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試當,天色未明。
沈時寅正便起,用冷水淨面,換上漿洗得筆直的學子青衫。臨行前,他閉目凝神,感應腦海中的神木靈枝——那團金青色的“衆志願力”靜靜懸浮,流光內蘊。
“一個時辰。”沈時估算着願力持續時間,“足夠應對經義、算學兩場。策論是重頭,需得留足時間。”
州學正堂,百餘名學子按號入座。沈時在丙字七號,位置居中,不顯眼卻也避不開巡考教諭的目光。
卯時正,鍾鳴三響。
副山長陳教諭立於堂前,肅然宣讀考規:“……不得交頭接耳,不得夾帶私抄,不得窺視他人。違者逐出,永不得再入州學!”
堂內鴉雀無聲。
第一場考經義,題目出自《尚書》《禮記》。沈時展卷細看,心中稍定——這些篇章楊儼教授重點講過,他早已吃透。
提筆蘸墨,他並未立刻作答,而是先沉心靜氣,將一縷意念注入“衆志願力”。
霎時間,腦海澄明如鏡。經文釋義、注疏要點、歷代大儒見解,如清泉般自然流淌。下筆時手腕沉穩,蠅頭小楷工整娟秀,竟無半點滯澀。
一個時辰後,經義卷收畢。沈時擱筆,發現後背已微有汗意——不是累,是精神高度集中所致。
“這願力增益,果然神妙。”他暗忖,“但也極耗心神。”
第二場算學,題目涉及田畝分割、糧賦折算、工程土方。這對農家出身的沈時本是強項,加上願力加持,算籌推演快如飛梭。
他抽空瞥了眼斜前方的崔琰——那位崔家公子正對着一道堤壩土方題皺眉,幾次提筆又擱下。
“崔琰算學薄弱。”沈時記在心裏。
巳時三刻,最後一場策論開考。
當題紙發下時,堂內響起一陣輕微的動。
題目只有五個字:
《洛水患論》
沈時心頭一震,抬眼看向堂前。楊儼教授不知何時已坐在主考官席上,正垂眸飲茶,神色平靜。
“果然……”沈時深吸一口氣。
這道題看似簡單,實則極考功夫。洛水貫穿洛州,水患自古有之,但近二十年來愈發頻繁——前年秋汛沖毀良田千頃,去年夏澇淹了三個村落。朝廷年年撥銀修堤,卻收效甚微。
要論此患,需知水文地理,需曉工程工法,需懂錢糧調度,更需明辨地方吏治、民生疾苦。
沈時閉目片刻,將最後也是最強的一縷意念,注入那團金青色願力。
願力轟然流轉,光芒大盛。
他睜眼,提筆。
沒有從“天人感應”的套話起筆,也沒有先引經據典。沈時在稿紙上寫下第一行字:
“臣聞治水如治疾,不察其源,藥石罔效。今洛水之患,非天災,實人禍也。”
筆鋒凌厲,字字如刀。
接下來,沈時以《河工札記》中記載的水文數據爲基,輔以這些子在州學查閱的地方志,條分縷析:
其一,洛水上遊山林濫伐,水土流失,泥沙淤積河床;
其二,中遊堤防年久失修,地方官府虛報工料,中飽私囊;
其三,下遊河道被豪強侵占墾田,水道收窄,汛期泄洪不暢;
其四,各州縣各自爲政,遇災互相推諉,統籌不力。
每一條都配有具體事例、數據估算,雖非精確,卻足以觸目驚心。
寫到此處,已過午時。沈時腕子發酸,卻不敢停。他換了張稿紙,筆鋒一轉,開始寫“治策”。
這部分的靈感,來自他前世模糊記憶中的古代水利經驗,以及這方世界已有的工程技術。他謹慎地將其本土化、具體化,歸結爲“十策”:
一、設洛水都水監,統轄上下遊各州縣治水事;
二、清查歷年治水款項,嚴懲貪墨;
三、上遊封山育林,中遊疏浚固堤,下遊拓寬河道;
四、以工代賑,災民參與工程,給糧給錢;
五、制定漕運、灌溉、防洪統籌之策;
……
八、推廣沈時自家已在用的曲轅犁,提高沿岸農產,增百姓抗災之能;
九、建立汛情傳驛,提前預警;
十、考課地方官,以治水成效定升黜。
每策皆附施行細則、銀錢估算、可能阻力和應對之法。雖難免有紙上談兵之處,但條理清晰,言之有物。
寫到第十策時,沈時腦中願力終於耗盡。一陣強烈的疲憊感襲來,他眼前發黑,幾乎握不住筆。
咬咬牙,他蘸墨寫下最後一句:
“治水之道,在疏不在堵,在民不在官。使民得生,則水患可息;使官知責,則河清可期。臣草芥之見,伏惟聖察。”
擱筆時,未時已過。
沈時長舒一口氣,發現後背衣衫盡溼。他輕輕活動手腕,將答卷工整抄正在正卷上,一字一句,不敢有誤。
交卷出堂時,頭已西斜。
鄭源等在堂外,一見沈時便迎上來:“沈兄考得如何?那策論題……唉,我寫了半天,總覺得空洞。”
沈時勉強笑笑:“盡力而已。”
正說着,崔琰也從堂內走出,臉色不大好看。他瞥了沈時一眼,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看他那樣,定是考砸了。”鄭源低笑。
沈時搖搖頭,沒接話。他此刻只想回去休息。
回到號舍,石勇正坐立不安,見沈時回來,急問:“沈兄,那道‘堤壩土方’題,答案可是三百七十五方?”
沈時想了想:“我算得三百八十方,因需多留五分餘地以防土石鬆散。”
石勇一拍大腿:“壞了!我寫的三百七十!”
“差之不遠,應當無礙。”沈時安慰道,身子卻晃了晃。
“沈兄臉色不好,快歇着。”石勇連忙扶他坐下,又去倒了熱水。
沈時和衣躺下,意識沉入腦海。
神木靈枝此刻顯得有些萎靡,枝頭上願力光團幾乎消散殆盡,但主卻隱隱透出溫潤光澤——那是消耗願力後反哺本源的跡象。
“靈枝第二枝條,復蘇了近三成。”沈時心中微喜,“看來高強度運用願力,雖耗神,卻對靈枝成長有益。”
他沉沉睡去。
此後三,州學停課閱卷。
學子們或焦躁等待,或結伴出遊。沈時則閉門不出,一方面休養精神,另一方面繼續研讀那本《河工札記》,將自己策論中的想法反復推敲、完善。
他隱隱有種預感——那篇《洛水患論》,或許不會只是月試的一篇普通文章。
第三黃昏,楊儼教授派人來請。
沈時整衣前往,心中已有準備。
學舍內,楊儼獨坐燈下,案上攤着幾份卷冊。見沈時進來,他指了指對面:“坐。”
沈時恭敬坐下,目光掃過案上——最上面那份,正是自己的策論答卷。紙邊已有多處朱批。
“你的卷子,老夫看了三遍。”楊儼開門見山,“經義扎實,算學尤佳,這些都在意料之中。唯獨這篇策論……”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沈時:“你可知,州學月試策論,慣例只評等第,不呈外傳?”
沈時心頭一緊:“學生不知。”
“但你這篇,”楊儼手指輕叩紙面,“老夫破例抄錄了一份,昨已送往洛州刺史府。”
沈時呼吸微滯。
楊儼盯着他,目光如炬:“文中所列‘十策’,有數據,有細則,有估算,甚至預判了施行阻力。這絕非一個剛入州學半月的農家子能憑空想出——告訴老夫,你從何處得來這些見識?”
學舍內一片寂靜。
沈時迎着教授的目光,緩緩道:“授,數據來自藏書閣《河工札記》及地方志,工法參閱《營造法式》,錢糧調度之法是學生幫家中理賬時琢磨所得。至於事例……學生來自鄉間,親眼見過堤壩如何偷工減料,也親耳聽過老農說起上遊伐木之害。”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文中所述,七分來自書籍記載與學生見聞,三分是推理想象。若有謬誤,是學生學識淺薄,願領責罰。”
楊儼沉默良久。
燈花“噼啪”一聲爆響。
“你可知,”老教授忽然嘆了口氣,“你這‘十策’若真施行,會觸動多少人的利益?上遊的木商,中遊的貪吏,下遊的豪強……甚至州府裏的一些人。”
沈時垂眸:“學生只是就事論事。”
“好一個就事論事。”楊儼笑了,笑意卻有些復雜,“沈時,你是個有膽識的。但你要記住——在這世道,有膽識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他從案下取出一枚木牌,推到沈時面前。
木牌黝黑,正面刻“藏書”二字,背面是“二層甲柒”的編號。
“月試結果明公布。你綜合評定,甲等第三。”楊儼淡淡道,“按規矩,可入藏書閣二層閱覽三。這是憑證。”
沈時雙手接過,觸手溫潤。
“多謝教授。”
“先別謝。”楊儼擺手,“進了二層,多看,多記,少問。那裏有些書……不宜外傳。三後,老夫有事交托於你。”
沈時心中一動,鄭重應下。
走出學舍時,暮色已深。
他握着那枚木牌,回頭看了眼窗內燈火——楊儼教授仍坐在案前,對着那篇《洛水患論》,久久未動。
回到號舍,鄭源和石勇已等候多時。
“沈兄,如何?楊教授找你何事?”
沈時亮出木牌,二人皆驚。
“甲等第三!藏書閣二層!”鄭源豔羨不已,“沈兄,你這次可真是一鳴驚人了!”
石勇憨笑:“我就知道沈兄能行!”
沈時笑着搖頭,心中卻無多少喜悅。
楊儼最後那句話,意味深長。
“有事交托”——會是什麼事?與洛水有關?還是與那篇策論有關?
他望向窗外夜色。
州學的高牆之外,洛水濤聲隱隱,仿佛在回應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