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魏征長嘆一聲:“御史台無兵無卒,盡是文弱書生,又無你那般的膽魄身手,縱有心也無力啊。”

蕭銳瞥了這老臣一眼,似笑非笑:“魏大夫,當初我要辭官,您可是頭一個不答應。

若我真留在台裏,繼續這般行事,您扛得住朝中的壓力麼?”

“御史台上下,皆是你的後盾。”

魏征聲如洪鍾,四下同僚亦肅然點頭。

“好。”

蕭銳轉身,對主簿吩咐道,“在衙門口立塊牌子,即起,御史台第六處承接民間冤案。

凡有官員權貴欺壓良善、證據確鑿者,皆可來告。”

此話一出,滿堂吸氣聲。

主簿愣在原地,半晌才囁嚅道:“大人,咱們剛動了封家,是不是……緩一緩再說?”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扳倒一個封德彝已是僥幸,難道真要撼動整座長安城的權貴?

蕭銳望向衙門外長街,目光深遠:“我們能等,那些受苦的百姓能等麼?多拖一,便多一的煎熬。”

一番話說得衆人肅然起敬,心底暗嘆:這位年輕御史看似張揚,竟懷有如此襟懷,不愧是宋國公府出來的子弟。

卻無人知曉,這所謂“襟懷”

不過是御前早定好的棋局。

蕭銳不再多言,揮手令衆人散去籌備,只留下一句:“明隨我去封府討債。”

討債?了人家兒子,還要上門討錢?

滿堂愕然。

次上午,密國公府門前。

因封言道之事,封家早已門庭冷落。

往常開的朱門緊閉,連守門的護衛都撤去了,只剩一個老管家守在門內。

見一群官服之人立在階下,老管家隔着門縫道:“國公府近閉門治喪,不見外客。”

蕭銳一身御史袍服,神情平靜:“本官求見密國公。”

“家主抱恙,改再來吧。”

說着便要合門。

蕭銳伸手抵住門板,語氣驟冷:“給臉不要臉?本官奉命公,誰敢阻攔,按律論處!”

老管家瞪大眼睛:“你、你知道這是何處?此乃國公府,我家老爺是當朝宰輔——”

話音未落,蕭銳一掌劈在他頸側,老管家軟軟倒下。

蕭銳一腳踹開大門,率衆直闖而入。

“什麼人?攔下他們!”

府中仆役驚呼四起,數十名護衛從各處涌出。

蕭銳示意身後文官退後,自己撩起袍角,縱身迎上。

拳腳起落間,不過片刻,滿地只剩 ** 身影。

他整了整衣襟,啐道:“囂張慣了,連官袍都不識了?”

隨手拎起一個癱軟的小廝,“帶路,找封德彝。”

一行人長驅直入,最後進的那人順手將大門掩上,隔絕了外頭窺探的視線。

正廳已被布置成靈堂,白幡垂地,哭聲淒切。

封德彝正爲兒子舉喪。

御史台一名同僚悄悄扯了扯蕭銳衣袖,低聲道:“大人,是否等他們辦完喪事再來?這般闖白事場合,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不近人情?還是太過狠毒?”

蕭銳側目反問。

對方訕訕不語,神色卻已表明態度。

蕭銳望向靈堂 ** 那口黑漆棺木,淡淡道:“若論禍不及家人,我豈會不知?但封德彝——他不配。

對他落井下石,我毫無愧意。”

衆人知勸不住,只得硬着頭皮跟上。

蕭銳踏進靈堂,對着披麻戴孝的封德彝微微一笑,聲音清晰傳遍滿堂:

“可惜了封駙馬英年早逝。

封相,若是您平管教再嚴些,今這場悲劇……或許本可避免?”

封家府邸內外一片死寂,再沒有家丁護衛敢上前阻攔。

封德彝唯一的兒子已不在人世,此刻眼見仇敵登門,老人枯瘦的雙手攥得發顫,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終究是年邁體衰,連舉起手臂的氣力都攢不足。

“怎麼?害了我兒性命還不夠,連老夫這把老骨頭也不願放過?來啊,拿去便是!老夫倒要看看,天道輪回,你蕭家父子又能猖狂到幾時!”

蕭銳卻只淡淡一哂,並未接話。

他緩步走到靈前,取了香點燃,端端正正 ** 爐中。

“封相誤會了。

人死如燈滅,本官今並非來尋仇結怨。”

他轉身,語氣平靜,“奉陛下旨意,特來與您商議賠償事宜。”

“賠償?”

封德彝幾乎是從喉間擠出冷笑,“我兒的命,你拿什麼賠?收起你那假惺惺的作態,後走路當心些便是!”

蕭銳眉梢微動。

賠你兒子的命?真是癡人說夢。

他輕咳一聲,正色道:“令郎封言道生前禍及百姓三十餘戶,受害之人過百。

如今他雖然伏法,但罪孽未償。

那些被他所害的百姓,封家需出錢補償。”

“蕭銳——你這豎子欺人太甚!”

封德彝猛然站起,踉蹌着便要撲來。

蕭銳從容退後半步,眼中掠過一絲譏誚:“常言道父債子償,可惜令郎並無子嗣。

今不得已,只好子債父償。

封相,您並不冤枉——子不教,父之過,您本就難辭其咎。”

他抬手示意,“君子動口不動手。

不如坐下好好商議賠償數額?安主簿,你將律法依據報與封相聽。”

一旁御史台衆人暗暗交換眼色,心底皆是嘆服。

從頭到尾不卑不亢,蕭御史這一手先禮後兵,真真是以理服人的典範。

蕭銳若是知道下屬這般想法,恐怕要苦笑——不然如何?難道真對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動手?他還要臉面。

安主簿應聲出列,展開手中文書,一板一眼念道:“依《大唐律》,凶手無力賠償者,官府予受害百姓每戶十兩撫恤。

若凶手家有資財,則所毀財物須雙倍償還,人命另計。

依被害人年歲、家境不同,分作三等……”

“滾出去!”

封德彝嘶聲打斷,面容扭曲,“我兒已死,恩怨兩清!那些賤民本就該爲我兒償命——”

“如此說來,封相是打算倚仗身份,抵賴不賠了?”

蕭銳抬手止住安主簿,面上那層溫文爾雅的僞裝漸漸褪去,“本官可是奉旨前來。

封家……是要抗旨麼?”

“老夫半截身子入土,還有什麼可顧忌?”

封德彝仰頭冷笑,“你去回稟陛下,就說封德彝老邁昏聵,不堪再侍奉君前了。”

蕭銳嗤了一聲:“本官是來辦差的,不是替你傳話的。”

他驀地轉身,聲音陡然轉厲,“來人!封德彝抗旨不遵,給我搜!他當不當官與我們無,但拒不賠償百姓——本官絕不答應!”

“你們、你們這群狂徒……來人!攔住他們!老夫要面見陛下,要向太上皇告發——”

封德彝渾身發抖,幾乎喘不上氣。

可府中還能動彈的下人早被制住,剩下的皆是婦孺,誰又能攔?

蕭銳寒聲道:“還愣着做什麼?動手!記着——搜仔細些。

都說封相一生清廉儉樸,若是搜出的財物不夠賠給百姓,那便難辦了。

國庫如今也不寬裕。”

衆人早得了吩咐,聽到“仔細”

二字,心領神會,當即三五成群散開行事。

封德彝眼睜睜看着自家中被翻箱倒櫃,喉間咯噔一響,兩眼翻白,直挺挺向後倒去。

蕭銳眉頭一皺。

這是氣急攻心,厥過去了?他快步上前探了探鼻息,心下暗罵:我來談正事,你倒裝起死來?若真死在這兒,傳出去豈不成了我蕭銳死人命、謀財害命?你可不能死在這兒。

他嘖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枚自制的救急丹丸,掰開封德彝的牙關塞了進去。

不多時,老者臉上漸漸回了血色,氣息也粗重起來。

蕭銳這才鬆了口氣,拂衣在一旁坐下,慢悠悠斟了杯茶。

約莫半個時辰後,御史台的人陸續返回。

爲首一人拱手稟報:“大人,賠償所需的資財已清點完畢。

只是……當取用多少作爲賠金?還請大人明示。”

蕭銳見屬下神情爲難,還以爲出了岔子。

一旁的安主簿卻悄悄遞了個眼色——事情辦得順利,非常順利。

順利?那這表情是何意?

一位姓徐的御史湊近,壓低聲音道:“大人,搜出來的財物……實在有些多。”

多?蕭銳心中不以爲然。

封德彝能有多少家底?撐死萬兩白銀罷了,難道還能比長孫無忌更闊綽?他暗自搖頭,只覺得這幫下屬未免大驚小怪。

長孫無忌若知自己成了旁人衡量富庶的尺子,怕是要苦笑不已。

安主簿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遞上一冊記賬簿。

蕭銳接過,目光掃過紙上墨跡,瞳孔驟然一縮。

他定了定神,又仔細看了一遍,這才緩緩合上冊子。

再抬眼看向榻上昏睡的封德彝時,眼神已徹底冷了下來。

“我早覺着這老東西不對勁。

原以爲你不過是教子無方,哪怕當年站錯了隊,支持過隱太子,也不過是眼光短淺。”

他低聲自語,嘴角卻勾起一抹冰涼的弧度,“如今見了這金山銀海,才知道,我還是高估了你的底線。”

他倏然起身,厲聲下令:“即刻封鎖密國公府!你們幾個親自把守各處門戶,連只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我入宮面聖。”

他攥緊那冊賬簿,邁步向外走去,猶自喃喃,“十幾萬兩現銀……都夠打一場大仗了。

這還不算田產地契、珍玩器物。”

蕭銳罵罵咧咧地走了。

留在原地的御史台衆人面面相覷,再無人對封德彝抱有一絲憐憫。

即便做八輩子的官,靠俸祿與賞賜,也絕無可能攢下如此巨富。

朝廷賞賜多以絹帛、藥材爲主,即便賞金,每次也不過千百之數。

至多是賜些田畝爵位,令其收取租賦。

可現銀?如今是貞觀元年,國庫才向 ** 頡利賠付過巨款,恐怕還沒封家庫房裏的銀子多。

單憑這一樁,封德彝便再無辯解的餘地。

不是搜刮民脂民膏,又能從何而來?他若能說清這些銀錢的來歷——蕭銳倒願意跟他姓。

太極殿內的書房中,燭火將李二的面龐映得忽明忽暗。

蕭銳立在案前,將搜出的賬冊與證物一一呈上,話音落下,殿內便只剩死寂。

李二盯着那些紙頁,牙關緊咬,指節捏得發白,卻半晌未發一言。

蕭銳靜待片刻,復又開口:“前些子,陛下曾允臣兩個選擇。

如今查抄封府,僅現銀便有十數萬之數——這考績,總該算圓滿了吧?臣……”

“胡言亂語!”

李二猛地一掌擊在案上,震得筆硯皆跳,“混賬東西!封德彝……封德彝!當年朕視他爲股肱,改元後更令他統領百官——是朕眼瞎!去歲 ** 兵臨城下,朕斬白馬盟誓,向全城募捐方得十萬兩。

好啊……好一只蛀空的碩鼠!”

侍立在側的老高連忙躬身:“陛下息怒,萬請保重聖體。”

老高心中亦翻涌着恨意。

旁人或許忘了,他卻記得分明:去年籌措賠款時,長孫國舅幾乎傾盡家財,封德彝卻終哭窮,最後勉強湊出一千兩。

滿朝皆贊他清廉——好一個“清廉”

!這分明是只吞金噬銀的貔貅!

李二深吸一口氣,目光如刀射向蕭銳:“朕即刻命刑部協助於你,給朕徹查封德彝滿門!”

“臣並非請辭……”

“再提‘請辭’二字,朕便將你流放嶺南,此生休想再見襄城一面!”

李二額角青筋隱現,聲音沉如寒鐵,“輕重緩急都分不清麼?你是朕的女婿,朕信你、用你,你卻在此刻與朕耍混?”

蕭銳脖頸一縮,當即改口:“臣領旨!必不負陛下所托!”

言罷匆匆退出殿外。

不多時老高亦跟了出來,低聲道:“蕭御史且慢,容老奴同往刑部宣旨。”

猜你喜歡

李成道大結局

想要找一本好看的歷史腦洞小說嗎?那麼,大慶:我,慶帝的第六枚棋子絕對是你的不二之選。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問春何時歸來創作,以李成道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連載讓人期待不已。快來閱讀這本小說,276113字的精彩內容在等着你!
作者:問春何時歸來
時間:2026-01-21

懷上祁先生的小祖宗後,她躺贏了最新章節

《懷上祁先生的小祖宗後,她躺贏了》是一本引人入勝的現代言情小說,作者“一只餃子”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本書的主角姜霖祁景寒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總字數664133字,熱愛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吧!
作者:一只餃子
時間:2026-01-21

姜霖祁景寒

想要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現代言情小說嗎?那麼,懷上祁先生的小祖宗後,她躺贏了將是你的不二選擇。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一只餃子創作,以姜霖祁景寒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更新664133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奇幻之旅吧!
作者:一只餃子
時間:2026-01-21

械武狂潮:星骸之刃完整版

喜歡科幻末世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械武狂潮:星骸之刃》?作者“紫虛無憂”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凌辰形象。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連載,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紫虛無憂
時間:2026-01-21

械武狂潮:星骸之刃

喜歡科幻末世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械武狂潮:星骸之刃》?作者“紫虛無憂”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凌辰形象。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連載,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紫虛無憂
時間:2026-01-21

陳默大結局

一本讓人愛不釋手的歷史古代小說,明末:我在亂世搞實業,正等待着你的探索。小說中的陳默角色,將帶你進入一個充滿驚喜和感動的世界。作者1無情1的精心創作,使得每一個情節都扣人心弦,引人入勝。現在,這本小說已更新222723字,熱愛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吧!
作者:1無情1
時間:2026-0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