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的清晨,陽光帶着洗滌後的清透。在“勤學旅社”那個簡陋的房間內,林溪和許知言隔着小桌對坐,氣氛與昨繪圖室的凝重已截然不同。一種基於共同秘密和彼此理解的默契在空氣中流動。
“我們需要兩條線並進。”許知言鋪開一張便籤,用他繪圖用的鉛筆寫下清晰的條目,邏輯縝密,“第一條線,是你祖母蘇雨晴的過去。那些被塗抹的記,以及她面對周暮遠時流露的復雜情緒,是關鍵。”
林溪點頭,接口道:“我需要一個更合理的、能頻繁接觸文學院和蘇雨晴的理由。‘轉學生’的身份經不起深究。”
“這個我來想辦法。”許知言在便籤上做了一個標記,“第二條線,是我們自身。‘記憶回溯’與我的‘記憶碎片’,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關聯?觸發和維持你停留在這個時代的條件究竟是什麼?除了課程表,是否還有其他媒介或能量源?”
他看向林溪,眼神銳利而冷靜,此刻的他,更像一個嚴謹的科學家,而非困於情愛的青年。
林溪被他的思路帶動,也努力拋開紛亂的情緒,專注於謎題本身:“我家族的‘記憶回溯’通常只是短暫的畫面閃回,像我這樣完整的穿越,從未有過記載。課程表是媒介,但或許……強烈的執念,或者說,想要探尋真相的強烈意願,是維持我在這裏的‘能量’?”她不太確定地推測。
“有可能。”許知言表示贊同,“那麼,我們或許可以嚐試尋找更多與你家族,特別是與蘇雨晴那個時代相關的、承載了強烈情感的物品,來驗證這個猜想,或者……加強你與這個時代的連接。”
兩人的第一個目標,是學校的舊報刊閱覽室。
許知言憑借他建築系優等生的身份和與管理員相熟的關系,爲林溪弄到了一個“協助進行校史研究”的臨時身份。這讓她可以名正言順地長時間待在文學院區域,翻閱舊資料。
他們決定從1978年——蘇雨晴入學的那一年開始,翻閱校園相關的報道和文集,試圖在官方記錄的字裏行間,尋找任何可能與蘇雨晴相關的蛛絲馬跡。
這項工作枯燥而繁重。空氣中彌漫着舊紙和灰塵特有的味道。林溪負責快速瀏覽,而許知言則憑借他過人的記憶力和圖像處理能力,協助篩選和記憶關鍵信息。
一連幾天,他們都埋首在故紙堆中。林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歷史研究的實感——並非浪漫的想象,而是需要極大的耐心和一點點運氣。
轉機出現在他們翻閱到一本1979年的文學院內部交流詩集時。這本詩集印刷粗糙,只是學生們自費印刷的非正式出版物,幾乎不引人注目。
林溪原本只是隨手翻過,卻在某一頁驟然停住。
那一頁刊登着一首署名“雨晴”的小詩,詩的內容清麗婉約,並不出奇。但在詩頁的空白處,有人用鋼筆寫了幾行點評字跡,那字跡瘦硬有力,與周暮遠飛揚灑脫的筆跡截然不同!
更讓林溪心跳加速的是,那幾行點評字跡中的幾個字的寫法,與她記憶中,祖母那本記裏被**塗抹掉**的、偶爾從墨團邊緣泄露出的筆畫殘痕,極其相似!
“知言!你看這個!”她壓低聲音,難掩激動地將詩集推到他面前。
許知言湊近,仔細比對了一下林溪憑記憶在便籤上臨摹的記殘痕,眼神凝重起來。“筆跡確實高度吻合。這證明,在蘇雨晴的生活裏,除了周暮遠,還存在另一個用這種字體書寫的人,而且這個人,評論過她的詩,關系應該不淺。”
這個人,很可能就是記被塗抹掉的原因!
他們立刻查看詩集封面,上面印着編委會的名單。在一串名字中,他們看到了“周暮遠”(他當時是學生會的活躍分子),也看到了“蘇雨晴”,而在名單的末尾,一個陌生的名字映入眼簾:
**顧雲深**。哲學系。
“顧雲深……”林溪喃喃念着這個名字。家族的相冊和所有已知的記錄裏,從未出現過這個人。
許知言迅速記下這個名字。“一個哲學系的學生,出現在文學院的內部詩集中,並且與蘇雨晴有文字交流。”他分析道,“這不合常理,除非他們私交甚篤。”
就在他們以爲今天的發現止步於此時,林溪在翻動詩集最後一頁時,一張對折的、已經泛黃的薄薄信箋,從書頁中滑落下來。
信箋上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短短兩行字,用的,正是那種瘦硬有力的字體:
**“雨晴,音樂會的事,我很抱歉。命運弄人,但旋律無錯。望你如期前往,勿念。”**
信的內容沒頭沒尾,卻信息量巨大!
“音樂會?”林溪立刻聯想到了課程表上畫了紅圈的“古典音樂鑑賞”課,“是指這個嗎?”
“很可能。”許知言指着“命運弄人,但旋律無錯”這句話,“這像是在解釋某種不得已的失約,並鼓勵對方獨自前往。語氣……不像普通朋友。”
一種強烈的直覺擊中林溪:這封信,這陌生的筆跡,這個叫顧雲深的人,很可能就是解開祖母秘密的關鍵!那被塗抹的記,蘇雨晴眼底的迷茫,或許都與此人有關!
“我們需要找到這個顧雲深。”林溪握緊了那張薄薄的信箋,仿佛握住了通往真相的第一把鑰匙。
許知言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充滿目標的光芒,點了點頭。
“好。我們去哲學系。”
歷史的迷霧,似乎被這偶然發現的信箋,吹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而縫隙之後,是更深的幽暗,還是豁然開朗,他們即將親自去探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