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衆人領命散去,賈鏈才獨自退入內室,脊背重重靠上椅背,方才戰場上的凜然氣度瞬間卸下,只餘下四肢百骸深處涌上的、遲來的虛乏。
這是他的初陣。
縱然血脈裏奔涌着那位並州虓虎的悍勇與經驗,臨敵時心髒擂鼓般的撞擊,此刻回想猶在耳畔。
好在,那傳說般的武藝並非虛妄,長戟所向,當者披靡。
他甚至暗自揣度,自己所承襲的,莫非真是那演義中戰神般的魂靈?只要後謹記教訓,莫要胡亂認些“義父”,封侯拜將,似乎也並非遙不可及的幻夢。
待到第二黎明,曹威等人再度聚攏,人人眼中布滿血絲,卻精神亢奮。
一場潑天大功近在眼前。
書房內,賈鏈聽罷稟報:斬首六百七十餘級,獲戰馬三百餘匹,另從敵營搜出白銀萬兩,糧草數千石。
他面色平靜地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叩着桌面,忽然問道:“我親手格的那名敵酋,查明身份了麼?”
曹威上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大人,從俘獲的傷兵口中反復核驗,那被大人陣斬的敵首,乃是北虜大汗烏力吉圖之子,受封郡王,名喚休哥!”
賈鏈瞳孔驟然收縮,一陣狂喜如熱浪般襲上心頭。
虜酋之子,郡王之尊……這份功勞若上達天聽,一個伯爵的爵位恐怕已是囊中之物,若聖心大悅,便是侯爵也未必不可企及。
這或許是大趙開國以來,斬獲的身份最爲顯赫的北虜貴胄。
“確鑿無疑?”
他強壓心緒,沉聲追問。
“再三確認,正是休哥無疑!恭喜大人,賀喜大人!”
曹威與一衆 齊聲道賀,人人臉上俱是光彩。
即便首功歸於賈鏈,他們這些從屬之人,也必能分潤餘澤,前程驟然開闊了幾分。
賈鏈深吸一口氣,環視衆人:“陣亡弟兄的家眷,務必逐一撫慰,恤銀從此次繳獲中先行支取。
傷損的馬匹,可分與生計艱難的軍屬。
傳話給所有兄弟:既隨我賈鏈戍守此土,若有不幸,他們的父母妻兒,榮國府養之;只要賈家一不倒,他們的子孫,我賈鏈顧看一。”
隨後,書寫詳盡的捷報便被快馬送往懷寧堡與延綏總兵府。
幾乎與此同時,遠離這片戰場的延綏鎮外,北虜中軍金帳之內,氣氛卻迥然不同。
大汗烏力吉圖原本心情頗佳,此次南下劫掠所得頗豐,足以讓草原各部度過嚴冬。
唯一令他煩悶的,是膝下幾個兒子對汗位的明爭暗鬥,甚至爲此在戰利品上相互傾軋。
他尚未老邁,這群孽子便已急不可耐,實是荒唐。
帳外驟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惶急的通報:“大汗!懷遠堡方向有緊急軍情!”
“是休哥的消息?”
烏力吉圖並未抬頭,隨意問道,“他又打下了哪個烽火台?”
“大汗……是、是關於克勤郡王……”
“講!”
烏力吉圖察覺異樣,聲調陡然轉厲。
報信之人伏地顫抖,聲音幾不可聞:“有潰兵逃回……說、說郡王爺他……戰歿了……”
“混賬!”
金杯被猛地摜在地上,汁液四濺。
烏力吉圖霍然起身,帳內氣溫驟降,如墜冰窟。
烏力吉圖汗聞言,臉上滿是不屑的冷笑。
他自己的兒子,他豈會不知?休哥或許並非衆子中最驍悍的那一個,卻也絕對是能於萬軍之中取敵首級的悍將。
只要不魯莽冒進,誰能輕易取他性命?
“大汗,奴才句句屬實,絕不敢欺瞞啊!郡王麾下的兩位千夫長此刻就在帳外候着,正是他們親眼所見,親口所述。”
“叫那兩個廢物滾進來!”
“奴才格爾哈(鐵爾木)叩見大汗,願大汗千秋萬代,福澤永固!”
“說,究竟出了什麼事?”
看着兩人面如土色、渾身戰栗的模樣,烏力吉圖汗的心驟然一緊,仿佛墜入了冰窟。
“大汗,奴才罪該萬死,未能護得王爺周全……王爺、王爺他被南朝的趙軍害了!”
話音未落,烏力吉圖汗只覺得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強自按着桌案才穩住。
他咬着牙,從齒縫裏擠出問話:“休哥……他是怎麼死的?”
“回大汗,那王爺領着奴才們去趙軍柳河村墩台一帶籌措糧草,不料那墩台裏竟藏着一員悍將。
奴才聽得分明,那人自報姓名喚作賈鏈。
正是這賈鏈,害了王爺性命!”
“大汗,那人簡直不是凡夫 !咱們的勇士在他面前如同草芥,他單槍匹馬便砍了六百餘人!到後來,幸存的兒郎們連抬頭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了……大汗,這非戰之罪,實在是那南朝將領猶如鬼神降世啊!”
格爾哈與鐵爾木你一言我一語,將當慘烈戰況細細稟明。
聽聞愛子不僅喪命於南朝趙軍之手,竟還是被對方一員將領得全軍膽寒、潰不成軍,烏力吉圖汗中那股翻騰的怒火與劇痛再也壓制不住。
他喉頭一甜,一道血箭猛地噴出,隨即整個人便直挺挺向後倒去。
“大汗——!”
“快傳醫官!”
帳內頓時一片慌亂。
與此同時,柳河村墩台之內,賈鏈已將詳細戰報書寫完畢,命親信分送懷遠堡與延綏鎮總兵府。
那親兵攜着捷報,跨上快馬,夜兼程趕往延綏鎮。
然而抵達城外時,卻見城門緊閉,戒備森嚴。
此刻的延綏鎮總兵府內,總兵杜浩正在房中來回踱步,眉宇間盡是焦灼。
延綏鎮乃九邊咽喉,歷來是抵御北虜的第一道屏障。
此番敵軍驟然大規模犯邊,來勢洶洶,讓他心中忐忑難安。
正當杜浩苦思應對之策時,門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柳河村墩台的捷報,到了。
視線轉向千裏之外的京城。
二十萬北虜鐵騎南犯的消息傳入朝堂,頃刻間引得滿殿譁然,人心惶惶。
如此規模的入侵,上次發生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金鑾殿上,景隆帝高坐龍椅,目光掃過階下群臣,沉聲問道:“北虜大舉入寇,邊關告急。
諸位愛卿,可有良策奏與朕知?”
“陛下,”
一位武臣出列奏道,“北虜此番糾集二十萬騎兵,來去如風,我軍騎兵不足,正面抗衡恐非上策。
臣以爲,當以固守城池爲要。
應速令各邊鎮嚴守關隘,避免 ,以空間換時間。
待天氣轉寒,虜兵糧草不繼,自然退去。”
話音剛落,另一名大臣立即反駁:“不可!九邊城池雖堅,然若虜兵不惜代價猛攻,亦難久持。
臣懇請陛下急調大同、宣府等處兵馬,火速馳援延綏、固原諸鎮。
若援軍不至,臣恐邊鎮有失!”
景隆帝沉吟片刻,決斷道:“便依後者所言。
命兵部即刻籌措糧草,自大同等地抽調五萬精兵,馳援延綏、固原。”
此時,戶部尚書韓焯出列,面有難色:“啓奏陛下,戶部現存庫銀僅三百萬兩。
萬壽節慶典在即,各項開支浩大,此次大軍糧草供給……恐力有未逮。”
“什麼?”
景隆帝勃然變色,“朕記得前還有七百萬兩新銀入庫,如何轉眼只剩三百萬兩?”
韓焯伏地,聲音發苦:“陛下明鑑,那七百萬兩入庫不久,便被……便被借走了四百萬兩。
如今戶部實在捉襟見肘。”
景隆帝聞言,膛劇烈起伏,一股鬱怒直沖頂門。
四百萬兩軍國重銀,竟如此輕易被人“借”
走,這無異於蛀空朝廷基!可他心中雖恨極,此刻卻什麼也不能說,只能將這股火氣死死壓下。
他甚至能猜到是哪些人伸的手。
一群蠹蟲!覬覦朕的江山?癡心妄想!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平復心緒,冷聲道:“先從朕的內帑撥出一百萬兩,以解燃眉之急。
餘下缺口,戶部設法補足。
此外,自今起,凡再有人至戶部借銀,一律令其來見朕。
未經朕親準,國庫一兩銀子也不得外借!”
“臣遵旨!”
韓焯暗暗鬆了口氣。
有了皇帝這番話作盾牌,後那些倚仗太上皇之勢前來索銀的勳貴權臣,他總算有了推拒的憑據。
至於天子的怒火……韓焯心中了然。
待太上皇千秋之後,眼前這位隱忍的陛下,恐怕便要向那些蛀食國本的勳貴們,一一清算總賬了。
就憑那幫人平所爲,本無需刻意羅織,隨便一查,便是罪證累累。
“此事就此定議。
退朝!”
景隆帝面沉如水,拂袖離去。
……
三後,延綏鎮。
杜浩接到了賈鏈捷報後的第三天,探馬傳來驚人消息:壓境的北虜大軍,竟開始全線後撤。
“當真退了?”
杜浩難以置信。
麾下一名將領滿面喜色地稟報:“大人,千真萬確!聽聞那北虜大汗烏力吉圖,得知愛子休哥陣亡,急怒攻心,嘔血昏迷,至今未醒。
他膝下幾個兒子此刻正爲爭奪汗位鬧得不可開交,大軍無人統御,只得倉促退去。”
“好!好!好!”
杜浩怔了片刻,隨即放聲大笑,“好一個賈鏈!當真給了本帥一個天大的驚喜!真不愧是榮國公的後人!此等大功,本帥定要上達天聽,爲賈鏈向皇上請功!”
錢大山咧着嘴,嗓門洪亮:“真沒瞧出來,那賈鏈竟是這般驍勇!大人,咱們延綏鎮這回可算添了一員虎將!”
吳大貴瞥他一眼,沒好氣道:“你樂個什麼勁?那休哥又不是你斬的。
要高興,也該是總兵大人和賈鏈高興,輪得着你嗎?”
“我偏要樂,你管得着?”
錢大山眼一橫,粗聲道,“這一仗打得順當,多少弟兄的性命保住了,我笑兩聲還不行?”
吳大貴聽了,也只是搖頭失笑,不再多言。
一旁的鄭毅克心中亦是一片暢快。
他既爲老國公血脈有繼而欣慰,更爲大趙能得如此悍將而欣喜。
“這賈鏈,當真令人耳目一新。”
他捻須笑道,“看來京城裏那些風言風語,果真信不得。”
“老鄭,跟你商量件事兒?”
錢大山忽然湊近,堆起滿臉笑意。
“免談。”
鄭毅克眼皮都不抬,徑直回絕。
錢大山愣住:“我話還沒出口呢,你怎知不成?”
鄭毅克輕哼一聲:“你肚子裏那幾道彎彎繞,我還不清楚?告訴你,賈鏈是我懷遠堡的人,你想都別想。”
“別呀,伯爺——鄭伯爺!”
錢大山舔着臉,伸出三手指,“三千匹戰馬,換不換?這價錢夠厚道了吧?”
“不換。”
鄭毅克面色一沉,“莫說三千,三萬匹也休想。”
他豈會糊塗?這般有萬夫不當之勇的猛將,只要腦子清醒,誰肯鬆手?經此一役,明眼人都看得出,只要賈鏈安然無恙,將來前程必不可限量。
此時拱手讓人?除非是癡了。
“都別爭了。”
杜浩出聲打斷,“此番戰功報上去,賈鏈升遷受封是板上釘釘的事。
屆時莫說你們,便是我這個總兵,還能不能調遣他都未可知。”
“這怎可能?”
錢大山急道,“九邊諸鎮,就數咱們延綏戰事最緊。
這樣的虎將不留在此處,難道要送回京城供起來不成?”
“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