楚。
伯伯向來懦弱，在家裏事事都聽伯娘的，就算想維護自己，也無能爲力。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着的白月玥輕輕開口了。
“媽，不過是多一雙筷子的事兒，大力剛回來，肯定餓了，就讓他坐下一起吃吧。”
她身體微微側了一下，粉色T恤勾勒出前柔和的曲線，抬手拿起一雙淨的碗筷，“來，大力，坐這兒。”
王大力抬頭看向白月玥，只見她眉眼彎彎，眼神裏滿是善意，沒有絲毫鄙夷和嫌棄。
“謝謝嫂子。”
他接過碗筷，一屁股坐下。
“大力真乖，都學會說謝謝了。”
白月玥拿起筷子，夾向雞湯裏最大的那個雞腿，想要放進王大力碗裏，“來，吃個雞腿，補補身子。”
孫翠花見狀，猛地伸出筷子，一把將雞腿搶了過來，飛快地放進王強碗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