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喜寶凶地啐了一口,“壞女人!不要臉!誰要你的臭錢!那是我爸爸!我哥哥!是你偷走的!
你害得喜寶和媽媽沒有爸爸,還敢哭?你是最壞的壞蛋!大灰狼!”
周晴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臉上哀求褪去,換成猙獰怨毒。
她站起來,盯着周瀅和喜寶,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從牙縫擠出來:
“好……好!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周瀅,我告訴你,你要敢在時年面前胡說八道,敢拆穿我……我就去死!我去跳河!我就說是你死我的!
到時候時年只會恨你!所有人都會罵你死親妹妹!辰辰也恨你!你們什麼也得不到!只會身敗名裂!”
聲音嘶啞,帶着瘋狂惡毒。
“死”字像針扎了周瀅一下,她雖然不太懂,但本能地害怕悲傷。
她抱緊喜寶,聲音發顫:“不死……晴晴不死……不要……害怕……”
喜寶卻不怕!
她死過一次後,早就變得勇敢了。
她挺起小膛,站在媽媽面前,仰頭對周晴大聲說:
“那你去跳啊!”
童音清脆響亮,帶着天真無畏的直接。
“你這壞女人!搶走媽媽的寶寶,霸占爸爸!騙了所有人!現在還想嚇唬媽媽?
你去跳!河水都嫌你這種壞蛋髒!爸爸才不會信你!我和媽媽,還有哥哥,我們才是一家人!你是壞人,警察叔叔會抓你!關黑屋子!”
“賤種,我打死你!”
周晴惱羞成怒,高高揚起手臂,準備好好教訓一下這個口無遮攔的賤丫頭。
就在這時。
“砰!”
門被大力推開,重重撞在牆上。
顧時年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門口。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深眸裏翻涌着風暴!
震驚、狂怒、心痛、恍然、悔恨……激烈情緒交織碰撞!
他聽到了。
全都聽到了。
周晴的以死相,喜寶的控訴,周瀅的無助。
像燒紅的刀子,凌遲他的心。
原來是真的。
阮景明說的,喜寶說的……這殘忍真相,就在眼前血淋淋攤開!
這三年,他活在一場被精心編織的騙局裏!
他給予尊重的“妻子”,是個卑鄙竊賊,是個騙子!
她偷走他的骨肉,竊取另一個女人的身份人生!
而他真正的妻子……
他目光顫抖着移向那個緊抱孩子,眼神懵懂恐懼的年輕女人,周瀅。
他突然回憶起了許多事。
四年前,山林中,他身負重傷,奄奄一息。
是個上山挖野菜的姑娘發現了他,那麼瘦弱,卻咬着牙一步一步把他背回家。
他高燒昏迷,只記得無盡寒冷黑暗中,有雙溫柔手不停爲他擦拭,有苦澀藥汁渡入口中。
最冷的那一晚雪夜,他凍得意識渙散,是個溫暖柔軟軀體緊緊抱住他,用體溫驅散骨髓寒意……
意識迷離間,他仿佛置身雲端,觸碰到世間最溫柔美好,聽到那聲滿足羞怯的低吟,讓他靈魂悸動。
他以爲,那是黑暗給予的救贖,是兩心相許的印記。
天亮後,燒退了些,他看到周晴紅着臉端來飯菜,心裏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失落。
他還以爲昨夜跟她有肌膚之親的人是周瀅。
可一睜眼,看到的人卻是周晴。
他問起昨夜,周晴含羞低頭,默認了。
他心中歉疚,也覺得無法面對周瀅,留下一句會迎娶周晴的承諾,便因緊急軍務匆匆離去。
隨後是近一年絕密任務,音訊全無。
他絲毫不知,那個真正救他性命,給予他溫暖的姑娘周瀅,因此懷孕,承受了怎樣風暴磨難。
更不知她拼死生下一雙兒女後,一場高熱奪走她健康聰慧。
而他承諾要負責的周晴,在得知他榮升團長消息後,竟狠心偷走剛出生不久的男嬰,以此作爲籌碼,前往軍區婚!
他看着周瀅身上洗得發白,布滿補丁的粗布衣裳,看着她比實際年齡憔悴很多,帶着勞作痕跡的雙手面龐,看着她那全然依賴女兒,如驚弓之鳥般純淨脆弱的眼神……
再想到喜寶口中“外婆要賣掉喜寶”、“媽媽很多活”、“吃不好”……
這三年,她怎麼過來的?
從一個善良勇敢、會救人性命的靈秀姑娘,變成如今模樣……
而他自己,卻在謊言構築的婚姻裏,對騙子以禮相待,讓真正的妻女在泥濘中掙扎求生!
“呵呵。”顧時年喉嚨裏發出壓抑到極致的低吼。
心痛得幾乎碎裂,怒火燒盡理智!
對周晴的恨意,從未如此刻骨,恨不得將其撕碎!
周晴在門被撞開瞬間就石化了。
回頭看到顧時年那冰冷徹骨,看她就如看最肮髒之物的眼神時,全身血液瞬間凍結,四肢變得冰涼。
完了……全完了!
他聽到了……他什麼都知道了……
“時……時年。”她腿一軟,癱倒在地,臉上慘白如紙,只剩無邊恐懼和滅頂絕望。
顧時年卻看也沒看她,仿佛她只是團污濁空氣。
他的目光,艱難又珍重地,緩緩看向周瀅和喜寶。
他一步一步走過去,腳步沉重像灌鉛,又輕緩像怕驚飛蝴蝶。
他在周瀅面前緩緩蹲下,蹲得很低,努力與她視線平齊,試圖收斂所有凌厲氣勢和翻騰情緒,可通紅眼眶和微顫的手,泄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到周瀅臉頰時頓住,怕唐突驚嚇到她。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着濃重鼻音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周瀅……是……是你嗎?三年前,清水鎮後山,那個把我背回家……下雪天,抱着我……給我取暖的人……那晚跟我在一起的人是你,對不對?”
周瀅茫然看着眼前這個突然蹲下,身穿綠軍裝,長得好看,但眼睛紅紅,好像要哭了的男人。
他離得好近,聲音……有點耳熟?
他說“清水鎮”、“後山”、“下雪”、“取暖”。
這些詞像小石子投進她混沌記憶中,喚醒了一些模糊的記憶片段。
還有他身上味道,有種很遙遠,卻又讓她鼻子發酸,想要靠近的感覺。
她歪着頭,蹙着眉,努力想着。
喜寶說過,水壺……對,水壺!
她忽然低頭,從腰間解下那個被她摩挲得發亮的舊水壺,緊緊抱在懷裏,然後抬起頭,看着顧時年,很慢很慢地,帶着不確定的懵懂,小聲說:
“水壺……顧時年的水壺……我的……不能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