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鼓齊鳴,梵音響徹雲霄。
大雄寶殿內,三世佛金身莊嚴垂目,兩側十八羅漢形態各異,寶相森嚴。
殿中巨大的青銅香爐內煙霧繚繞,檀香的氣息沉厚馥鬱,與殿外盛夏的燥熱截然不同。
皇後端坐於最前方的龍鳳寶榻上,皇子公主按序坐在其後。
再往後,是三品以上的官員及其有誥命在身的家眷,依品級跪坐在早已備好的蒲團之上。
男子在左,女眷在右,涇渭分明,鴉雀無聲。
江晚凝跪坐在女眷席中,垂眸斂息。
住持方丈身披金線繡制的七寶袈裟,手持九環錫杖,緩步走至佛前,率領全寺僧衆,開始誦念佛經。
渾厚而富有韻律的誦經聲如同水般涌起,回蕩在殿宇內。
法會主體儀式完畢後,皇後於偏殿接受高僧獻茶與祈福。
檀香的餘韻在殿內縈繞,但莊重肅穆的氣氛尚未散去。
江晚凝垂首立在母親身側,聽着周圍命婦們刻意壓低的談笑。
殿內忽然安靜了一瞬。
她若有所感地抬眼,正對上慧覺大師看過來的目光。
那位須眉皆白,披着金線袈裟的高僧緩步朝她走來,步伐沉穩,雪白的長眉下,一雙慧眼仿佛能洞悉世情。
他在她面前駐足,雙手合十。江晚凝立刻斂衽還禮,心頭卻莫名一緊。
“阿彌陀佛。”
大師的聲音溫和而具有穿透力。他仔細端詳着她的面容。
片刻,他眼中流露出一種了然的贊嘆,緩緩道:
“這位女施主,面相清貴,福澤綿長。眉宇間隱有光華內蘊,似有安定之氣。”
安定之氣?江晚凝心頭微震。
“此乃大善之相,非尋常富貴可言,乃是於家宅,於國運,皆大有裨益之兆。善哉,善哉。”
於國運有裨益?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江晚凝身上。
江晚凝立刻低下頭,屈膝行禮:“大師謬贊,臣女愧不敢當。”
慧覺大師宣了聲佛號,不再多言,翩然離去,留下這意味深長的批語在衆人心中發酵。
法會在一種微妙而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皇後起駕回行宮,百官與家眷們也各自散去,前往寺中安排的客院禪房休息。
江晚凝隨着母親回到暫歇的客院。
王淑雲走到桌邊,指尖有些發顫地提起溫着的茶壺,想爲女兒倒一杯定驚茶,卻險些將水灑出。
“母親,”江晚凝輕聲喚道,上前一步,接過母親手中的茶壺,斟了兩杯茶,“讓女兒來吧。”
“晚凝,今之事……你可知這意味着什麼?那慧覺大師德高望重,他這一句於國運有益,這哪裏是誇贊,這分明是...”後面的話,她哽在喉間,不敢直言。
“奪嫡之爭,向來如此。世家不過是他們的棋盤上的棋子。而我們這些女子,不過是犧牲品罷了。”
“從出生那一刻起,命運的選擇權就不在自己手裏不是嗎?”
王淑雲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是啊,高門貴女的命運,何嚐真正由得自己?家族的榮耀,父兄的前程,哪一樣不是沉甸甸地壓在她們的婚姻之上?
張景行負手立於窗前,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慣常的溫潤已被一絲冷冽取代。
“福澤深厚,於國運有益。”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太子和母後拉攏江家之心,已是昭然若揭,毫不掩飾了。”
謝昭坐在他對面的蒲團上,聞言微微頷首,眼神銳利:“殿下明鑑。此計雖直白,卻有效。將江晚凝置於祥瑞之位,東宮便可名正言順地將其納入麾下。”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若讓東宮得逞,我們後舉步維艱。”
謝昭嘴角微微勾起:“他們能買通這慧覺,咱們也能讓這大師的名聲掃地。”
夕陽餘暉將庭院染成金色,皇後與皇室成員已在上首落座。
按照儀程,由慧覺大師主持一場簡單的祈福灑淨儀式,以清淨場地,準備迎接晚膳。
慧覺大師手持楊枝淨瓶,面容寶相莊嚴,緩步行走於人群之間的通道,口中念念有詞,將瓶中聖水輕輕揮灑。
信衆們紛紛低頭合十,接受這份福澤。
當他行至江晚凝附近時,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他特意抬高聲音,朗聲道:“我佛慈悲,以此淨水,滌蕩塵埃,尤願福澤加被於此有緣人,助其……”
他話未說完,正準備將瓶中水更多地灑向江晚凝方向時只聽見“咔嚓”一聲。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突兀響起!
慧覺大師手中那只精美的琉璃淨瓶,竟毫無征兆地從中裂開。
瓶中之水傾瀉而出,濺溼了他的僧袍和前襟。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啊!淨瓶……淨瓶竟自行碎裂了!”人群中有女眷失聲低呼。
“這乃大不吉之兆啊!”立刻有人低聲驚呼,聲音足以讓周圍人聽見,“法器無故自毀,乃是神靈不納,反示警兆!”
首座上的皇後臉色微變,卻也不好手。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啊!”
只見慧覺大師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沖向佛像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詞:“恕罪!弟子這就去佛前懺悔!求明鑑!”
衆人見他如此情狀,更是疑心大起,都緊緊盯着他,想看看這妖僧還要如何。
江晚凝也跟着起身,卻瞥見了對面還在淡定喝茶的謝昭。
他好像對此並不覺得驚奇。
謝昭抬眼,二人四目相對,江晚凝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便移開了視線。
直覺告訴她,這件事絕非巧合,應該和謝昭脫不了關系。
可他又爲何要這樣做?這樣做於他又有何好處?
來不及細想,就見慧覺大師撲倒在巨大的佛像前,涕淚橫流,不住地叩拜:
“明鑑!弟子一心弘揚佛法,絕無虛言啊!今之事,定是有人陷害!求顯靈,還弟子清白!”
他哭喊得情真意切,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然而,就在他磕下第三個頭,額頭觸及冰冷地磚的瞬間。
異變再生!
方才被他灑出的聖水,在地面的青石板上,竟隱隱顯現出詭異的暗紅色痕跡,如同涸的血跡!
“血!是血色的水!”眼尖的人已經驚恐地叫了出來。