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小漁船。
對此刻的蘇錦繡來說。
不是船。
是救命的稻草!
是老天爺在關上了所有門之後,終於給她開的一扇窗!
她甚至都來不及去思考,這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也來不及去想,船上的人,是敵是友。
她只知道,這是女兒活下去的、唯一的機會!
“救命!”
“救命啊!”
蘇錦繡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沙啞的、近乎嘶吼的呼救聲!
她一邊喊,一邊抱着女兒,跌跌撞撞地沖向岸邊。
蕭雲澈也跟在她身後,用他那稚嫩的嗓音,使勁地喊着。
“救人!快來救人啊!”
江面上的小船,似乎是聽到了他們的呼救。
劃動的頻率,稍微快了一些。
不緊不慢地,朝着小島這邊,靠了過來。
船上,站着一個老者。
他穿着一身打滿了補丁的、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破舊蓑衣。
頭上,戴着一頂寬大的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能看到,他那花白的、亂糟糟的胡須。
和他那雙,隱藏在鬥笠陰影下,渾濁又銳利的眼睛。
他的一條腿,似乎有些不方便,站着的時候,身體微微傾斜着。
是個瘸子。
小船,終於在岸邊的淤泥裏,停了下來。
老者沒有立刻下船。
他只是站在船頭,用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冷冷地,掃視着眼前這三個狼狽不堪的不速之客。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蘇錦繡懷裏。
那個已經燒得有些迷糊了的趙妍兒身上。
他抽了抽鼻子,似乎是在聞什麼味道。
然後,撇了撇嘴,用一種極其平淡的、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語氣,開口了。
“風寒入體,邪氣攻心。”
“高燒不退,肺腑已傷。”
“再拖上半天,就是大羅來了,也救不活了。”
他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狠狠地敲在蘇錦繡的心上。
但他既然能一眼就看出病症。
那就說明,他有辦法!
蘇錦繡的眼中,瞬間就迸發出了強烈的求生欲!
她沒有任何猶豫。
“噗通”一聲!
就抱着女兒,直挺挺地,跪在了那冰冷刺骨的泥水裏!
“老人家!”
“神醫!”
“求求您,救救我的女兒!”
“只要您能救她,我蘇錦繡,下輩子給您當牛做馬,都願意!”
她的聲音,充滿了哀求和卑微。
尊嚴?
驕傲?
在女兒的性命面前,那都是一文不值的東西!
然而。
那老者,卻依舊不爲所動。
他甚至都沒有看跪在地上的蘇錦繡。
只是慢悠悠地,從懷裏掏出了一個煙杆,裝上煙絲,點燃,自顧自地抽了起來。
仿佛眼前這個抱着垂死女兒、苦苦哀求的母親,只是一團空氣。
“老……老伯?”
蘇錦繡的心,一點點地往下沉。
她最怕的,不是對方貪財,也不是對方提什麼過分的要求。
她最怕的,是對方的冷漠。
是那種,對生命的、徹底的漠視。
過了許久。
那老者,才吐出了一個煙圈,緩緩地,開了口。
“求人,要有求人的樣子。”
他的聲音,沙啞,又帶着一絲說不出的古怪。
“心不誠,藥不靈。”
他用煙杆,指了指蘇錦繡。
“你。”
“給我,磕三個響頭。”
“我就考慮,考慮。”
這話一出,蘇錦繡身後的蕭雲澈,都忍不住握緊了小拳頭。
這也太欺負人了!
然而。
蘇錦繡的反應,卻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甚至都沒有絲毫的猶豫。
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抱着女兒,就那麼直挺挺地,將額頭,狠狠地磕在了那冰冷堅硬的、混着碎石的泥地裏!
“咚!”
一聲悶響!
“求您救救我女兒!”
“咚!”
第二下!
她的額頭,已經被尖銳的石子,劃破了。
鮮血,混着泥水,流了下來。
她卻渾然不覺!
“咚!”
第三下!
結結實實!
擲地有聲!
爲了女兒。
別說三個響頭了。
就是要她現在,從這裏磕到京城去,她都不會有半句怨言!
磕完三個頭。
蘇錦繡抬起那張滿是血污和泥水的臉,再次看向了船上的老者。
眼神裏,充滿了堅定和期盼。
“老人家,可以了嗎?”
那老者,似乎也沒想到,她會如此的脆利落。
眼中,終於閃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然後,將煙杆在船舷上,磕了磕。
“罷了。”
“算你心誠。”
“跟我來吧。”
說完,他便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朝着江岸邊,一間掩映在蘆葦蕩裏的、幾乎快要看不見的茅屋走去。
蘇錦繡如蒙大赦!
連忙抱着女兒,跟了上去。
進了茅屋。
裏面簡陋無比,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些漁具。
牆上,卻掛滿了各種風的、蘇錦繡本認不出來的草藥。
一股濃鬱的藥味,撲面而來。
“把娃兒,放床上。”老者吩咐道。
蘇錦繡小心翼翼地,將趙妍兒放在了那張簡陋的木板床上。
老者上前,伸出兩枯瘦如雞爪般的手指,搭在了趙妍兒的手腕上。
閉目沉思了片刻。
然後,他又拿出一銀針,刺破了趙妍兒的手指,擠出一滴血,放在鼻尖聞了聞。
蘇錦繡在一旁,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死不了。”
過了半晌,老者終於吐出了這三個字。
蘇錦繡懸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但是……”
老者話鋒一轉。
蘇錦繡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你女兒這病,來勢凶猛,邪氣入體太深。”
“普通的湯藥,已經沒用了。”
“需要一副特殊的藥膳,來做藥引,才能吊住她的命。”
“藥膳?”蘇錦繡愣了一下。
“沒錯。”
老者從懷裏,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了她。
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着一個方子。
“方子,我給你。”
他又指了指屋角,一個裝着活魚的水桶。
“魚,我這兒有。”
“但是……”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古怪的、堪稱刁難的表情。
“這藥膳,做不做得好,能不能讓我滿意,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要是,做的不能讓我滿意……”
“那我也,無能爲力。”
蘇錦繡看着他,不解地問。
“老人家,人命關天,這又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