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北戰場的風雪已連下三,沈行舟拄着長槍站在營寨高處,甲胄上的冰棱隨着呼吸微微顫動,凍得發紫的唇瓣緊抿着。
指腹無意識摩挲着槍杆上的一道淺痕,那是三年前父親親手爲他校正槍法時,槍尖不慎蹭到的印記,當時父親還笑罵他“毛躁”,掌心卻帶着溫熱的力道,穩穩扶住他偏斜的槍杆。
父親在世時的情景歷歷在目,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
也是這樣一個雪天,父親帶着他巡視青龍峽防線,踩着及膝的積雪,指給她看峽谷兩側的暗堡:“行舟你記着,青龍峽是北疆門戶,我在兩側崖壁埋了十二處烽火台,布了三層絆馬索,便是北金傾巢來犯,也能撐到援軍抵達。”
那時父親的披風掃過積雪,留下兩道深淺不一的腳印,聲音洪亮如鍾,“咱們沈家守的不是爵位,是這北疆的萬裏河山,是京州城裏的家人。”
“少將軍!您站穩些!”親兵的呼喊帶着哭腔,幾乎是撲上來扶住他的胳膊——方才那炷香的功夫,沈行舟就那樣僵在營寨高處,睫毛上凝着的雪粒凍成了冰珠,目光直勾勾盯着南方,連北金的號角聲都未曾驚動他。
寒風卷着雪粒斜斜砸來,灌進甲胄的縫隙,冰得人骨頭縫都發疼,可他仿佛渾然不覺,直到親兵的手掌觸到他冰寒的甲胄,才猛地回過神來。
喉間一陣腥甜翻涌,他死死咬住後槽牙才了回去,攥着長槍的手驟然收緊,槍杆上那道父親留下的淺痕硌得掌心生疼,混着冰碴刺進皮肉,血珠順着槍杆蜿蜒而下,在雪地上滴出幾個暗紅的點。
不是沒見過屍山血海,可當秦鋒帶着“以旗代棺”的消息闖進來時,他還是眼前一黑——那是他的父親啊,是教他握槍、教他守疆,連罵他“毛躁”時掌心都帶着溫度的父親,如今卻只剩一面染血的大旗,連屍骨都尋不到半片。
“棺槨……是秦叔護送回去的?”他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要耗盡全身力氣。
親兵點頭時,他清晰地聽見自己心髒碎裂的聲響。
父親一生榮光,歸京時卻連親生兒子的送葬隊伍都湊不齊;他是沈家長子,本該跪在靈前守着那具空棺,如今卻要在這千裏之外的戰場,握着父親親手校正過的長槍,連哭都要藏着掖着。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舊繭裏,血順着指縫滴在靴面上,凍成暗紅的冰殼,他卻毫無知覺,只覺得那點痛,連心裏萬分之一的絞痛都抵不上。
“父親說,守北疆就是守京州的家人……”他低聲呢喃,眼前晃過父親踩着積雪指認暗堡的模樣,聲音洪亮如鍾,“沈家的兵,不能讓北金踏過青龍峽一步。”可此刻他才懂,這句家訓有多沉重——守着北疆,就護不住靈前的父親;若回師京州,北金鐵蹄一旦南下,父親用性命守住的河山,還有京州城裏的母親和妹妹,都會淪爲魚肉。
喉結劇烈滾動,他猛地轉身,朝着營寨後方的瞭望塔走去,那是整個營寨最高的地方,能望見最偏南的方向。
瞭望塔的青磚被風雪凍得堅硬如鐵,他抬手,一拳狠狠砸了上去!“砰”的一聲悶響,骨裂般的疼痛從指骨竄到肩頭,拳頭瞬間紅腫,鮮血順着青磚的紋路往下淌,混着雪水凝成刺目的紅。
“少將軍!”親兵嚇得臉色慘白,想上前卻被他眼神退——那是怎樣的眼神啊,盛滿了滔天的悲痛,卻又被一層死死繃住的隱忍裹着,連眼淚都凍成了睫毛上的冰珠。
他看着自己滲血的拳頭,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裏裹着哽咽,在風雪中碎成一片:“這點痛……算什麼啊……”比起父親屍骨無存的錐心,比起身爲長子卻缺席喪禮的愧疚,比起守着“護家人”的囑托卻連家人都護不住的無奈,這拳頭上的傷,輕得像鴻毛。
他再一拳砸上去,青磚上的血痕愈發濃重,直到指骨麻木,才靠着冰冷的塔身滑坐下來,將臉埋進沾滿雪與血的掌心。
“京州……可有消息?”沈行舟的臉還埋在沾雪的掌心裏,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悶得像從凍土裏摳出來,連帶着發顫,“妹妹和母親……如今怎樣?”他沒抬頭,睫毛上凝結的冰珠順着臉頰滑落,砸在前的甲胄上,碎成一小片溼痕。
身後的木影是他安在京州的暗線,此刻卻攥着袖管,腳尖無意識地碾着腳下的積雪,頭埋得幾乎要碰到口,聲音吞吞吐吐:“回、回少將軍,京中……京中並無確切消息。”
“無確切消息?”沈行舟猛地抬頭,動作太急,睫毛上的冰珠“啪嗒”砸在雪地上。他剛砸過青磚的拳頭還在滲血,指骨腫得發亮,此刻卻死死攥住木影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對方的棉甲。
寒風卷着雪粒撲在他臉上,凍得他臉頰發紅,可眼神裏的銳利卻像淬了冰:“你跟着我五年,什麼時候說話這樣吞吞吐吐?”他瞥見木影喉結劇烈滾動,目光總往南方瞟,心猛地一沉,聲音都發緊,“是母親出事了?”
“沒!夫人沒事!”赤木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擺手,卻不敢直視沈行舟的眼睛,頭埋得更低了,“夫人只是……只是聽聞侯爺噩耗,吐過血,如今還在臥床靜養。”他喉結又滾了滾,偷瞄了眼沈行舟驟然鬆了些的神情,聲音愈發發顫,“是、是別的事……”
“別的事?”沈行舟的心髒又提了起來,指節攥得更緊。父親剛殞命,母親病危,京中若再出事,定然是沖沈家來的。他盯着木影躲閃的目光,腔劇烈起伏,剛壓下去的腥甜又涌了上來:“快說!吞吞吐吐的,要急死我嗎?”
“是、是宮裏……”赤木終於抬了頭,臉色比雪還白,聲音細得像蚊蚋,“三前,陛下下了聖旨,要、要小姐交出玄武軍的魚符,還派了傳旨太監去侯府催……”
“什麼?!”沈行舟猛地鬆開手,踉蹌着後退兩步,後背重重撞在瞭望塔的青磚上,震得頭頂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木影,瞳仁裏滿是驚濤:“父親剛戰死,屍骨未寒,陛下怎麼敢?!”他猛地上前,一把揪住赤木的衣領,聲音因極致的震驚而變調,“什麼時候的事?誰去傳的旨?阿鶴怎麼說?她有沒有……”
“是三前,傳旨的是王德全公公。”赤木被他揪得喘不過氣,卻不敢掙扎,慌忙補充,“沈校尉沒交魚符,說要守靈、要照料夫人,還請公公回稟陛下,後親自入宮面聖。宋祭酒也在侯府幫襯,暫時沒讓秦相的人找到由頭發難。”
沈行舟的手緩緩鬆開,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着青磚滑坐下來。剛止住血的拳頭又開始滲血,血珠滴在雪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可他渾然不覺。
腦海裏全是妹妹的模樣——十五歲和他一起在父親帳下學武,練到手上磨出血泡也不肯哭;在戰場上提着長劍沖鋒,玄甲染血也笑得張揚。可現在,她沒了父親的庇護,要守着一座空靈堂、一個病母親,還要頂着聖旨的壓力,對付虎視眈眈的秦相和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
“阿鶴……”他低聲念着妹妹的名字,喉間哽咽得發疼。父親走了,他本該是妹妹最堅實的靠山,可現在他被困在這顯北戰場,北金的營帳就在對面,營中糧草只夠撐十。
若是他敢撤兵回京,北疆防線瞬間就會崩潰,到時候北金鐵蹄踏過青龍峽,京州的母親和妹妹,只會更危險。
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的血混着雪水蹭在臉上,又冷又黏。瞭望塔下,將士們正在加固營寨,寒風吹着他們的吆喝聲,卻穿不透沈行舟心頭的堵悶。
他望着南方京州的方向,那裏只有漫天風雪,連一絲炊煙都看不見。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聲音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傳我命令,今夜三更劫營,務必奪下金門關!”只有盡快結束這裏的戰事,他才能回去護着妹妹和母親。
可這話出口,他自己都知道是自欺欺人——北金主力未損,這場仗,哪是說結束就能結束的?拳頭再次砸在青磚上,這次卻沒了之前的狠勁,只剩沉沉的無力,指骨的疼順着手臂竄進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