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九舞舞蹈室”離開,周芸熙並沒有直接回公寓。她沿着街道漫無目的地走着,午後的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辭去教職,並沒有預想中的失落和空虛,反而像卸下了一個無形的包袱,讓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前方的路——那條狹窄、未知,卻完全屬於她自己的小徑。
接下來的幾天,她像一只謹慎的工蟻,開始在自己居住的老小區附近細致地“踩點”。她不再是那個坐在豪車裏匆匆一瞥的黎太太,而是真正用腳步丈量着這片街區的脈絡。
她留意着傍晚時分人流量最大的街角,觀察着下班族和放學學生的行進路線;她記下了哪些位置已經有固定的攤販,賣着什麼,生意如何;她甚至悄悄站在不遠處,估算着每個潛在攤位點在不同時間段的人流峰值。她發現,靠近地鐵口的一個小廣場邊緣,雖然競爭激烈,但人流最爲穩定,而且旁邊有一片小空地,如果能爭取到,擺下一個小推車應該不成問題。
踩點結束後,她便一頭扎進了對新“事業”的規劃中。她在網上搜索“擺攤設備”、“移動甜品車”、“食品級保鮮盒”,瀏覽着各種型號和價格。她拿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開始羅列清單:
載具: 二手定制甜品手推車(帶玻璃罩、作台、輪子)。這是大頭,需要堅固、整潔、符合食品衛生要求。
冷藏設備: 小型車載冰箱或大容量保溫箱(用於存放需要冷藏的油、水果等)。
制作工具: 電磁爐(公寓可用,出攤需解決電源?)、大小不一的打蛋器、硅膠刮刀、各種尺寸的攪拌盆、精準電子秤、量杯量勺、裱花袋和裱花嘴(用於裝飾)、蛋糕模具、烤盤(公寓烤箱可用)。
包裝材料: 食品級紙杯、塑料杯(不同容量)、蛋糕盒、提袋、封口膜、定制logo貼紙(可以後期考慮)、紙巾、小勺。
原料采購: 油、酪、牛、雞蛋、砂糖、面粉、黃油、巧克力、可可粉、各種當季水果、吉利丁片、抹茶粉……(需要尋找穩定、性價比高的批發供應商)。
其他雜項: 零錢盒(雖然現在多用手機支付,但備一些現金找零是必要的)、淨的抹布、消毒液、圍裙、帽子、口罩……
清單越列越長,每一項後面都標注着預估的價格範圍。周芸熙從未如此精打細算過。過去在黎家,這些瑣事自然有管家和傭人打理,她只需要提出要求,甚至很多時候,她還沒提出,東西就已經按照最高標準送到她面前。現在,每一分錢都需要她自己規劃,每一個細節都需要她自己考量。
這種親力親爲的繁瑣,並沒有讓她感到厭煩,反而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這是她自己的生活,由她自己一點點搭建起來的生活。
當她將初步清單整理完畢,開始估算啓動資金時,她登錄了手機銀行,查看自己名下的存款。
數字跳出來的一瞬間,她微微怔了一下。
6,800,000.00
六百八十萬。
這是她過去八年,利用黎斯辰給的副卡進行一些相對穩健的,以及他那些源源不斷的“安撫費”、“禮物折現”和她自己教舞蹈的收入,一點點積攢下來的。她一直知道這筆錢不算少,但當她真正面對這個具體的數字時,還是感受到了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只要她不揮霍,不進行高風險,僅僅是將這筆錢進行保守的,產生的收益也足以讓她在這個城市過上相當舒適、甚至可稱優渥的生活,完全無需爲生計奔波,更不用提去風吹曬地擺攤。
一個聲音在腦海裏誘惑着她:何必呢?何必去吃那份苦?你有這筆錢,完全可以找個清閒的工作,或者脆什麼都不做,環遊世界,享受人生不好嗎?你完全有資格“躺平”。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便被她自己掐滅了。
不,不行。
她離開黎斯辰,離開那段婚姻,不是爲了換一種方式繼續依附和享樂。她想要的是獨立,是掌控自己人生的主動權,是依靠自己的雙手創造價值的那份尊嚴和底氣。擺攤賣甜品,或許在很多人看來是“跌落雲端”,但對她而言,那是她新生的象征,是她邁向獨立自主的第一步。如果連這一步都因爲有錢而退縮,那她的離開又有什麼意義?
這六百八十萬,是她的底氣,是她的退路,是她應對未來不確定性的安全墊,但絕不是她就此停滯不前的理由。她要用這筆錢,支撐她走自己想走的路,而不是被這筆錢圈養,重新變回一只失去飛翔能力的金絲雀。
然而,這筆錢的重量,並不僅僅關乎她個人的選擇。
她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望向窗外。夜色漸濃,遠處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其中一盞燈,仿佛連接着另一個她無法完全割舍的世界——她的娘家,周家。
周家,一個曾經小有資產,如今卻漸式微,很大程度上依附於黎家產業鏈生存的家庭。當年她嫁給黎斯辰,除了所謂的愛情,未償沒有家族希望借此攀附黎家的因素在內。這八年來,周家確實從這樁婚姻中獲得了不少隱形的好處和便利,父親公司的幾次危機,也多多少少靠着黎家的名頭或者黎斯辰指縫裏漏出的一點資源得以度過。
而她,作爲周家嫁入“豪門”的女兒,在父母和親戚眼中,一直是那個可以隨時向黎斯辰開口、爲家族謀取利益的“橋梁”。盡管她內心深處對此感到疲憊和抗拒,但那份源於血緣的責任感和長期被灌輸的“家族榮辱系於一身”的觀念,讓她無法真正置身事外。
現在,她離婚了,而且是“淨身出戶”。
這個消息,她還沒有正式告訴父母。她幾乎可以想象到,當父母得知這個消息時,會是何等的震驚、失望,甚至恐慌。父親可能會痛心疾首於她放棄了黎家這棵大樹,母親可能會擔憂她未來的生活,而更多的親戚,可能會在背後嘲笑她“沒本事守住男人”,或者同情她“人財兩空”。
更重要的是,失去了“黎太太”這層光環,周家以後還能從黎家得到多少照拂?父親那個並不景氣的公司,下一次遇到危機時,又能向誰求助?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而這六百八十萬……
周芸熙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這筆錢,在黎斯辰眼中或許不值一提,但對於漸窘迫的周家而言,無疑是一筆巨款,是一救命稻草。
父親前段時間似乎提過,公司有些困難,想要開拓新業務卻苦於沒有資金。弟弟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家裏似乎想爲他購置一套像樣的婚房……還有母親,一直念叨着想換一套好一點的社區養老……
這些潛在的需求,像一張無形的網,向她籠罩過來。
她不再是那個只需要被黎斯辰“養着”的黎太太了。現在,她是擁有六百八十萬“巨款”的離婚女人周芸熙。她是周家的女兒,是姐姐。這個身份所附帶的責任,並不會因爲她的離婚而消失,反而可能因爲失去了黎家的依靠而變得更加沉重。
她可以不管不顧嗎?理論上可以。這筆錢在法律上完全屬於她個人。但情感上、道德上,她能眼睜睜看着父母焦頭爛額,看着弟弟因爲經濟問題婚事受阻嗎?
她做不到。
周芸熙輕輕嘆了口氣,一種比規劃擺攤更深的疲憊感涌了上來。原來,真正的獨立,不僅僅是離開一個男人,找到一份營生,還意味着要獨自面對來自原生家庭的期待和索取,要重新定義自己與家人之間的界限。
她將手機熄屏,放在桌上。
擺攤,必須繼續。這是她精神的出口,是她證明自己價值的途徑。她不會動用這六百八十萬的本金去擺攤,啓動資金她會嚴格控制在自己教舞蹈積蓄和一小部分收益範圍內,她要看看,僅憑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
而這六百八十萬……
她需要好好規劃。一部分必須作爲絕對不能動的“保命錢”和未來發展的儲備金;另一部分,或許……需要用來應對周家可能出現的需求。但她絕不能像以前那樣無底線地給予。她需要讓家人明白,她不再是那個可以無限索取資源的“黎太太”,她只是一個擁有有限能力的普通女兒和姐姐。幫助,需要在合理的範圍內,並且,需要建立在尊重她個人選擇和生活方式的基礎上。
這是一個比設計甜品配方、計算攤位成本更復雜、更考驗智慧和心性的難題。
夜色漸深,周芸熙坐在書桌前,台燈的光暈勾勒出她沉靜的側臉。她面前攤開着寫滿采購清單的筆記本,旁邊是顯示着存款數字的手機。
一邊是充滿煙火氣的、渺小卻屬於自己的創業夢想;
一邊是沉甸甸的、無法回避的家庭責任與六百八十萬存款帶來的現實重量。
她的新生之路,從一開始,就布滿了現實的荊棘與甜蜜的負擔。但她知道,她沒有退路,只能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的筆,在這復雜的人生算式裏,一步步計算出屬於自己的平衡與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