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方家老宅回到頂層公寓,一路無話。
車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流光溢彩,卻照不進車內凝固的冰冷。方傑緊繃着臉,下頜線繃得像一塊堅硬的石頭,目光直視前方,周身都散發着生人勿近的低氣壓。項鏈風波的餘震還在他體內肆虐,方家倫的警告言猶在耳,像一刺扎在喉嚨裏。
陸沛瑾則靠着車窗,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神裏交織着復雜的情緒。憤怒、屈辱、傷心,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想要抓住最後一點什麼的渴望。她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再試一次,就最後一次。爲了這四年,爲了她曾經毫無保留付出的真心。
“咔噠。”
公寓門在身後合攏,將外界的一切隔絕。玄關感應燈自動亮起,柔和的光線灑下來,映照着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卻深不見底的鴻溝。
方傑煩躁地將車鑰匙扔在玄關的托盤裏,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扯開領帶,動作粗暴,仿佛急於擺脫某種束縛。他需要盡快掌控局面,將老宅的不快徹底翻篇。
“方傑,”陸沛瑾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異常清晰,“我們談談。”
方傑轉過身,眉頭緊鎖,語氣帶着明顯的不耐:“又談什麼?今天的事不是已經過去了嗎?家倫也說了是誤會,你還想怎麼樣?”他試圖用慣常的敷衍和強勢,將她的訴求壓下去。
陸沛瑾沒有退縮。她走到客廳中央,那裏光線更亮一些。她轉過身,面對着他,眼神裏帶着一種近乎哀求的、最後的掙扎。
“方傑,看着我的眼睛,”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告訴我,真的只是誤會嗎?項鏈,還有……還有你最近的變化,頻繁的加班、應酬,心不在焉……我們之間,到底怎麼了?”
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是溝通,是尋求解決問題的可能,而不是質問。她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彼此的距離,試圖喚起他哪怕一絲一毫的舊情。
“我是你的妻子,我們在一起四年了。如果……如果你遇到了什麼難題,或者對我有什麼不滿意,你可以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一起面對,好不好?”
她的姿態放得很低,幾乎是卑微的。這是她給這段婚姻,也是給她自己,最後的機會。
方傑看着她眼中閃爍的淚光和那份小心翼翼的懇求,心中掠過一絲極快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心虛,但隨即被更強烈的煩躁和一種扭曲的、不願低頭認錯的自尊所取代。他討厭這種被到牆角的感覺,討厭她此刻這種仿佛他做錯了什麼的眼神!
“你到底有完沒完?!”他猛地拔高了聲音,語氣充滿了不耐煩和被人戳破秘密後的惱羞成怒,“整天疑神疑鬼,捕風捉影!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公司最近多,應酬多!哪個男人不在外面奔波?就你整天胡思亂想!”
他揮着手,像是在驅趕什麼令人厭煩的東西:“什麼變化不變化的?我看是你自己心態有問題!整天待在家裏,無所事事,就開始琢磨這些有的沒的!”
惡毒的話語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陸沛瑾心中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她看着他因爲激動而有些扭曲的臉,看着他眼神裏那毫不掩飾的厭煩和推卸責任的無賴,一顆心直直地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海底。
“無所事事?”她重復着這個詞,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着一種瀕臨碎裂的脆弱,“我打理這個家,照顧你的起居,努力做好方家的兒媳……在你眼裏,就是無所事事?”
她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但她倔強地沒有讓它們掉下來。
方傑看着她通紅的眼眶,非但沒有絲毫憐惜,反而像是找到了攻擊的突破口,臉上露出一抹混合着嘲諷和殘忍的冷笑。
“不然呢?”他嗤笑一聲,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她身上掃過,“陸沛瑾,你看看你自己!除了會做這些保姆都能做的事,你還會什麼?整天一副溫吞水的樣子,毫無激情,毫無魅力!我每天在外面面對那麼多壓力,回來還要面對你這張毫無生氣的臉!”
他近一步,語氣變得更加刻薄,甚至帶着一種將自身錯誤合理化的荒謬邏輯:
“我在外面辛苦打拼,回到家連點慰藉都得不到!你覺得是爲什麼我會不願意回家?爲什麼我會需要在別處尋找放鬆?你就沒有反省過你自己嗎?如果你足夠好,足夠有吸引力,我會這樣嗎?!”
“轟——”
陸沛瑾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重錘擊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聲音都離她遠去,只剩下方傑那張不斷開合的、吐出世界上最惡毒言語的嘴。
她看着他,看着這個她愛了四年、寄托了所有未來的男人,如何輕描淡寫地將他的背叛,歸咎於她的“不夠好”。
原來,真心可以這樣被踐踏。
原來,付出可以這樣被否定。
原來,一個人可以到這種地步。
心髒傳來一陣劇烈的、仿佛被生生撕裂的絞痛,痛到幾乎無法呼吸。然而,在這極致的痛苦之後,一種奇異的、冰冷的平靜,如同水般迅速蔓延開來,淹沒了所有感官。
眼淚,瞬間涸。
悲傷,戛然而止。
她看着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男人,仿佛在看一個與自己毫不相的、拙劣的表演者。
她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懇求,所有試圖挽回的努力,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可笑至極的笑話。
她緩緩地、緩緩地站直了身體,原本微微佝僂的背脊挺得筆直。臉上那種卑微的、祈求的神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般的平靜,和一種從廢墟中生長出來的、冰冷的堅硬。
她不再看他,目光越過他,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
“方傑,”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沒有一絲顫抖,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終於,徹底明白了。”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珠落地,清晰,冰冷,決絕:
“我們之間,到此爲止。”
沒有爭吵,沒有哭鬧,沒有一絲多餘的糾纏。
只是平靜地,爲一段曾經以爲會天長地久的感情,畫上了休止符。
方傑愣住了。他預想中的崩潰、哭求都沒有出現。他看到的,只是一雙深不見底的、再也映不出他絲毫倒影的眼睛。那裏面,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片荒蕪的、冰冷的虛無。
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恐慌,突然攫住了他。他好像……失去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一種他從未真正珍惜,卻在此刻才隱隱意識到其存在的東西。
他還想說些什麼,想用更惡毒的話去攻擊,想去撕碎她那令人不安的平靜。
但陸沛瑾已經轉過身,脊背挺得如同一株風雪中傲然的青鬆,一步步,堅定地走向臥室。
門,被輕輕關上。
沒有巨響,卻像一道沉重的閘門,徹底隔開了兩個世界。
談判,結束了。
心,也徹底死去了。
在那片死寂的灰燼中,某種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東西,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