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雌性雪童子,邁出了它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步。
那一步很小,很輕,幾乎沒有在厚厚的積雪上留下痕跡。但這一步,卻像一記重錘,敲在了這片死寂的、充滿了猜忌與恐懼的林間空地上。
所有的雪童子都停止了悲鳴。它們用那雙圓溜溜的、還掛着淚珠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同伴。
它瘋了嗎?
那個人類,雖然趕走了腕力,但他和他的夥伴,散發着同樣可怕的氣息。
靠近他,無異於從一個虎口,跳進另一個龍潭。
林野沒有動。他依舊保持着那個半蹲的姿勢,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催促或引誘。他就像一座融入了雪夜的雕塑,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了對方。
雌性雪童子停頓了一下。它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些瑟瑟發抖的同伴,又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林野,和那只在他身旁安靜矗立、如山嶽般可靠的長毛豬。
它的眼神,在林野、長毛豬,和那碗熱氣騰騰的食物之間,來回移動。
它在思考,在判斷。
用它那小小的、卻遠比同類要聰慧和敏銳的大腦,分析着眼前的局勢。
它不理解復雜的戰術,但它看得懂最基本的東西。
它看得懂,這個人類,有能力將那些腕力全部死,但他沒有。
它看得懂,這個人類,在戰鬥結束後,完全可以強行將它們全部抓走,但他也沒有。
- 他只是趕走了壞人,然後,留下了一碗食物。
這是一種它從未見過的、屬於強者的邏輯。不是掠奪,不是占有,而是……守護?
食物的香氣,越來越濃鬱。那溫暖的氣息,像是帶着魔力,鑽進它的鼻腔,融化着它因爲恐懼和寒冷而幾乎僵硬的身體。
它又邁出了第二步。
然後是第三步。
它的動作很慢,很謹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它全身的神經都緊繃着,一旦發現林野有任何異動,它會立刻向後彈開,躲進森林深處。
但林野,始終沒有動。
終於,在所有同伴緊張的注視下,它走到了那個散發着誘人香氣的飯盒前。
它沒有立刻開吃。
它最後一次,抬起頭,用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深深地、直直地,望進了林野的眼底。
它想從那雙眼睛裏,找到一絲一毫的虛僞、貪婪,或是隱藏的惡意。
但它什麼都沒有找到。
它只看到了一片平靜的、清澈的、如同雪山融水匯成的湖泊般的坦誠。以及,在那份坦誠之下,一絲它無法完全理解,卻能感同身受的……孤獨。
是的,孤獨。
這個人類,和他的夥伴,雖然強大,但他們看上去,和這片雪林一樣孤獨。
雌性雪童子眼中的最後一絲警惕,緩緩地消散了。
它低下頭,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飯盒邊緣的糊狀食物。
一股溫暖的、帶着濃鬱香和清甜果味的暖流,瞬間從它的舌尖,涌遍了全身。
那是它從未品嚐過的、名爲“溫柔”的味道。
它的身體,猛地一顫。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難以言喻的、幾乎讓它想要流淚的感動。原來,食物,可以是溫暖的。原來,來自強者的饋贈,可以是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
它不再猶豫,開始小口小口地,貪婪地吃了起來。
- 看到它安然無恙地吃着東西,其他的雪童子,也終於按捺不住了。它們互相推搡着,試探着,一點一點地,從藏身之處挪了出來,匯成一股小小的白色溪流,涌向了飯盒。
它們圍在飯盒周圍,嘰嘰喳喳地,爭搶着,但奇異的是,它們沒有任何一只,去推擠那只最先開吃的、小小的雌性雪童子。仿佛,它們都認可了它的勇氣,默認了它的領袖地位。
林野安靜地看着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從這群小家夥的身上,看到了一個族群最樸素的生存法則:尊敬那個最勇敢的、敢於爲集體探路和反抗的個體。
一頓飯的時間,並不長。
當最後一點食物被舔舐淨後,雪童子們心滿意足地打着飽嗝。溫暖的食物驅散了它們體內的寒氣,也撫平了它們心中的恐懼。
它們不再像之前那樣畏懼林野。有些膽子大的,甚至會好奇地歪着頭,打量着這個奇怪的人類。
林野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腳。他緩緩地走上前,將那個空空如也的飯盒收了起來。
雪童子們被他的動作驚得向後退了一步,但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四散奔逃。
林野沒有理會它們。他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檢查了一下背包,然後,轉過身,向着森林的更深處,繼續走去。
- 他走得很脆,沒有一絲留戀。
仿佛他今晚所做的這一切,真的只是一次路見不平的、微不足道的舉手之勞。
看到人類和那只可怕的長毛豬就這麼離開了,雪童子們徹底鬆了一口氣。它們嘰嘰喳喳地叫着,似乎在慶祝這場劫後餘生。很快,它們便三三兩兩地,重新鑽進了熟悉的樹叢和岩縫,消失在了雪地裏。
然而,那只雌性雪童子,沒有動。
它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林野那逐漸遠去的、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孤獨腳印的背影,黑色的眼睛裏,充滿了劇烈的掙扎。
是留下來,回到過去那種雖然安穩,卻隨時可能被更強者欺凌、食不果腹的生活?
還是……跟上去?
跟上那個雖然充滿了未知,卻擁有強大力量,和一顆……它看不懂,但卻能感受到溫暖的心的孤獨人類?
這是一個它從未遇到過的選擇題。
答案,關系到它的未來,甚至它的生命。
眼看着林野的背影,即將消失在密林的拐角。
它終於,做出了決定。
它猛地一咬牙,邁開小小的短腿,朝着那串腳印,奮力追了上去!
林野正在前行,忽然,他的腳步一頓。
- 他停了下來,卻沒有回頭。
他聽到了一陣輕微的、急促的“沙沙”聲。那不是風吹過雪地的聲音,而是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努力跟上他的步伐的聲音。
林野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今晚,他發自內心的、真正的微笑。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來。
那只雌性雪童子看到他轉身,立刻停下了腳步,與他保持着大約十米的安全距離。它仰着小小的頭,看着他,眼神裏,不再有恐懼和警惕,而是換上了一種混合着期盼、堅定與忐忑的復雜情緒。
它在等。
等他的回應。
林野看着它,看懂了它眼神裏的一切。
他緩緩地蹲下身,從腰間,取下了一顆空白的、紅白相間的球。
他沒有像其他訓練家那樣,將球直接扔過去。
他只是伸出手,將那顆球,輕輕地,放在了自己面前的雪地上。
然後,他推了一下。
球在光滑的雪面上,緩緩地、平穩地,滑向了那只雪童子,最終,停在了它面前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這是一個儀式。
一個平等的、充滿了尊重的邀請。
“我叫林野。”
他輕聲說道,這是他對它說的第一句話。
“我是一名專精冰系的訓練家。我的目標,是成爲最強。”
“我的旅途,會很危險,很辛苦,甚至可能……隨時會丟掉性命。”
- “我無法向你承諾安逸的生活,也無法保證我們永遠勝利。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永遠不會拋棄我的夥伴,也永遠不會,讓我的夥伴,獨自承受屈辱。”
“就像今晚一樣。”
他的聲音,平靜而真誠。
“現在,選擇權在你手上。”
“是回到你熟悉的生活,還是……與我一起,去看看這個世界,究竟有多遼闊,去挑戰那些,我們曾經只能仰望的強者?”
雪童子靜靜地聽着。
它也許聽不懂所有詞句的含義,但它聽懂了那份決心,感受到了那份真誠。
它低頭,看了看腳邊那顆紅白相間的、小小的圓球。
它知道,一旦觸碰它,自己的人生,將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它將離開這片它從小長大的森林,離開它的同伴,去追隨一個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未來。
它又抬頭,看了看林野那雙在月光下,清澈而堅定的眼睛。
在那雙眼睛裏,它看到了它一直渴望的東西。
那不是食物,不是安全。
而是……尊嚴。
一種身爲強者,卻依舊願意爲弱者揮拳的、高貴的尊嚴。
它不再有任何猶豫。
它伸出自己小小的、像戴着手套一樣的冰冷的手,輕輕地,按在了球的開關上。
“嗡——”
一聲輕響,球的開關被觸發。一道紅光,將它小小的身體,溫柔地包裹了進去。
球在雪地上,輕輕地搖晃了一下。
兩下。
三下。
然後,“叮”的一聲脆響,徹底靜止。
收服成功。
林野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球前,將其撿起。
他能感覺到,球裏,傳來了一個微弱的、卻充滿了安定感的心跳。
他握緊了這枚承載着一個生命全部信任的球,心中,百感交集。
他終於得到了他的“第二把劍”。
一把由不屈的意志與冰冷的憤怒鑄成的、名爲“雪妖女”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