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敬茶

雞鳴第三遍時,天光才在窗紙上透出極淡的青色,像隔着一層浸水的宣紙看遠處的山影。李淑雲的意識在這片朦朧中漸漸浮起,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

帳內還殘留着昨夜紅燭燃盡後的淡淡蠟油味,混着陌生的男子氣息。她輕輕轉頭,看見身側張勝沉睡的側臉。他睡得很沉,眉頭卻微微皺着,不知夢見了什麼。

她想坐起身,剛一動,尖銳的酸痛便從腰腿間竄起,直沖頭頂。李淑雲咬住下唇,將那聲悶哼壓在喉嚨裏,整個人卻又跌回錦褥之中。被褥是嶄新的,繡着並蒂蓮的紋樣,大紅緞面在晨光裏泛着冷硬的光澤。

這番動靜終究驚醒了張勝。他倏地睜開眼,眼神從茫然到清明只用了一瞬。看見新婚妻子蹙緊眉頭、閉眼忍痛的模樣,昨夜零碎又滾燙的記憶片段翻涌上來——燭光下她蒼白的臉,顫抖的手指,以及最後那一聲極輕的嘆息。一股混合着羞愧與無措的情緒攥住了他,讓他僵着身子不敢動彈,仿佛稍一動就會驚碎什麼。

李淑雲緩了好一會兒,直到那股銳痛漸漸褪成綿密的酸脹,才以手肘慢慢支撐着,先側身,再一點一點坐直。烏黑的長發有些凌亂地垂在單薄的寢衣上,寢衣是淺粉色的,領口繡着細小的梅花,卻襯得她臉色更加蒼白。她轉過臉,目光在觸及張勝時微微一頓,隨即垂下眼簾,聲音帶着初醒的微啞,卻平穩恭謹:“夫君是要現在起身,還是再歇息片刻?”

張勝沒答話,只是愣愣地看着她。晨光透過帳子縫隙,在她臉上投下細細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映出淺淺的陰影,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整個人像一尊易碎的瓷像。這個認知讓張勝心頭莫名一緊。

李淑雲也不催促,只輕聲道:“煩請夫君……收一收腿。”

張勝依言挪開腿,她才得以從他身前繞過。這一站一坐間,張勝才發現她身量竟這般嬌小。昨夜他醉得厲害,並未留意這些細節。若她站直了,大約只到他肩頭,甚至還要更低些。這樣的認知讓他想起昨夜自己的魯莽,喉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李淑雲避開他的目光,從床尾慢慢挪下地。腳心觸及微涼的地板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地上鋪着織錦地毯,圖案繁復,是新房裏才有的喜慶花樣。她站穩身子,回手將床帳仔細掩好,那繡着鴛鴦戲水的帳子垂落下來,隔出一方私密的小天地。做完這一切,她才對着門外提高些許聲音:“小翠。”

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

貼身丫鬟幾乎是立刻應聲而入,像是早已候在門外。小翠是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圓臉,眼睛很亮,此刻眼裏滿是擔憂。她快步上前扶住李淑雲的胳膊,壓低聲音:“小姐……”

“扶我去梳洗。”李淑雲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借着小翠的力,李淑雲才一步步挪進隔間。熱水早已備好,氤氳的蒸汽在晨光裏升騰。小翠伺候她寬衣,看見她身上那些青紫痕跡時,眼圈一下就紅了。“他、他怎麼能這樣……”

“小翠。”李淑雲的聲音平靜無波,“慎言。”

丫鬟咬住嘴唇,不再說話,只是動作更加輕柔。溫熱的水緩解了些許不適,李淑雲閉着眼靠在浴桶邊沿,長長吐出一口氣。水汽潤溼了她的睫毛,也模糊了銅鏡中的人影。

待梳洗完畢,坐在梳妝台前時,鏡中的人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小翠打開妝奩,裏頭東西不多:幾支素銀簪子,兩對耳墜,幾朵半新不舊的絹花,最底下壓着一只水頭普通的玉鐲——這便是她全部的首飾了。

“小姐,今敬茶,要不要戴這支鑲珠的?”小翠拿起一支稍顯精致的銀簪,那是李淑雲及笄時母親給的,珠子只有米粒大小。

李淑雲的目光在妝奩裏掃過,最終搖了搖頭:“不必。”她揀了一支最素淨的素銀簪子,兩朵淺粉色的絹花——顏色已經有些發舊了,但洗得很淨。腕上,還是那只質地普通的玉鐲。鐲子有些大,在她纖細的手腕上輕輕晃蕩。

小翠嘴唇動了動,似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沉默地替她綰發。發髻梳得簡單,是婦人式樣,卻因首飾太少,顯得有些空落落的。

“去門外候着吧。”李淑雲對鏡端詳片刻,吩咐道。

待小翠出去,帶上了門,她才轉向床帳方向,輕聲喚:“夫君,該起了。”

張勝掀帳出來,看見她已經穿戴整齊。一身簇新的玫紅緞面衣裙,顏色雖正,料子卻不算頂好,在晨光下有些地方甚至泛着生硬的光澤。這身衣服顯然是新做的,針腳細密,剪裁合身,但與她那張脂粉未施的素淨臉龐放在一起,反倒有種說不出的突兀感。

張勝忽然意識到,這便是她的新衣了。國公府三少爺娶親,新娘的新衣竟只是這樣一身尋常緞子。這個認知像一細針,輕輕扎進他心裏。再想起昨夜自己的行徑,那針便又往裏鑽了幾分。

更衣時,李淑雲的動作十分生疏。她顯然不常做這些事,指尖偶爾劃過他的脖頸或手背,帶着微涼的觸感。一顆盤扣,她試了兩次才對準,鼻尖竟沁出細小的汗珠。張勝垂眼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專注的神情,那是一種全神貫注的笨拙,反而顯得格外真實。

他忽然開口:“讓丫鬟進來伺候吧。”

李淑雲的手頓了頓,繼續扣下一顆扣子,聲音很輕:“今是頭一,妾身理應伺候夫君。”

她說“理應”,語調平靜,卻讓張勝心頭那針又動了動。他不再說話,只是配合着她的動作。一身衣裳穿完,兩人額上都出了層薄汗。

早膳已經擺在次間的小圓桌上,清粥小菜,幾樣點心,簡單卻精致。兩人相對而坐,默默用膳。李淑雲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動作優雅,但張勝注意到,她只喝了半碗粥,便擱了箸。

“不合胃口?”他問。

李淑雲搖搖頭:“夠了。”頓了頓,又補充道,“敬茶前不宜多用。”

張勝這才想起規矩,心裏那針又往下扎了扎。

用過早膳,二人便往主院去。清晨的國公府還未完全蘇醒,廊下只有幾個灑掃的仆役,看見他們紛紛躬身避讓。張勝下意識放慢了腳步,李淑雲略落後他半步,每一步都走得穩而慢。她的裙擺拂過青石地面,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從墨竹軒到主院,原本不過一盞茶的路程,他們卻走了一刻多鍾。張勝沒有催促,李淑雲也沒有試圖加快腳步。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重重院落,像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儀式。

主院的正廳敞着門,還未走近,便能聽見裏頭隱約的談笑聲。張勝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李淑雲卻神色如常,只是將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踏進正廳時,滿堂的目光齊刷刷投來。安南公與夫人柳氏端坐上位,兩側是幾位叔伯嬸娘,同輩的兄嫂弟妹也俱在列。屋裏原本的談笑靜了一瞬,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新婚夫婦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李淑雲身上。

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審視,有比較,也有毫不掩飾的打量。李淑雲垂着眼,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視線在她身上遊走,從發髻到衣裙,從首飾到鞋履,像是要在她身上刮下一層皮來,看看裏頭究竟裝着什麼。

“喲,三弟和弟妹可算來了。”

一個帶着笑、卻聽不出多少暖意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短暫的寂靜。說話的是長嫂王氏,她穿着一身湖藍織錦裙,頭上着赤金步搖,手腕上戴着一對翡翠鐲子,通身的富貴氣。此刻她正用帕子掩着嘴,眼裏的笑意卻未達眼底:“到底是新婚燕爾,情意濃得化不開,連給父母敬茶的時辰都能耽擱了,我們可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這話說得輕巧,卻字字帶刺。張勝眉頭一皺,剛要開口,袖口卻被極輕地扯了一下。那力道很小,小到幾乎感覺不到,卻讓他將要出口的話哽在了喉頭。

只見李淑雲已盈盈上前半步,屈膝福了一禮,頭微垂着,聲音清晰柔順:“嫂嫂說得是,是弟媳憊懶了,後定當謹記時辰,不敢再犯。”她抬起頭,臉上甚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歉然笑意,“累得諸位長輩兄嫂久等,是淑雲的過錯。”

態度恭順,言辭懇切,挑不出一絲錯處。

王氏嘴角扯了扯,還想說什麼,上首的柳氏卻開了口:“罷了,既然來了,便開始吧。”她聲音溫和,臉上帶着慣常的慈祥笑容,目光卻像細細的針,在李淑雲身上掃過,“今是新婦敬茶,莫誤了吉時。”

王氏只得悻悻閉了嘴。

早有丫鬟擺好蒲團。那蒲團是嶄新的,繡着吉祥紋樣,擺在光可鑑人的青磚地上。李淑雲與張勝並肩跪下,膝蓋觸及蒲團時,她幾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氣——跪下的動作牽動了身上的酸痛。

管事嬤嬤捧來托盤,上頭放着兩盞茶。李淑雲雙手接過第一盞,她將茶盞高舉過頂,臂膀穩如磐石,向着安南公:“兒媳李氏,給父親敬茶。”

安南公是個面容嚴肅、身形挺拔的中年人,常年習武讓他身上帶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接過茶盞,略抿一口,便放在一旁。目光在李淑雲身上停留一瞬,點了點頭,遞過一個紫檀木匣。“既入安南公府的門,往後便是一家人。謹守本分,和睦爲要。”

“是,謝父親教誨。”李淑雲雙手接過沉甸甸的匣子,並未打開看,而是直接遞給身後的小翠,又將早已備好的一雙玄色護腕呈上,“兒媳手拙,一點心意,望父親不棄。”

護腕用的是上好的皮革,針腳密實,邊緣繡着暗紋,既不張揚,也不失體面。安南公接過,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有心了。”

第二盞茶,斟得極滿。滾燙的茶水幾乎要溢出杯沿,在白瓷杯口微微晃蕩。李淑雲指尖觸及杯壁,灼痛感立刻傳來,像被細針猛地扎了一下。她神色未變,依舊穩穩高舉,茶盞沒有一絲晃動:“兒媳李氏,給母親敬茶。”

柳氏保養得宜的臉上堆起和藹的笑容,卻並未立刻接茶,慢悠悠開口:“既進了國公府的門,往後便是張家婦。需得恪守婦道,孝敬尊長,晨昏定省不可怠慢。更要盡心服侍夫君,早在府中開枝散葉,延續香火,方是正理。”

她語速不快,字字清晰,滿堂的人都靜靜聽着。這番話無可指摘,任誰聽了都要贊一聲“慈母教誨”。可李淑雲高舉的雙手,那茶盞上嫋嫋升起的熱氣,都在無聲地訴說着什麼。

張勝跪在一旁,看得分明。他看見她捧杯的指節用力到發白,看見那滾燙的茶水最初蒸紅了她纖細的指尖,現在那片紅已經蔓延開來,甚至有些腫脹。他看見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着蒼白的臉頰滑下,消失在衣領裏。他看見她的睫毛在輕輕顫動,像蝴蝶受傷的翅膀。

一股火氣猛地竄上心頭,直沖頭頂。他氣柳氏的刻意刁難,更氣這滿堂之人——他的叔伯、嬸娘、兄嫂、弟妹——所有人都視若無睹,或許還在心中暗笑,笑這新婦的窘迫,笑她的寒酸,笑她不得不忍受的屈辱。他更氣自己,昨夜他的魯莽,以及此刻他的無能爲力。他是國公府的三少爺,卻連爲自己的新婚妻子說一句話都做不到。

他的拳頭在袖中悄悄攥緊,指甲陷入掌心。

直到那茶溫變得恰好入口,甚至可能已經有些涼了,柳氏才仿佛訓誡完畢,滿意地接過茶盞,象征性地沾了沾唇,遞過一個錦匣。那匣子與安南公給的一般大小,只是花紋略有不同。

“謝母親。”李淑雲的聲音依舊平穩,她雙手接過錦匣,同樣遞給小翠,這才獻上一幅繡工精巧的深青色抹額。抹額用的是上好的緞子,中間鑲着一小塊溫潤的玉石,邊緣繡着祥雲紋,針腳細密,圖案雅致。

柳氏接過,看了看,笑道:“手藝不錯。”話是誇贊,語氣卻淡淡的,隨手將抹額遞給身後的嬤嬤,“收起來吧。”

李淑雲垂眸:“母親過譽了。”

接着便是其餘長輩。叔伯們多是嚴肅接過茶,說幾句“好好過子”之類的場面話。嬸娘們的目光則帶着更明顯的審視與比較,她們會多看一眼李淑雲的衣着首飾,然後與自家兒媳、女兒比較,嘴角或揚起或垂下,心思都寫在臉上。

輪到同輩時,李淑雲一一奉上親手繡制的荷包、絹帕。給兄長的荷包繡着竹紋,給嫂嫂的是纏枝蓮,給弟妹的是蝴蝶花卉。禮輕,但針線功夫着實不錯,配色雅致,繡樣生動。只是接過時,有人眼中閃過的細微嫌棄,並未逃過李淑雲低垂的眼簾——大約是覺得這些東西太過寒酸,配不上國公府的門第。

李淑雲心中一片澄明,並無波瀾。

敬完一圈茶,她踉蹌了一下,很快又站穩了。張勝下意識伸手去扶,她卻已經自己調整好了平衡,對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淺,很快便消失了。

“敬茶禮成——”管事嬤嬤高聲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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