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如今將軍將管家權直接交給您，只怕常嬤嬤和趙嬤嬤，以及她手底下那些人，不會甘心。”舒玉的眉間也染上一抹憂色。
孟黛走到銅盆前，慢條斯理地淨手，用布巾細細擦，語氣平淡無波：“她若甘心配合，我自然給她體面。她若不甘心……”
她頓了頓，將布巾遞給舒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正好，新官上任三把火，總得有個能燒起來的地方。”
翌一早，天光未大亮，管家便帶着兩個小廝，捧着一大串黃銅鑰匙和幾枚沉甸甸的對牌，恭敬地候在了院門外。
孟黛並未刻意晾着他們，準時開了院門。
“夫人，這是庫房鑰匙，這是賬房對牌，這是各處莊子、鋪面的契簿和近年賬冊。”管家一一呈上，態度比昨更加恭敬。
將軍昨那番姿態，已然表明了態度，這後院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孟黛讓白嬤嬤接過東西，目光掃過那厚厚的賬冊，淡淡道：“有勞管家。傳我的話，巳時正，讓府中所有管事，無論內外，到花廳回話。”
“是，夫人。”管家躬身應下，心頭一凜。
這位主母，雷厲風行，竟是一刻也不願意等。
巳時正，花廳內。
大大小小的管事來了二十餘人，按照職責分列兩側。
不少人臉上帶着打量、疑慮，甚至是不加掩飾的輕慢。
站在最前面的常嬤嬤更是面色陰沉，嘴角下撇，連最基本的禮節都懶得敷衍。
孟黛坐在上首，今她穿了件湖藍色繡纏枝蓮紋的羅裙，頭發挽成簡單的圓髻，只簪了一素銀簪子，通身上下並無多少華貴飾物，卻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度。
她沒急着說話，目光緩緩掃過下方衆人，將各色神情盡收眼底。
廳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一種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的傳入每個人耳中：“將軍將府中庶務交於我手，是信重，亦是責任。我年輕，許多事不懂，還需各位老人多多輔佐。”
場面話說完，她語氣微轉，帶着幾分銳利：“然，既在其位，必謀其政。我做事，只講究四個字——規矩，效率。”
“從今起，所有采買事項，無論大小，須提前三遞上清單，寫明品類，數量，預估銀錢，由我復核後用印，方可支取銀錢。”
“事後需附上詳細賬目及貨品驗收單據，一一對應，若有不清不楚之處……”她目光如電，掃向采買上的兩個管事，“相關人等，一律嚴懲不貸。”
采買管事臉色頓時一白。
“各處莊子、鋪面，每旬需送交一次簡要收支匯報，每月初一，上交詳細賬冊。我會派人定期核對抽查。”
“府中一應物品出入庫，必須登記造冊，領取使用，需有明確記錄和負責人籤字畫押。”
“人員調度，各司其職，不得推諉懈怠，若有，欺上瞞下，中飽私囊者，”孟黛頓了頓，聲音冷了下去，“無論資歷多老，背景多硬，一律按照府規處置，絕不姑息！”
幾條規矩下來，條條清晰，直指以往管理中可能存在的漏洞和灰色地帶。
底下已經不少人開始額頭冒汗。
常嬤嬤終於忍不住，陰陽怪氣的開口：“夫人新官上任，規矩立得倒是清楚。只是這府中事務繁雜，並非紙上談兵那般容易。有些舊例，沿襲多年，驟然更改，只怕下頭的人一時難以適應，反而生出亂子。”
孟黛看向她，微微一笑，可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常嬤嬤說得是。舊例若合理，自然可沿用，但若舊例成了有些人渾水摸魚的符，那這舊例，不改也得改！”
她語氣陡然轉厲：“若連這點規矩都適應不了，那便是能力不足，或心思不正。我將軍府，不養閒人，更不養蛀蟲！”
常嬤嬤被噎得臉色鐵青，張了張嘴，卻在孟黛那冰冷的目光下，終究沒敢再反駁。
“今之言，望各位謹記。”孟黛站起身，“散了吧，各自回去，將手頭的事務、賬目理清，三後，我要看到你們各自範圍內的清晰章程和近期匯報。”
衆人心神不寧地散去，花廳內只餘孟黛主仆幾人。
舒玉和白嬤嬤看着孟黛，眼中充滿了欽佩。
方才夫人那番姿態，儼然已有了當家主母的威勢。
孟黛輕輕吐了口氣，揉了揉眉心。
立威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
回到院子，她立刻投入工作。
厚厚的賬冊堆滿了書案，她看得極快，指尖劃過一行行數字，時而蹙眉，時而停頓標記。
季望洲給的啓動銀錢很快批了下來，數目不小，顯示出對解決府中財務困境的迫切。
孟黛並不急於動用這筆錢，而是先讓白嬤嬤的侄子，依着她之前開得單子，將蜂蠟，豬胰子，茉莉花，玉蘭花等物，混在一批府中常采買的雜物中送了進來。
夜深人靜時，主屋的燈常常亮到很晚。
孟黛一邊梳理着府中復雜的賬目和人際關系，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完善着她的商業計劃。
……
主院廊下的偏房裏，彌漫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和花香混合的氣息。
這是孟黛劃出來的“秘密實驗室”。
舒玉垂手站在一旁，看着孟黛仔細檢查着桌上幾塊剛脫模、形狀還略顯粗糙的皂體。
“夫人，您要的豬胰子、草木灰水、還有茉莉、玉蘭花精油，都按您說得法子備好了。”白嬤嬤低聲道，眼神裏帶着敬畏。
她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哪位貴人會親自擺弄這些灶下玩意兒。
更沒想到，這位年輕的夫人，竟真能弄出些名堂。
“嗯，成色比上次好多了。”孟黛拿起一塊半透明的茉莉香皂，在鼻尖聞了聞，香氣清雅，“晾曬幾，硬度上來就能用了。”
“舒玉，”她輕聲吩咐，“這幾你多留心常嬤嬤那邊的東京，尤其是她手下那些經常出門采辦，或者與莊子、鋪面有聯系的。看看我前幾立下的規矩，她們是如何反應，又有哪些小動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