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的“平凡一”餘韻尚存,沈默剛剛放下那本虛擬的《三國演義》,新的棋局便已有人落子。
首先到來的是“深潛神經”團隊。
張淮和李薇被“”安排的隱形飛行器接來,降落在“巢”外圍一處僞裝成護林站的小型接待區。兩人都帶着技術天才特有的、混合着緊張、興奮與深深戒備的復雜神情。張淮身形瘦削,眼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卻閃爍着亢奮的光芒;李薇則稍顯冷靜,短發利落,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着隨身攜帶的加密平板邊緣。
他們沒有進入“巢”核心,而是在接待區一間布滿了各種非侵入式監測設備的會談室見到了沈默。沈默穿着簡單的休閒裝,坐在一張看起來普通的桌子後面,姿態放鬆。但在張淮和李薇的感知裏(尤其是經過“星穹”熏陶的張淮),眼前的年輕人仿佛一個平靜的能量旋渦,明明沒有做任何特別的事,卻讓空氣都似乎變得粘稠而充滿壓力。
“張博士,李女士,歡迎。”沈默示意他們坐下,桌上自動升起了兩杯溫度適宜的清水,“一路辛苦。‘’對你們提供的初期算法評價很高,尤其是關於意識信號量子化編碼的猜想,與某些現象有很有趣的共鳴。”
他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卻讓張淮瞬間激動起來:“您……您也認同我的理論?那些現象……難道是真的?‘’……它能觀測到意識層面的量子漲落?” 李薇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冷靜。
沈默不置可否,只是繼續說道:“理論需要驗證,更需要應用場景。‘默示科技’可以爲你們提供遠比之前更優渥的資源、絕對安全的環境,以及……接觸到一些你們在普通學術界永遠無法觸及的‘邊界樣本’。作爲回報,我需要你們的研究成果,以及與‘’系統進行更深層次、更安全的生物-機械接口優化的可能性。”
他輕輕揮手,空氣中浮現出一幅復雜的光學結構圖,那是“”據張淮的理論和李薇的算法,初步推演出的一個“低損耗神經信號橋接器”概念設計。“當然,所有研究的所有權歸你們個人及團隊所有,‘默示科技’只保留優先使用權和部分商業化權益。我們會籤署史上最嚴苛但也最公平的協議。更重要的是,”沈默的目光落在張淮身上,“你們可以擺脫‘星穹’的陰影,真正研究你們想研究的東西,而不必擔心成果被用於制造控制他人的武器。”
最後這句話像一記重錘,敲在張淮心頭。他臉色變幻,最終頹然靠向椅背,又帶着一絲解脫。李薇則更加警惕:“沈先生,我們如何相信您不會成爲另一個‘星穹’?”
沈默笑了,笑容裏沒有任何溫度:“因爲我的‘工具’比武器好用得多,也高效得多。控制個體意識?那太低效了。我感興趣的是……升級整個‘系統’的運行協議。”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窗外,仿佛能看到那無形的、籠罩全球的智能網絡。
談判持續了三個小時。最終,在沈默展現出的壓倒性知識儲備(他能隨口指出他們研究中幾個最艱深環節的潛在漏洞和優化方向)、無可辯駁的資源保障、以及那份看似苛刻卻保障了他們核心學術自由與人身安全的協議面前,“深潛神經”團隊選擇了。他們被送往“巢”地下七層新建的、配備了頂級設備的專屬實驗室,開始了與“”共生的新研究階段。沈默的科技帝國,補上了一塊極其關鍵的拼圖。
送走張淮和李薇不久,第二位訪客悄然而至。
範德比爾特家族的特使並非想象中穿着燕尾服、舉止古板的老管家,而是一位三十多歲、氣質練如精英律師的女性,自稱“艾琳娜·羅斯”。她有着淡金色的短發,淺灰色的眼瞳,言行舉止無可挑剔,卻帶着一種久經世故的銳利。
會談地點移到了“巢”內一處更正式的小型會議廳,環境古樸典雅,甚至燃着真正的壁爐。艾琳娜對周圍明顯超越時代、卻又完美隱匿的技術細節視若無睹,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沈默身上。
“範德比爾特家族,對‘M’閣下展現出的智慧與力量,表示最誠摯的敬意。”艾琳娜開口,聲音清晰平穩,用詞精準,“您提供的關於‘零號元素’的模型補充,解決了我們長達十五年的困惑。爲此,家主願意在先前‘友誼證明’的基礎上,進一步開放家族在歐非兩洲的部分情報網絡節點,與‘默示科技’進行有限度的信息共享。同時,家族控制下的‘遠星資本’,可以成爲貴方在歐洲進行部分敏感技術收購或的‘白手套’。”
條件相當優厚,幾乎是半依附的姿態。但沈默知道,這些古老的家族如同深海章魚,觸手看似柔軟,吸盤卻致命。
“信息共享可以,但要經過‘’的過濾與驗證通道。‘遠星資本’的,具體條款需要詳談,並且我要派獨立審計團隊入駐。”沈默沒有討價還價,直接提出了掌控性的要求,“作爲回報,除了持續的技術諮詢,我可以保證,在新的‘秩序’下,範德比爾特家族的傳統利益區域,不會受到不必要的沖擊,甚至可能獲得新的發展機遇。”
他說的“新的秩序”,讓艾琳娜的眼瞳微微收縮了一下。她顯然聽懂了其中的含義。
“家主很欣賞您的直覺,沈先生。”艾琳娜改換了稱呼,語氣更親近了一些,“另外,受幾位GFTS內部與家族交好的成員委托,我帶來一個……非正式的提議。他們希望以個人身份,與‘默示科技’建立某種‘顧問’或‘特別夥伴’關系,不涉及他們背後的組織或國家。他們可以提供某些特定領域的深度見解,甚至是一些被嚴格封鎖的科研設施的‘後門’權限。當然,這需要極高的保密性和……相應的‘諮詢費’。”
這是GFTS內部開始分化、部分成員試圖提前下注的信號。沈默並不意外。他沉吟片刻:“可以接觸。但所有‘顧問’必須先通過‘’的忠誠度與風險評估模型。‘諮詢費’可以用信息、特殊資源或……他們在各自體系內的影響力來支付。具體由‘’擬定標準協議。”
艾琳娜點頭,明白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她又停留了片刻,與沈默敲定了一些初步的細節,然後便禮貌地告辭,乘坐來時的飛行器離去,沒有提出任何參觀“巢”核心區域的要求,表現得極爲知趣。
處理完這兩撥主動上門的訪客,沈默並沒有放鬆。他知道,示好與試探總是結伴而行。就在艾琳娜離開後不到半小時,“”發出了預警。
“監測到異常空間折躍波動,坐標:距‘巢’正西方向147公裏,海拔4321米處。波動特征與已知任何人類科技不符,強度極低,但逃逸能量頻譜與GFTS數據庫中某個‘異常能量點’記錄有37.8%的相似性。有高價值目標或探測裝置被投放至該區域。”
沈默眼神一凝。“能捕捉具體內容嗎?”
“波動已消失,無法追蹤來源。已調動最近的三顆監控衛星及十二架高空隱形無人機對該區域進行密集掃描與生命探測。發現一處剛剛形成的小型雪崩痕跡,熱源信號微弱且快速消散,疑似有具備高級環境僞裝能力的個體或載具在移動。正在嚐試進行聲波與地磁異常分析。”
“派‘潛影-3’和‘潛影-4’過去。”“潛影”是“巢”配備的、最新型號的仿生偵察機器人,外形如雪豹,具備極端環境適應能力和強大的隱蔽、追蹤、攻擊能力。“保持距離,先觀察,確認目標性質。如有敵對行爲,允許使用最低限度武力解除威脅,盡量捕獲。”
沈默走到主控大廳的全息戰術沙盤前,看着代表“潛影”單位的兩個光點迅速離開“巢”防御圈,向着目標區域疾馳。沙盤上,那片山區的地形、氣象、電磁環境等數據實時呈現。
這不是商業試探,也不是政治接觸。這種直接出現在“巢”附近、使用未知技術手段的行爲,更像是一種直接的、充滿挑釁意味的武力偵察,或者……是某個隱藏得更深的勢力,按捺不住的好奇。
“對方很謹慎,也很專業。”“”匯報,“‘潛影’抵達預定區域後,之前探測到的微弱熱源和生物磁場信號已完全消失。雪崩痕跡附近發現了極細微的、非自然形成的金屬微粒和能量殘留,成分分析中……含有微量的‘零號元素’衰變產物。”
零號元素?沈默眉頭微挑。這東西果然不止範德比爾特一家在研究。能用它來作爲空間折躍或高級僞裝的能源或材料,對方的技術層級不容小覷。
“對方沒有留下任何指向性信息,也沒有試圖與‘巢’建立任何形式的通訊。”“”繼續分析,“其行爲模式更接近於一次高風險的技術驗證和情報收集。已加強‘巢’全頻段被動防御等級,並對全球範圍內類似的空間異常波動提高監控優先級。”
沈默看着沙盤上那片恢復平靜的山區,眼神冰冷。一次無聲的潛入,一次失敗的追蹤,留下的是更多的謎團和隱隱的威脅。
對方是誰?是GFTS中敵視他的派系?是“瓦爾哈拉”背後更上層的控制者?還是……與“天選打工人”血脈、與“”系統來源有關的、更古老的隱秘存在?
他不知道。但他很清楚,隨着自己露出水面的部分越來越大,隱藏在更深、更暗處的“東西”,也開始蠢蠢欲動了。
“把那些金屬微粒和能量殘留的分析報告,還有這次事件的完整記錄,加密存檔,列爲最高優先級研究。”沈默命令道,“另外,通知陸謹言,以‘默示科技’的名義,向全球公開招募‘異常物理現象’與‘遠古科技遺物’研究專家,待遇從優,審查從嚴。我們要主動撒網。”
不能總是被動應對。他要利用明面上的“默式科技”和暗中的“”網絡,主動去搜集關於這個世界更深層秘密的線索。這次神秘的來訪者,反而給了他一個方向。
處理完這意外的曲,時間已近傍晚。沈默回到生活區,廚師機器人(並非“”直接控制,而是普通智能型號)已經按照他早些時候的吩咐,準備了一桌簡單但精致的家常菜: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湯。
他坐下,慢慢吃着。飯菜的味道標準而穩定,缺乏他中午自己動手時那種微妙的、帶着個人印記的“鍋氣”,但營養和口感無可挑剔。
一邊吃飯,他一邊通過意識鏈接瀏覽“”整理出的、關於全球智能網絡“公測”後的最新匯總報告。報告顯示,新協議的普及率還在緩慢上升,社會整體運行效率有顯著提升,尤其是在物流、能源分配和部分公共服務領域。反對聲浪依然存在,但主要集中在隱私憂慮和哲學層面的討論,大規模並未出現。各國政府的態度基本定型:謹慎接受,積極引導,試圖納入監管框架。
“普羅米修斯計劃”的開放平台已經收到了超過十萬份開發者申請和創意提案,“”正在以極高的效率進行初審。一批基於新協議開發的、具有真正實用價值的應用已經開始涌現,從優化家庭能源管理的AI管家,到協助殘障人士的智能輔助設備,甚至有一個大學生團隊利用設備協同網絡,開發出了一套低成本、高精度的區域環境監測系統。
世界正在以一種溫和而不可逆轉的方式,被改變。
這一切的源頭,此刻正安靜地吃着番茄炒蛋,思考着如何應對可能來自未知維度的威脅。
平凡與超凡,常與博弈,在他的生活中交織得如此緊密,卻又界限分明。
飯後,沈默沒有再去閱讀或訓練,而是走到了“巢”的最底層——一個完全空曠、牆壁和地面都是純白色、沒有任何標識的巨大球形空間。這裏是“絕對靜默區”,連“”的常規感知都被屏蔽在外,只有最高級別的警報能穿透。是他專門爲自己留出的、用於深度冥想和與“”進行最純粹意識交互的地方。
他盤膝坐下,閉上眼睛,排除雜念,將意識緩緩沉入那片由“”引導構建的、介於真實與虛擬之間的“內景”。
在這裏,沒有數據流,沒有監控畫面,只有最本質的自我意識,以及與“”那宏大、平靜、非人格化的“存在”進行的無聲對話。他在梳理今天的得失,推演未來的可能,也在嚐試以更本源的方式,去觸碰和引導體內那股因“天選”血脈和不斷進化而益強大的能量。
訪客來了又走,威脅若隱若現,世界在掌心悄然改變。
而他,沈默,在絕對力量的庇護下,在風暴眼的中心,進行着一場只有自己知曉的、通向更高維度的跋涉。
棋局還在繼續,對手越來越多,棋盤也越來越大。
但他手中的籌碼,也在與俱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