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上任

四月十七的夜晚,瀘川縣城陷入了比往更深的沉寂。客棧二樓那間最好的客房裏,燈燭燃到了底,蠟油在銅盞裏積了厚厚一層,火光搖曳着,將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張勝平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盯着頭頂有些發黃的帳子。那帳子上繡着褪色的纏枝蓮紋,在晃動的光影裏,那些枝葉仿佛活了過來,扭曲攀爬。

“明進了縣衙,”他開口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第一件事,便是要調閱歷年卷宗,尤其是賦稅名目與征收記錄。老趙他們打聽來的,畢竟零碎。吳宇此人把持縣務多年,賬面上必然有漏洞。”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李淑雲。她側躺着,背對着他,似乎已經睡着,只有均勻輕微的呼吸聲。但張勝知道她沒有。

“第二件,須得尋個由頭,將衙役裏的人手慢慢換掉。那個劉橫,還有他手下那幫爪牙,必須尋機革除。只是不能之過急,免得打草驚蛇。”他說着,語氣漸沉,帶着一種壓抑的銳氣,“劉縣令的舊案……也要尋機再查。此案是吳宇身上最大的一塊污跡,若能撬開缺口……”

他自顧自地說着,將心中反復思量、幾近成型的計劃一條條鋪陳開來。那些計劃裏有權謀的試探,有雷霆的手段,有隱忍的蟄伏,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目標直指那個盤踞在縣衙陰影裏十數年的人物。他的聲音裏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混合着理想與熱血的篤定,仿佛一切障礙皆可憑意志與謀算破除。

李淑雲一直安靜地聽着,沒有轉身,也沒有搭話。張勝似乎也習慣了她的沉默。自大婚以來,這位妻子便常常如此——安靜地存在,細致地打理他的起居,在他憤怒時給予撫慰,在他謀劃時靜靜聆聽,卻極少主動發表見解。他有時覺得她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靜,內裏莫測。但更多的時候,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並未深究這沉默背後的意味。

直到他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短暫的寂靜在房間裏蔓延。

燭火“噼啪”輕響了一聲。

“……夫君。”李淑雲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張勝止住了話頭。

“你還年輕,”她慢慢地說,依然背對着他,“才剛剛十八歲。”

這句話來得有些突兀。張勝怔了一下,隨即心裏像被細針輕輕扎了一下,泛起一陣微妙的、混合着不悅與失落的不適。年輕?是了,他今年方滿十八,未弱冠便得中進士,在同儕中堪稱俊傑。可此刻從妻子口中說出來,卻似乎變了味道——年輕,意味着莽撞,意味着經驗不足,意味着……未必能成事。

一股熱氣沖上頭頂。他猛地轉回身,面朝帳頂,聲音裏帶上了幾分被誤解的氣惱:“你可是不信我?”

沒有回答。

寂靜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粘稠。張勝能聽見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也能聽見隔壁房間隱約傳來的、老趙的鼾聲。他等着,那股氣惱在等待中發酵,變成了一種焦躁的惱怒。她果然還是怕了?後悔了?後悔跟着他這個只有一腔熱血的年輕縣令,來到這虎狼環伺之地?

他霍地坐起身,被子滑落。春夜的寒意立刻侵襲過來,他卻渾然不覺,只盯着妻子單薄的背影:“你可是後悔隨我來這瀘川縣了?可是怕了?”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在夜裏顯得有些刺耳。

那個背影終於動了。李淑雲緩緩地坐了起來,轉過身子,面對着他。她沒有披外衣,只穿着素白的中衣,墨黑的長發如瀑般散在肩頭。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她的眼睛清澈而平靜,直直地望進張勝因爲激動而有些發紅的眼底。

“夫君,”她開口,一字一句,清晰而穩定,“隨你來赴任,是我自己的選擇。既是選擇,便無後悔二字。”

張勝愣住了。

“這裏的情形,比我們預想的更糟。吳師爺的,扎得比我們聽到的更深。”她繼續說道,語速平緩,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怕不怕?面對如此局面,若說毫無懼意,那是妄言。但懼意歸懼意,退縮是另一回事。我不會怕到裹足不前,更不會怕到背棄你我共同的路。”

她頓了頓,看着張勝有些發怔的臉,聲音柔和了些,卻依舊堅定:“我會與夫君一道,面對所有事情。無論是什麼。”

這是自成婚以來,張勝第一次聽她一口氣說這麼多話。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情緒,只是平鋪直敘的陳述,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投入他心湖,激起層層漣漪。他中那股無名火,在這平靜而篤定的目光與話語裏,悄然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細微的震顫——像是某種一直被忽視的東西,突然被照亮了。

李淑雲看着丈夫臉上怒氣消退,換上怔忡與深思,知道他的話聽進去了。她微微傾身,拉過滑落的被子,輕輕蓋回張勝身上,然後才繼續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個至關重要的秘密:

“夫君,你有抱負,有血性,這是好事。但欲速則不達,古來如此。在這瀘川縣,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兩個惡吏,是一張經營了十幾年、盤錯節的網。硬碰硬,我們人生地不熟,毫無勝算。”

張勝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目光緊緊鎖着她。

“而夫君的年輕,”她話鋒一轉,目光裏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銳利的光彩,“既是你的資本,也是你眼下……最好的武器。”

“武器?”張勝喃喃重復,眉頭蹙起,陷入思索。

“正是。”李淑雲點頭,“一個十八歲的縣令,在吳師爺那樣的人眼裏,該是什麼樣子?或許是初出茅廬,心高氣傲,或許是急於立功,毛躁冒進,又或許是……全無基,易於掌控。”她緩緩道,“他必然會試探你,拿捏你。而你需要做的,不是立刻證明你的老成與能耐,恰恰相反——”

張勝眼睛驟然一亮,仿佛黑夜中劃過一道閃電:“你是說……示弱?讓他覺得我年輕可欺,是個需要依靠他、離不開他的‘愣頭青’?讓他放鬆警惕,甚至……主動將一些東西送到我面前?”

李淑雲的唇角,極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帶着贊許與默契的弧度。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所有的線索在張勝腦中瞬間貫通!之前的憤怒、急躁、想要立刻大一場的沖動,此刻都被這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策略所替代。是啊,一個毫無城府、被他輕易看穿的年輕縣令,和一個深藏不露、讓他摸不清底細的新官,吳宇會對哪個更加防備?又會向哪個,不經意間露出更多的破綻?

僞裝成獵物,有時才是最高明的獵手。

想通了這一層,張勝只覺得豁然開朗,但緊接着,一股強烈的愧疚感涌上心頭。他方才竟那樣誤解她,用那樣尖銳的語氣質問她。他看着她沉靜的眉眼,想起這一路上她的默默陪伴,想起她爲他包扎傷口時的細致,想起她方才那句“共同的路”……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端正地在床上坐好,對着李淑雲,認認真真地拱手,行了一禮。

“淑雲,”他喚了她的名字,語氣鄭重,“方才……是爲夫誤解了你,言語沖撞,是我的不是。我向你賠禮。你的提點,至關重要。是爲夫……思慮不周,急躁了。”

李淑雲看着他鄭重其事的樣子,臉上那絲極淡的笑意終於明顯了些,化作一抹溫潤的暖色。她伸手,輕輕扶住他行禮的手臂:“夫妻之間,不必如此。夫君明白便好。”

她的手很涼,觸碰卻讓張勝感到一陣奇異的安定。

燭火終於燃盡,最後一縷青煙升起,房間陷入黑暗。兩人重新躺下,都沒有立刻睡着。新的計劃在黑暗中悄然成型,不再是單槍匹馬的沖鋒,而是雙劍合璧的迂回。窗外,瀘川縣沉睡着,對即將踏入它權力中心的年輕夫婦,以及他們心中悄然轉變的攻守之勢,一無所知。

四月十八,晨光熹微。

瀘川縣城門在卯時三刻準時打開,但進城的人稀稀拉拉,守門的兵卒依舊懶散。沒有人注意到,一支小小的、低調的車馬隊伍,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穿過了尚在晨霧中未完全蘇醒的街道,來到了縣衙門口。

縣衙坐北朝南,黑漆大門上的銅環有些黯淡,門前兩只石獅子歷經風雨,雕刻的紋路已模糊不清。台階縫隙裏,雜草頑強地探出頭。此刻時辰尚早,大門緊閉,只有一側的角門虛掩着,一個穿着皂隸服色的年輕衙役抱着水火棍,靠在門框上打着哈欠。

硯書捧着裝有官憑文書、印信的漆盒,率先上前。他今也換了一身淨利落的短褐,神情嚴肅。

“這位差爺,”硯書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足以讓那打盹的衙役驚醒,“新任縣令張大人到任,還請通傳。”

衙役揉了揉惺忪睡眼,先看了看硯書,又瞟向他身後幾步外站着的張勝一行人。張勝今穿了一身嶄新的青色官服,頭戴烏紗,雖年紀輕輕,但身姿挺拔,自有一股氣度。只是他臉上刻意帶着些許初來乍到的生嫩和打量環境的好奇,沖淡了那身官服帶來的威嚴。

衙役的目光在張勝臉上停留片刻,尤其在注意到他那過於年輕的面龐時,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以爲意。他接過硯書遞上的文書,草草翻看了一下,臉上堆起職業化的、卻並不怎麼恭敬的笑:“哦,張大人……您稍候,小的這就進去通傳。”說罷,也不等回應,轉身推開角門,晃晃悠悠地進去了,腳步拖沓。

張勝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是一沉。一個守門衙役尚且如此怠慢,可見這縣衙上下,早已習慣了某種不成文的秩序。李淑雲靜立在他身側半步之後,穿着素淨的衣裙,低眉順目,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又恢復了那種近乎木訥的安靜,仿佛周遭一切都與她無關。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角門內才傳來略急促的腳步聲。

“哎呀呀!卑職有失遠迎,張縣令恕罪!恕罪啊!”

人未至,聲先到。那聲音帶着誇張的熱情與歉意,打破了縣衙門口的沉寂。緊接着,一個穿着藏青色長衫、頭戴方巾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來。他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身材中等,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清瘦,臉上掛着殷切的笑容,眼角堆起細細的紋路。

他快步走到張勝面前,毫不猶豫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卑職吳宇,忝爲本縣刑名師爺,恭迎張縣令蒞臨!”

張勝迅速調整了臉上的表情,將那一絲不滿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來,卻又不顯得過於咄咄人。他微微抬了下下巴,用一種符合他年齡的、帶着些許矜持與不耐的語氣道:“吳師爺?縣衙的人呢?本官昨便已抵達,怎不見有人在城門處恭迎?這衙門上下……便是這般規矩麼?”

這話質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少年人的意氣用事。吳宇臉上笑容不變,腰彎得更低了些,連連拱手:“是卑職的失職!大人千萬海涵!實在是……前幾爲了迎接大人,衙門裏上下打掃布置,忙亂了些,下面的人一時疏忽,竟忘了派人去城門迎候,卑職一定嚴加管教!”他語速很快,認錯態度極其誠懇,仿佛真是手下人辦事不力,“縣衙內一應都已收拾妥帖,就等大人入住。大人一路辛苦,還請快些入內歇息吧!”

張勝似乎被他的恭順態度安撫了一些,那股故意表現出來的“氣”消了些,神色稍霽。他“嗯”了一聲,不再多說,邁步便向角門內走去。步伐略顯急切,帶着年輕人對新環境的好奇與想要盡快掌控局面的迫切。

李淑雲依舊低着頭,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像一個最本分、最不起眼的內眷。

吳宇直起身,看着張勝率先走進去的背影,臉上那殷切的笑容未變,甚至嘴角的弧度還加深了些。只是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裏,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混合着評估與不屑的神情。太年輕了,果然如他所料。幾句場面話就能穩住,些許怠慢便掛臉,心急,沉不住氣……好,很好。這樣的縣令,他“輔佐”起來,最是得心應手。

他側過身,對跟着出來的兩個衙役使了個眼色,臉上笑容收斂,換成慣常的、帶着威嚴的平淡:“還愣着什麼?沒看見張大人的行李嗎?小心抬進去,安置到後宅正房。若有閃失,仔細你們的皮!”

兩個衙役連忙喏喏應聲,手腳麻利地去搬運行李。

吳宇這才整了整衣襟,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無可挑剔的、恭敬又熱情的笑臉,快步跟了上去,引領着新任的縣令大人,踏入了瀘川縣衙那扇看似尋常、內裏卻不知藏着多少機鋒與暗流的大門。

晨光徹底驅散了薄霧,落在縣衙的灰瓦和斑駁的牆壁上。新的一天開始了,一場戴着面具的較量,也在這座古老的衙門裏,悄無聲息地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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