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槐花的燒到了後半夜,非但沒退,反而更燙了。小身子蜷在薄被裏,一陣陣打着寒戰,嘴唇裂起皮,偶爾發出痛苦的、細弱的呻吟。秦淮茹用涼毛巾一遍遍敷着,那熱度卻像烙鐵一樣,頑固地透過毛巾,灼燒着她的掌心。

賈張氏早已不耐煩地翻過身去,用被子蒙住頭,隔絕了孫女微弱的哼唧聲。棒梗跪在地上,眼睛哭得紅腫,此刻也不敢睡,縮在牆角,死死咬着嘴唇,看着母親忙亂,看着妹妹受苦,想起自己差點犯下的大錯,又怕又悔,渾身發冷。

秦淮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不能再等了。她摸出枕頭芯子裏那三毛二分錢,攥在手心,又飛快地把家裏僅有的幾件稍微囫圇點的衣裳卷了卷,用布包好。這年月,實在不行,只能當掉應急。

“棒梗,看着妹妹。”她啞着嗓子吩咐,聲音澀得像砂紙磨過,“媽出去一趟。”

“媽……”棒梗聲音發顫,“你去哪?”

“去借錢,抓藥。”秦淮茹把布包夾在腋下,最後摸了摸槐花滾燙的小臉,起身就往外走。腳下虛浮,卻一步不敢停。

剛拉開吱呀作響的屋門,一股冰冷的夜風灌進來,讓她打了個激靈。院子裏黑漆漆的,只有清冷的月光鋪在地上,像結了霜。她埋頭就往月亮門沖,腦子裏飛快地盤算着能去找誰,街道辦?一大爺?還是……

“砰!”一聲悶響,她結結實實撞在了一個堅硬溫熱的東西上,踉蹌着後退,布包差點脫手。

“秦姐?怎麼了這是?”一個帶着濃濃睡意和驚訝的聲音響起。

是傻柱。他大概是起夜,剛從廁所出來,披着件舊棉襖,睡眼惺忪地看着慌慌張張的秦淮茹。

“柱子……”秦淮茹看清是他,慌亂中像是抓住了一稻草,語無倫次,“槐花……槐花燒得厲害,我得……我得去抓藥……”

“啥?燒得厲害?”傻柱的睡意瞬間沒了,眉頭擰成疙瘩,“多少度?多久了?”

“不知道……摸着燙手,一天了,晚上更厲害了,直打哆嗦……”秦淮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強撐的鎮定在夜色裏潰不成軍。

傻柱二話不說,側身就往賈家屋裏走:“我看看!”

秦淮茹連忙跟進去。傻柱幾步跨到炕邊,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槐花通紅的小臉,又伸手在她額頭和脖頸試了試,臉色立刻就變了。

“這不行!得送醫院!光抓藥不行!”他斬釘截鐵。

“醫院……”秦淮茹嘴裏發苦,她何嚐不知道該送醫院,可掛號費、醫藥費……她身上這三毛二分,加上那包破衣服,夠什麼?

傻柱看她慘白的臉色和猶豫,立刻就明白了。他猛地轉身,看向縮在牆角的棒梗,又看了一眼炕那頭蒙頭裝睡的賈張氏,眼神沉了沉。

“秦姐,你信我不?”他問,聲音不高,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淮茹看着他。昏暗中,傻柱高大的輪廓像一座沉默的山。他眼裏沒有算計,沒有權衡,只有單純的急切和擔憂。在這一刻,這個她刻意疏遠、生怕虧欠的男人,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她用力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信!”

“那就聽我的!”傻柱一把抓過炕上那床最厚實的被子,把槐花連人帶薄被裹住,抱起來,“走,去兒童醫院!現在就走!”

他又沖棒梗低喝:“棒梗!別愣着!幫你媽拿上東西,跟上!”

棒梗被這一喝,如夢初醒,胡亂抓起母親放在炕邊的布包,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

傻柱抱着被裹得嚴嚴實實的槐花,走得飛快。秦淮茹和棒梗幾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深夜的胡同空無一人,只有他們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冰冷的空氣中回蕩。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又很快拋在後面。

秦淮茹的心跳得厲害,一半是擔心女兒,一半是……看着前面那個抱着槐花、大步流星的身影。他走得那麼急,那麼穩,棉襖的扣子都沒扣全,冷風灌進去也渾然不覺。他什麼也沒問,什麼條件也沒提,就這麼沖了進來,抱起孩子就走。

兒童醫院急診室,燈光慘白。值班醫生被吵醒,有些不耐煩,但檢查了槐花的狀況後,臉色也嚴肅起來。

“急性肺炎,已經有點脫水了。再晚送來幾個小時,就危險了。”醫生一邊開單子一邊說,“先去交費,辦住院。”

秦淮茹捏着那三毛二分錢和布包,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住院……那得多少錢?

“醫生,您先治着,我去交費!”傻柱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他從懷裏掏出個舊手帕包着的小布卷,打開,裏面是一疊零零整整的毛票,還有幾張一塊兩塊的紙幣。他數也沒數,一股腦塞給秦淮茹,“秦姐,快去!”

“柱子,這不行……”秦淮茹像被燙到一樣,想推回去。

“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救命要緊!”傻柱眼睛一瞪,不容分說地把錢塞進她手裏,轉身就去跟醫生詢問情況。

秦淮茹捏着那疊還帶着傻柱體溫的錢,手抖得厲害。她看了一眼昏迷的槐花,又看了一眼正彎腰聽醫生說話的傻柱寬闊的背影,咬了咬牙,轉身跑向繳費窗口。

住院押金,藥費,雜費……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傻柱那卷錢,加上她自己那點,勉強湊夠了最初的費用。等槐花掛上點滴,被推進觀察室,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秦淮茹癱坐在觀察室外的長椅上,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棒梗靠在她身邊,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傻柱去水房打了壺熱水回來,倒了兩杯,遞給他們:“喝點熱水,暖暖。”

秦淮茹接過粗糙的搪瓷缸,水溫透過缸壁傳到掌心,一直暖到心裏。她看着傻柱,他眼圈發青,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棉襖敞着,一副狼狽相,可眼神卻清亮亮的,帶着如釋重負的疲憊。

“柱子……”她開口,嗓子啞得厲害,“錢……我會還你的。一定還。”

傻柱擺擺手,在她旁邊的長椅上坐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說這些啥。孩子沒事就好。秦姐,你也別太揪心了,醫生說送來得還算及時,住兩天院,消了炎就好了。”

秦淮茹沒再說話,只是捧着搪瓷缸,小口小口地喝着熱水。那水溫熱,帶着一股鐵鏽味,卻讓她冰涼的身體一點點回暖。

棒梗迷迷糊糊地醒了,揉着眼睛,看看躺在觀察室裏、手上扎着針、臉色卻平靜了許多的妹妹,又看看旁邊累得直打哈欠的何叔,再看向默默喝水的母親。他腦子裏亂哄哄的,一會兒是昨晚跪在冰冷地上的恐懼和羞愧,一會兒是母親說的那些關於“骨氣”的話,一會兒又是何叔沖進家裏、抱起妹妹就往外跑的急切身影,還有他毫不猶豫掏出的那卷錢……

他以前也喜歡何叔,因爲何叔總會偷偷給他塞塊糖,或者帶點食堂的好吃的。但那喜歡裏,帶着點孩子氣的、理所當然的索取。他覺得何叔對他們好,是應該的,就像媽媽應該給他做飯,應該罵人一樣。

可現在,看着何叔眼底的青黑,看着他敞開衣襟露出的舊毛衣,看着他遞過來熱水時憨厚的笑容,棒梗心裏那股理所當然的感覺,像太陽底下的雪一樣,悄悄融化了。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何叔對他們好,不是“應該”的。何叔自己也要吃飯,也要過子,那些錢,那些吃的,那些半夜抱着妹妹跑醫院的力氣……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悄悄地往母親身邊靠了靠,又偷偷抬眼,看了何叔一眼。何叔已經靠在椅背上,頭一點一點地,似乎要睡着了。

晨光透過醫院走廊高高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遠處傳來早起的病人咳嗽聲和護士輕柔的腳步聲。

棒梗低下頭,看着自己破舊的鞋尖。那裏開了一個小口,母親還沒來得及補。昨晚跪在地上時,冰冷的磚地就是從這個口子裏,一直鑽到他的腳心。

他輕輕挪動了一下腳,把那個口子藏到了另一只腳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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